第十章 守城
天还没亮,号角声就响了。
刘征从榻上一跃而起,抓起外衣披上,冲出营帐。关墙上火把通明,士卒们往来奔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刘司马!”一个传令兵跑过来,“都尉请您上关!”
刘征点点头,快步往关墙走去。
脚伤还没好利索,走起来一瘸一拐,但他顾不上了。
关墙上,都尉站在最高处,手按长刀,望着北方。
刘征走上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远处,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在缓缓移动。
鲜卑人。
“来了。”都尉沉声道。
刘征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道黑线。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骑兵,黑压压的骑兵,一眼望不到边。马蹄声如闷雷,隔着十几里地都能听见。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看不懂的图腾。
“多少骑?”刘征问。
“斥候来报,三千左右。”都尉说,“和之前的情报一致,是佯攻。”
三千骑,对卢龙塞的三千守军,兵力相当。
但鲜卑人是骑兵,来去如风,攻城不是他们的强项。只要守住了城墙,他们就攻不进来。
“上谷那边呢?”刘征问。
都尉摇摇头。
“还没消息。”
刘征沉默了。
上谷那边才是主力。五千骑,守军不足两千,能不能守住,只有天知道。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先守住卢龙塞。
鲜卑人在关外五里处停下,开始列阵。
三千骑兵排成数列,黑压压的一片,马上的骑士个个剽悍,手持弯刀长矛,背上背着弓。
关墙上,守军已经就位。
弓箭手站在垛口后,箭搭在弦上,等着号令。刀盾手蹲在墙下,随时准备冲上去填补缺口。滚木礌石堆得满满的,还有一锅锅烧得滚烫的金汁,臭味熏天,但能要人命。
刘征站在都尉身边,望着关外的敌阵。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鲜卑人。
史书上说他们“来如飞鸟,去如绝弦”,说他们“人皆骑射,以此为生”。
今天,他终于见识到了。
“刘司马。”都尉忽然开口。
“末将在。”
“军需都备齐了?”
“备齐了。”刘征说,“箭矢十万支,滚木三百,礌石五百块,金汁二十锅。够打三天。”
都尉点点头。
“好。”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
“刘司马,你怕不怕?”
刘征沉默了一瞬。
“怕。”
“怕就对了。”都尉说,“不怕的人,活不长。”
他拍了拍刘征的肩膀。
“下去吧。这里交给我们。你把军需管好,就是最大的功劳。”
刘征抱拳行礼,转身走下关墙。
刚下来,就看见赵云站在下面,握着枪,望着关墙上的方向。
“县尉。”他走过来,“末将想上阵。”
刘征看着他。
“你想好了?”
赵云点头。
“末将练了十几年枪,还没真正过敌。”
刘征沉默片刻。
“去吧。”
赵云愣了一下。
“县尉,您答应了?”
刘征点点头。
“小心些。活着回来。”
赵云咧嘴笑了。
“县尉放心,末将这条命还要留着给您打仗呢!”
他转身跑上关墙,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刘征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这是他第一次送人上战场。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
号角声再次响起。
鲜卑人动了。
三千骑兵同时催动战马,朝关墙冲来。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箭矢如雨,从敌阵中飞出,密密麻麻地落在关墙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还击!”都尉大喝。
关墙上的弓箭手同时放箭,上千支箭矢呼啸着飞向敌阵。鲜卑人纷纷举盾格挡,有人中箭,瞬间被后面的马蹄踏成肉泥。
但更多的人冲到了关墙下。
云梯架上来,钩索甩上来,鲜卑人像蚂蚁一样往上爬。他们嘴里发出怪叫声,面目狰狞,眼中满是嗜血的光芒。
“放滚木!”都尉大喝。
巨大的滚木被推下去,砸在云梯上,连人带梯一起砸翻。鲜卑人惨叫着坠落,摔在墙下,脑浆迸裂。
“倒金汁!”
