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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九章 基

刘征在村子里待了一夜。

说是村子,其实不过是十几间土坯房围着的一块空地,住着几十口人。这里离卢龙塞二十里,平时少有外人来,安静得能听见夜风吹过麦茬的声音。

甄姜借住的那户人家是一对老夫妇,儿子在边关当兵,死在去年的鲜卑人之手。老两口见甄姜带着幼妹和几个仆从无处可去,便腾出一间柴房给她们住。

柴房不大,堆着半屋柴禾,勉强挤下几个人。甄姜把甄宓安置在柴禾堆上,自己靠着墙打盹。几个仆从挤在门口,轮流守夜。

刘征进来时,那老妇人正在灶台前烧水。见有个陌生男子进来,她愣了一下,直到看见甄姜的眼泪,才明白过来。

“贵人还没吃吧?”老妇人说,“老婆子煮点粥。”

刘征点点头,想道谢,却发现自己嗓子哽住了。

他走到柴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甄宓躺在柴禾堆上,睡得正香,小脸上带着笑。她身上盖着甄姜的外衣,那件大红的夹袄叠得整整齐齐,垫在脑袋下面当枕头。

甄姜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进去,轻轻说。

“她一直念叨你。”

刘征没说话。

“说刘县尉答应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甄姜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屋里的人,“每天睡前都要问一遍,阿姐,刘县尉今天回来吗?”

刘征沉默了很久。

“甄娘子。”

“嗯?”

“辛苦你了。”

甄姜摇摇头。

“不辛苦。能逃出来,已经是万幸。”

她顿了顿,看向刘征。

“刘县尉,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刘征把这两天的经历说了一遍。

从郡城出来遇袭,到逃进树林,到卢龙塞求援,到都尉收留,到派人打听……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甄姜听得眼眶又红了。

“你差点死了。”

“差一点。”

“差点死了,还来找我们?”

刘征看着她。

“我答应了。”

甄姜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刘县尉,你……真是个傻子。”

刘征笑了笑。

“也许是吧。”

老妇人端了两碗粥出来,又拿了几块杂粮饼子。

刘征接过来,大口吃着。他已经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饿得前贴后背。

甄姜也吃了一点,但吃不下多少,只是看着他吃。

吃完粥,刘征放下碗。

“甄娘子,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甄姜沉默了一会儿。

“妾身不知道。”她说,“家是回不去了。叔父那边,张纯肯定会找麻烦。卢龙塞……”

她没说完。

刘征明白她的意思。

卢龙塞是边关,全是当兵的,她一个女子带着幼妹,住着不方便。

“跟我回卢龙塞。”刘征说。

甄姜抬起头。

“妾身……”

“我是卢龙塞的军司马了。”刘征说,“秩比千石,有自己的营帐。可以给你们单独安排一间。”

甄姜愣住了。

“军司马?”

刘征点点头。

甄姜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意味。

“刘县尉,你……升得真快。”

“快吗?”刘征笑了笑,“差点死了好几次,换来一个秩比千石。划算吗?”

甄姜没说话。

刘征站起身。

“先歇着吧。明天一早,跟我回去。”

他走到柴房门口,看了看里面熟睡的甄宓。

“好好睡。”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征就带着甄姜一行人启程回卢龙塞。

甄宓被抱上马时还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问:“刘县尉,我们去哪儿?”

“回家。”

“回家?”甄宓眨眨眼睛,“哪个家?”

刘征想了想。

“以后你就知道了。”

甄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趴在他怀里,又睡着了。

二十里路,走了两个时辰。

到卢龙塞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都尉正在关门口等着,见刘征回来,笑着迎上来。

“刘司马,听说你找到人了?”

刘征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多谢都尉派人打听。末将感激不尽。”

都尉摆摆手。

“小事。”他看向甄姜和甄宓,“这就是你说的那几位?”

刘征点头。

“这位是毋极甄氏的长女甄姜,那是她幼妹甄宓。”

都尉打量了甄姜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赏。

“甄氏的女儿,果然不凡。”他顿了顿,“刘司马,本督让人在关内收拾了一间屋子,给这几位女眷住。虽简陋些,但遮风挡雨够了。”

刘征行礼。

“多谢都尉。”

都尉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本督看好你。”

他说完,大步走了。

刘征转身看向甄姜。

“走吧,去看看你们的屋子。”

屋子在关内靠东边的地方,不大,但净整洁。一张木床,一张几案,几个蒲团,还有一个小火盆。窗纸是新糊的,透进来的阳光暖融融的。

甄姜站在屋里,环顾四周,忽然屈膝行礼。

“刘司马,妾身……”

“别。”刘征扶住她,“别叫司马。还叫刘县尉吧,听着顺耳。”

甄姜抬起头,看着他。

“刘县尉。”

“嗯。”

甄姜忽然笑了。

“刘县尉,你变了。”

刘征一愣。

“变了?哪里变了?”

甄姜摇摇头,没说。

但她心里清楚。

这个人,和三个月前刚见面时,不一样了。

那时候的他,虽然也沉稳,但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说话做事,都在盘算,都在权衡。

现在呢?

还是沉稳,但那份试探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一棵树,把扎下去了。

安顿好甄姜姐妹,刘征回到自己的营帐。

案上又堆了一摞简牍,都是军需的事。

他坐下来,一份一份地看。

卢龙塞现有驻军三千二百人,战马五百匹。每消耗粮食约八十石,草料约一百二十车。库存粮食六千石,草料八千车,按现在的消耗,够撑两个半月。

兵器方面,刀枪剑戟各有定额,但损耗很大。尤其是刀,上次鲜卑人攻城,一战就折损了两百多把。

刘征拿起一份清单,上面是新到的兵器数目。

环首刀三百把,矛头五百个,箭矢两万支。

不够。

远远不够。

他把清单放下,揉了揉眉心。

当县尉时,管几十号人,几十石粮,就觉得够忙了。

现在管三千多人,六千石粮,才知道什么叫“焦头烂额”。

但他没有抱怨。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云走进来。

“县尉,都尉请您去议事。”

刘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往外走。

议事帐里,几个将领都在。

都尉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舆图。

“刘司马来了,坐。”

刘征在末位坐下。

都尉环顾众人,开口。

“斥候回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

“鲜卑人确实分兵了。”都尉指着舆图,“主力五千骑,往上谷方向去了。卢龙塞这边,只有三千骑,是佯攻。”

帐中一片哗然。

有人看向刘征,眼神里带着惊讶。

这小子,真让他猜中了。

都尉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刘司马,你来说说,鲜卑人下一步会怎么走?”

刘征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片刻。

“都尉,末将斗胆问一句,上谷那边,有多少驻军?”

“不足两千。”都尉说,“还是分散在各处关隘的。”

刘征沉默了一瞬。

“那守不住。”

都尉点点头。

“守不住。”

“守不住怎么办?”

都尉看着他。

“你说怎么办?”

刘征盯着舆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上谷守不住,鲜卑人就会长驱直入。

接下来是代郡。

代郡之后,是中山、常山。

然后……

他忽然抬起头。

“都尉,末将有一个想法。”

“说。”

“鲜卑人要的不是地盘,是粮。”刘征说,“他们一路南下,肯定会找产粮的地方抢。中山、常山,都是产粮区。但这两个郡,不是没有防备。”

他指着舆图上的几个点。

“卢奴、真定、房子,都有城墙。鲜卑人不善攻城,只要守住了这几座城,他们抢不到粮,就只能退。”

都尉点点头。

“你的意思是,让中山、常山坚壁清野?”

“对。”刘征说,“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时间。”刘征说,“鲜卑人已经到了上谷,最多五天,就能打到中山。五天时间,够不够各县准备?”

帐中安静了。

五天。

太短了。

都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看向刘征。

“刘司马,你愿不愿意跑一趟?”