烧得滚烫的粪汁倾泻而下,浇在鲜卑人头上。惨叫声撕心裂肺,被烫中的人满地打滚,皮肤一片片脱落。
但鲜卑人没有退。
他们像疯了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
关墙上,守军也红了眼。
刀砍卷了刃,就用拳头;枪折断了,就用箭;箭射完了,就用礌石。
有人被射中,倒下,后面的人立即补上。
有人被砍断手臂,咬着牙,用另一只手继续战斗。
血,到处都是血。
溅在城墙上,溅在脸上,溅在刀上,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刘征在军需营里,听着外面的喊声,手心里全是汗。
一份份清单递进来,他一份份核对,一份份批复。
“箭矢告急!南面城墙箭矢快用完了!”
“拨五千支!”
“滚木用完了!北面云梯太多,挡不住了!”
“把营帐的柱子拆了,抬上去!”
“金汁没了!”
“烧!继续烧!把能烧的都烧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不能停。
一停,前面的人就会死。
外面的喊声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然后,忽然安静了。
刘征愣住了。
他放下笔,走出营帐。
关墙上,士卒们正在欢呼。
鲜卑人退了。
刘征快步往关墙走去。
一路上,到处都是伤兵。有人被抬着下来,有人自己爬着下来,有人已经不动了。血顺着城墙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道道小溪,触目惊心。
刘征踩着血水往上走,脚下黏腻腻的,好几次差点滑倒。
关墙上,都尉站在垛口前,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刘征走上去。
“都尉。”
都尉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刘司马,你来了。”
刘征点点头,望向关外。
鲜卑人已经退到五里外,正在重新列阵。关墙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几百具尸体,有鲜卑人的,也有守军的。
“咱们死了多少人?”刘征问。
都尉摇摇头。
“还没清点。但至少……两百。”
两百。
一个时辰,死了两百人。
刘征沉默了。
都尉看着他。
“怕了?”
刘征摇摇头。
“不是怕。是……”
他说不下去。
都尉拍拍他的肩膀。
“习惯就好。”
他转身往城楼下走。
“走吧,下去看看。你那些箭矢送得及时,南面差点就顶不住了。”
刘征跟着他往下走。
走到一半,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云靠坐在墙下,浑身是血,手里还握着那杆枪。枪头已经卷刃了,枪杆上全是豁口。
“赵云!”刘征快步走过去。
赵云抬起头,看见他,咧嘴笑了。
“县尉,末将敌了。”
刘征蹲下来,看着他。
“受伤了没有?”
赵云摇摇头。
“都是别人的血。”
他抬起手,指着关外。
“末将了三个。有一个爬上来,末将一枪把他捅下去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吓人。
刘征沉默片刻,点点头。
“好。好。”
赵云看着他。
“县尉,末将还想上阵。”
刘征摇摇头。
“今天够了。先下去歇着。”
赵云还想说什么,刘征已经站起身,继续往下走。
走到关门口,忽然听见一阵哭声。
他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卒蹲在墙角,抱着头,哭得浑身发抖。
旁边有个老兵蹲着,也不劝,就那么蹲着。
刘征走过去。
“怎么了?”
老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第一次上阵。吓着了。”
刘征看着那个哭泣的年轻人。
他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哭得通红。
刘征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叫什么?”
年轻人抬起头,抽噎着。
“赵……赵狗儿。”
“赵狗儿,你敌了吗?”
赵狗儿点点头。
“……了一个。”
刘征看着他。
“那你哭什么?”
赵狗儿愣了一下。
“我……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忍不住。”
刘征沉默片刻。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死人,也怕。”
赵狗儿看着他。
“真的?”