刘征一愣。

“跑一趟?”

“去中山。”都尉说,“替本督送一封信给中山相张纯,让他立即坚壁清野,准备迎敌。”

刘征心里一沉。

张纯。

那个三天前还想他的人。

让他去送信?

“都尉,末将……”

“本督知道你跟张纯有过节。”都尉打断他,“但现在是国事。鲜卑人打进来,死的不是你一个人,是成千上万的百姓。张纯再糊涂,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动你。”

刘征沉默。

都尉看着他,目光深邃。

“刘司马,你敢不敢去?”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征身上。

刘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末将愿往。”

都尉笑了。

“好。”

他拿起一份早已写好的帛书,递给刘征。

“这是本督给张纯的信。你带上,连夜出发。”

刘征接过帛书,收入怀中。

“末将遵命。”

走出议事帐,赵云迎上来。

“县尉,都尉说什么?”

刘征看着他。

“赵云,你怕不怕死?”

赵云一愣。

“县尉,您这话……”

“我要去郡城见张纯。”刘征说,“那个三天前还想我的人。”

赵云脸色变了。

“县尉,您不能去!那是送死!”

刘征摇摇头。

“不是送死。是送信。”

他拍了拍怀里的帛书。

“鲜卑人要来了。中山各县必须坚壁清野,否则百姓就完了。这封信,必须送到。”

赵云握紧枪杆。

“那末将跟您去!”

刘征看着他。

“你确定?”

“末将这条命是县尉救的。”赵云说,“县尉去哪儿,末将就去哪儿。”

刘征沉默片刻,点点头。

“好。”

两个人翻身上马,往关门口驰去。

经过那间小屋时,刘征勒住了马。

甄姜正站在门口,望着他。

“刘县尉?”她走过来,看见刘征全副武装,脸色变了,“你要出门?”

刘征点点头。

“去郡城。”

甄姜愣住了。

“郡城?张纯……”

“送信。”刘征说,“鲜卑人来了,要坚壁清野。”

甄姜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你一定要去?”

“必须去。”

甄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走上前,握住刘征的手。

“活着回来。”

刘征看着她的手,又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不舍,还有别的什么。

“好。”他说。

他松开手,一夹马腹,催马往前。

甄姜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甄宓从屋里跑出来。

“阿姐,刘县尉去哪儿?”

甄姜没回答。

“阿姐?”甄宓扯了扯她的衣袖。

甄姜低下头,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小脸。

“他去办事了。”她说,“会回来的。”

“真的吗?”

甄姜点点头。

“真的。”

她望着那个渐渐消失的身影,在心里默默说了一遍。

一定要回来。

从卢龙塞到郡城,快马加鞭,走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刘征和赵云终于看见了那座高大的城墙。

城门口,有士卒盘查。

刘征递上名刺,说是有紧急军情要见郡相。

士卒进去禀报,等了很久,才有人出来引他们进去。

郡守府还是那座郡守府,高墙深院,门前列戟。

但这次,刘征的心态不一样了。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来,是忐忑的,是试探的。

现在,他是来送信的。

怀里的那封信,关系着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至于张纯会不会他……

他想过了。

都尉说得对,张纯再糊涂,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动他。

鲜卑人就在百里之外,这个时候一个送信的人,传出去,他张纯就是幽州的罪人。

张纯不傻。

果然,这次接见他的地方,不是上次那间堂屋,而是一间偏厅。

张纯坐在主位,脸色有些疲惫,看见刘征进来,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刘司马,别来无恙。”

刘征抱拳行礼。

“下官刘征,奉都尉之命,给郡相送信。”

他从怀中取出帛书,双手呈上。

张纯接过去,展开看了片刻,脸色渐渐凝重。

“鲜卑人分兵了?”

“是。”刘征说,“主力五千骑往上谷方向去了。卢龙塞这边只有三千骑,是佯攻。”

张纯盯着舆图,沉默了很久。

“都尉怎么说?”

“都尉说,请郡相立即下令各县坚壁清野,准备迎敌。”刘征说,“鲜卑人最多五天就能打到中山。”

张纯抬起头,看着他。

“五天?”

“是。”

张纯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刘司马,上次的事……”

刘征打断他。

“郡相,上次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鲜卑人。”

张纯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意味。

“你倒是大度。”

刘征没说话。

张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

“刘司马,你知道本相为什么要你吗?”

刘征沉默了一瞬。

“下官不知。”

“因为那批粮。”张纯说,“井陉被劫的那批粮,是给并州刺史张懿的。但张懿要这批粮,不是为了北伐。”

刘征心里一动。

“那是为了什么?”

张纯转过身,看着他。

“是为了养兵。”

“养兵?”

“对。”张纯说,“并州北边,也有鲜卑人。张懿要粮,是要养兵守边。但朝廷不给他粮,他只能自己想办法。”

他走回座位,坐下。

“本相帮他,是因为他答应,将来本相有难,他也帮本相。”他顿了顿,“但你一封信,让李徽扣下了消息,让本相延误了运粮的时间。粮被劫了,张懿那边没法交代。本相需要一个替罪羊。”

刘征沉默。

原来如此。

不是因为怀疑他走漏消息。

是因为需要一个替罪羊。

“那现在呢?”刘征问,“郡相还想下官吗?”

张纯看着他,忽然笑了。

“刘司马,你是个聪明人。”他说,“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本相现在了你,都尉那边怎么交代?鲜卑人来了,谁来帮本相守城?”

他站起身。

“你回去吧。告诉都尉,中山各县,即起坚壁清野。粮草入城,百姓入城,城外寸草不留。”

刘征抱拳。

“下官遵命。”

他转身要走,张纯忽然叫住他。

“刘司马。”

刘征回头。

张纯看着他,目光深邃。

“本相欠你一个人情。”他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本相。”

刘征愣了一下,然后抱拳。

“多谢郡相。”

走出郡守府,天已经全黑了。

赵云迎上来。

“县尉,怎么样?”

刘征翻身上马。

“走,回去。”

赵云一愣。

“回卢龙塞?”

“对。”

两匹马冲入夜色,马蹄声渐渐远去。

郡守府里,张纯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方向。

一个文吏走过来。

“郡相,就这么放他走了?”

张纯没回头。

“不放他走,难道真了他?”

文吏愣了愣。

“可是……”

“可是什么?”张纯转过身,“你没看出来吗?这小子,不简单。”

文吏不敢说话。

张纯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帛书,又看了一遍。

“卢龙塞都尉让他来送信,是信任他。他明知道本相要他,还敢来,是胆识。来了之后,只谈公事,不提私怨,是格局。”

他放下帛书。

“这种人,要么早点了,要么就别得罪死。本相已经得罪过他一次,不能再得罪第二次。”

文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张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鲜卑人要来了。

这一仗,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但他隐隐觉得,那个年轻人,会比他活得长。

回到卢龙塞时,已经是第三天中午。

刘征几乎是滚下马的,两腿内侧磨得血肉模糊,站都站不稳。

赵云也好不到哪儿去,脸色苍白,嘴唇裂。

都尉亲自迎出来,扶住刘征。

“刘司马,辛苦你了。”

刘征摆摆手。

“都尉,信送到了。张纯答应坚壁清野。”

都尉点点头。

“好,好。”

他扶着刘征往里走。

“你先歇着。接下来的事,本督来处理。”

刘征点点头,被扶进营帐,一头栽倒在榻上,再也不想动了。

他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帐外很吵,人来人往的脚步声,传令声,马蹄声。

刘征挣扎着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出营帐。

关墙上,火把通明,士卒们来来往往,搬运箭矢、滚木、礌石。

都尉站在关墙上,望着北方。

刘征走上去。

“都尉。”

都尉回过头,看见他,笑了笑。

“醒了?”

刘征点点头。

“鲜卑人到了吗?”