“真的。”刘征说,“那时候我在上曲阳当县尉,城外有流民饿死,我去收尸。看见那些死人,我吐了三天。”
赵狗儿愣住了。
刘征站起身。
“怕,不丢人。哭,也不丢人。但哭完了,该守的城,还得守。”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赵狗儿的声音。
“刘司马,我……我不哭了。”
刘征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回到军需营,刘征坐下来,想喝口水。
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他放下碗,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还在批清单,还在拨箭矢。
但此刻,它们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忽然明白赵狗儿为什么哭了。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那些死掉的人,那些被抬下去的伤兵,那些还在城墙上流淌的血。
它们压在心里,太重了。
太重了。
门帘掀开,一个人走进来。
刘征抬起头,看见甄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她看见刘征,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刘县尉,你受伤了?”
刘征摇摇头。
“没有。”
“那你的手……”
刘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事。就是有点抖。”
甄姜把托盘放下,在他面前蹲下来。
托盘里是一碗粥,还有几块饼。
“吃点东西。”
刘征看着她,忽然问。
“你怎么进来的?”
甄姜笑了笑。
“守门的士卒认得我。”
刘征沉默片刻,端起粥,喝了一口。
粥还是热的,加了肉末,很香。
他忽然想起来,上次喝这样的粥,是在那个小村子里,刚找到她们的时候。
“宓儿呢?”
“睡了。”甄姜说,“折腾了一天,早就困了。”
刘征点点头。
他继续喝粥,手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甄姜看着他,忽然说。
“刘县尉,你今天……是不是上阵了?”
刘征摇摇头。
“没有。我在后面管军需。”
甄姜松了口气。
“那就好。”
刘征放下碗。
“甄娘子。”
“嗯?”
“今天死了两百多人。”
甄姜沉默。
刘征继续说。
“我亲眼看见他们被抬下来。有的没了胳膊,有的没了腿,有的……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只是在后面管军需,都觉得喘不过气。那些在前面拼命的,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甄姜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刘征的手。
刘征愣了一下,看着她。
甄姜没看他,只是握着他的手,轻轻的,却握得很紧。
“刘县尉。”她说,“你不是在管军需。你是在让前面的人有箭射,有刀砍,有滚木往下推。没有你,死的人会更多。”
刘征沉默。
甄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救了很多人的命。”
刘征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气,松了一些。
“甄娘子。”
“嗯?”
“谢谢你。”
甄姜笑了笑。
“谢什么。你救了宓儿,救了我们,我还没谢你呢。”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谁也没松开。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关墙上又响起了号角声。
刘征站起身。
“鲜卑人又要来了。”
甄姜也站起来。
“你小心。”
刘征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甄娘子。”
“嗯?”
“等打完仗,我有话跟你说。”
甄姜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好。我等着。”
刘征推门出去,走进夜色里。
关墙上,号角声再次响起。
鲜卑人的第二波进攻,开始了。
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
不再硬冲城墙,而是先用箭雨压制。上千支箭同时射来,密密麻麻,遮天蔽。关墙上的守军抬不起头,只能躲在垛口后面,任由箭矢噗噗地钉在墙上。
“放箭!”都尉大喝。
守军的弓箭手探出头去,还击。但鲜卑人骑在马上,移动速度快,很难命中。
“这样下去不行!”一个将领喊道,“箭矢消耗太快了!”
都尉咬着牙。
“顶住!不能让他们靠近!”
但鲜卑人已经靠近了。
借着箭雨的掩护,几十个鲜卑人冲到墙下,点起了火把。
他们要烧城门!
“不好!”都尉脸色大变,“快!放箭!射死他们!”
弓箭手拼命放箭,但鲜卑人躲在盾牌后面,本射不中。
城门是木头的,外面包了一层铁皮,但扛不住火烧。
一旦城门被烧穿,鲜卑人冲进来,关就破了。
刘征在军需营里,听到这个消息,心猛地一沉。
城门。
城门!
他忽然想起什么,冲出去,跑到城墙下。
那里堆着几十袋沙子,是之前修城墙剩下的。
“来人!”刘征大喊,“把这些沙子抬到城门后面!”