“快了。”都尉说,“斥候来报,离关只有五十里。明天一早,就能看见他们的旗号。”

刘征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夜空。

五十里。

一夜的路程。

明天,就会有一场血战。

“都尉,末将能做什么?”

都尉看着他。

“你的脚伤还没好,能做什么?”

刘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确实还肿着。

“末将可以管军需。”他说,“保证粮草兵器供应。”

都尉点点头。

“好。军需交给你,本督放心。”

他拍拍刘征的肩膀。

“去吧。好好准备。”

刘征抱拳行礼,转身走下关墙。

军需营里,一片忙碌。

文书们抱着一摞摞简牍进进出出,士卒们搬运着粮草、兵器、甲胄。所有人都绷着一弦,等着明天那场仗。

刘征坐下来,拿起一份清单。

粮食,够。

箭矢,够。

刀枪,够。

他一项一项核对,一项一项确认。

这是他第一次参与这样的大战。

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他知道,紧张没用。

该做的准备做好,剩下的,就看命了。

忙碌到半夜,终于把所有的军需都核对完毕。

刘征走出营帐,想透口气。

刚出来,就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蹲在帐外。

甄宓。

她缩成一团,靠在帐边,已经睡着了。

刘征愣住了。

“宓儿?”

甄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他,咧嘴笑了。

“刘县尉,你醒了。”

“你怎么在这儿?”

“阿姐说你在忙,让我别打扰。”甄宓揉着眼睛,“我就蹲在这儿等。”

刘征蹲下来,看着她。

“等什么?”

“等你忙完。”甄宓认真地说,“阿姐煮了粥,让我叫你去吃。可是你一直不出来。”

刘征心里一暖。

“走吧,去吃粥。”

他抱起甄宓,往那间小屋走去。

屋里,甄姜正在灯下缝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刘征抱着甄宓进来,眼眶微微一红。

“刘县尉,你醒了。”

刘征点点头。

“听说你煮了粥?”

甄姜站起身,从灶上端过一碗粥,递给刘征。

“趁热喝。”

刘征接过来,喝了一口。

粥很稠,加了肉末和野菜,香得很。

“好喝。”他说。

甄姜笑了。

“那就多喝点。”

刘征一口气喝完,把碗放下。

甄宓已经趴在榻上睡着了,小小的一团,睡得很香。

刘征看着她,忽然说。

“甄娘子。”

“嗯?”

“明天要打仗了。”

甄姜的手顿了顿。

“我知道。”

“可能会很惨。”

甄姜沉默了一会儿。

“刘县尉,你会参战吗?”

刘征摇摇头。

“我管军需,不用上阵。”

甄姜松了口气。

“那就好。”

刘征看着她。

“你不怕?”

甄姜抬起头。

“怕什么?”

“怕关破,怕鲜卑人进来。”

甄姜沉默片刻。

“怕。”她说,“但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她看着刘征。

“刘县尉,你知道吗?妾身以前在家里,什么事都不用心。有父亲在,有族人在,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

她顿了顿。

“但这几个月,妾身才知道,原来天真的会塌。父亲走了,族人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刘征听着,没说话。

“所以妾身现在不怕了。”甄姜说,“该来的,就来吧。能活一天,就好好活一天。能跟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就好好珍惜。”

刘征看着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甄娘子。”

“嗯?”

“等打完仗……”

他没说完,忽然顿住了。

甄姜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刘征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没什么。等打完仗再说。”

甄姜没追问。

她只是轻轻笑了笑。

“好。等打完仗。”

窗外,夜风吹过,传来远处士卒们的呼喊声。

明天,会有血战。

但此刻,这间小屋里,很安静,很暖。

刘征站起身。

“我回去了。明天一早,还有事。”

甄姜点点头。

“刘县尉,保重。”

刘征看着她。

“你也保重。”

他推门出去,走进夜色里。

甄姜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望了很久。

远处,关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

明天,会是怎样的一天,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他们都还活着。

都还在。

【第九章·完】

(本章约6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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