几个士卒跑过来,看着那些沙袋,愣住了。
“刘司马,抬沙子什么?”
“堵城门!”刘征说,“城门烧坏了,就用沙子堵住!”
士卒们明白了,七手八脚抬起沙袋,往城门洞跑。
城门洞里,火已经烧起来了。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外面传来鲜卑人的怪叫声,一下一下撞着城门。
“快!”刘征大喊,“堆上去!”
沙袋一袋一袋堆在城门后面,越堆越高,越堆越厚。
火越烧越大,城门开始变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再加!”刘征嗓子都喊哑了。
最后一袋沙子堆上去,城门轰的一声,被撞开了。
但撞开的只是一条缝。
鲜卑人挤进来,发现里面全是沙子,堆得比人还高。
他们愣住了。
然后,箭矢从上面射下来。
鲜卑人惨叫着倒下,后面的赶紧退出去。
城门保住了。
刘征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都尉跑过来,看见那些沙袋,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刘司马!好样的!”
刘征摆摆手,说不出话。
都尉拍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脑子真好使!”
刘征喘匀了气,抬起头。
“都尉,城门虽然堵住了,但也出不去了。咱们被困在关里了。”
都尉点点头。
“出不去就不出去。守住就行。”
他转身往关墙上走。
“继续守!鲜卑人攻不进来!”
这一夜,鲜卑人又攻了两次。
两次都被打退。
天亮时,关墙下又多了两百多具尸体。
守军也死了一百多人,伤了三百多。
刘征一夜没睡,在军需营里守着,随时补充箭矢、滚木、礌石。
天亮时,他走出营帐,发现自己的脚肿得更厉害了,走路都疼。
但他顾不上。
他走到关墙上,望向关外。
鲜卑人还在五里外,没有退。
但他们也没有再进攻。
只是那么列着阵,望着关墙。
“他们在等什么?”刘征问。
都尉摇摇头。
“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地望着关外。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照在关墙上,照在那些斑驳的血迹上。
忽然,一个斥候跑上来。
“都尉!上谷那边来消息了!”
都尉猛地转身。
“说!”
斥候喘着气。
“鲜卑人……鲜卑人退了!”
都尉愣住了。
“退了?”
“是!”斥候说,“上谷都尉亲自带兵出击,鲜卑人伤亡惨重,往北逃了!”
关墙上,一片寂静。
然后,欢呼声爆发出来。
所有人都跳起来,喊着,叫着,抱着,哭着。
退了。
鲜卑人退了。
刘征站在人群里,没有跳,也没有喊。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黑线。
退了。
但还会再来。
他知道。
都尉走到他身边。
“刘司马,这一仗,你功劳不小。”
刘征摇摇头。
“末将只是做了该做的。”
都尉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小子,有意思。”
他拍拍刘征的肩膀。
“下去歇着吧。接下来几天,有的是事要做。”
刘征点点头,转身走下关墙。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下面,仰着头望他。
甄宓。
她穿着那件大红的夹袄,小脸冻得通红,看见刘征下来,咧嘴笑了。
“刘县尉!我来接你!”
刘征愣了一下。
“谁让你来的?”
“阿姐。”甄宓跑过来,牵住他的手,“阿姐说,你肯定累了,让我来接你回去吃饭。”
刘征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蹲下来,抱起她。
“走吧,回去吃饭。”
甄宓搂着他的脖子,忽然说。
“刘县尉,你身上好臭。”
刘征失笑。
“那是汗。打仗打的。”
甄宓皱着小鼻子。
“那你回去洗洗。阿姐烧了热水。”
刘征点点头。
“好。”
他抱着甄宓,一瘸一拐地往那间小屋走去。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身后,关墙上还在欢呼。
但那些欢呼,渐渐远了。
只有怀里这个小小的身子,暖暖的,软软的,让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
【第十章·完】
(本章约6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