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基
刘征在村子里待了一夜。
说是村子,其实不过是十几间土坯房围着的一块空地,住着几十口人。这里离卢龙塞二十里,平时少有外人来,安静得能听见夜风吹过麦茬的声音。
甄姜借住的那户人家是一对老夫妇,儿子在边关当兵,死在去年的鲜卑人之手。老两口见甄姜带着幼妹和几个仆从无处可去,便腾出一间柴房给她们住。
柴房不大,堆着半屋柴禾,勉强挤下几个人。甄姜把甄宓安置在柴禾堆上,自己靠着墙打盹。几个仆从挤在门口,轮流守夜。
刘征进来时,那老妇人正在灶台前烧水。见有个陌生男子进来,她愣了一下,直到看见甄姜的眼泪,才明白过来。
“贵人还没吃吧?”老妇人说,“老婆子煮点粥。”
刘征点点头,想道谢,却发现自己嗓子哽住了。
他走到柴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甄宓躺在柴禾堆上,睡得正香,小脸上带着笑。她身上盖着甄姜的外衣,那件大红的夹袄叠得整整齐齐,垫在脑袋下面当枕头。
甄姜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进去,轻轻说。
“她一直念叨你。”
刘征没说话。
“说刘县尉答应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甄姜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屋里的人,“每天睡前都要问一遍,阿姐,刘县尉今天回来吗?”
刘征沉默了很久。
“甄娘子。”
“嗯?”
“辛苦你了。”
甄姜摇摇头。
“不辛苦。能逃出来,已经是万幸。”
她顿了顿,看向刘征。
“刘县尉,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刘征把这两天的经历说了一遍。
从郡城出来遇袭,到逃进树林,到卢龙塞求援,到都尉收留,到派人打听……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甄姜听得眼眶又红了。
“你差点死了。”
“差一点。”
“差点死了,还来找我们?”
刘征看着她。
“我答应了。”
甄姜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刘县尉,你……真是个傻子。”
刘征笑了笑。
“也许是吧。”
老妇人端了两碗粥出来,又拿了几块杂粮饼子。
刘征接过来,大口吃着。他已经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饿得前贴后背。
甄姜也吃了一点,但吃不下多少,只是看着他吃。
吃完粥,刘征放下碗。
“甄娘子,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甄姜沉默了一会儿。
“妾身不知道。”她说,“家是回不去了。叔父那边,张纯肯定会找麻烦。卢龙塞……”
她没说完。
刘征明白她的意思。
卢龙塞是边关,全是当兵的,她一个女子带着幼妹,住着不方便。
“跟我回卢龙塞。”刘征说。
甄姜抬起头。
“妾身……”
“我是卢龙塞的军司马了。”刘征说,“秩比千石,有自己的营帐。可以给你们单独安排一间。”
甄姜愣住了。
“军司马?”
刘征点点头。
甄姜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意味。
“刘县尉,你……升得真快。”
“快吗?”刘征笑了笑,“差点死了好几次,换来一个秩比千石。划算吗?”
甄姜没说话。
刘征站起身。
“先歇着吧。明天一早,跟我回去。”
他走到柴房门口,看了看里面熟睡的甄宓。
“好好睡。”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征就带着甄姜一行人启程回卢龙塞。
甄宓被抱上马时还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问:“刘县尉,我们去哪儿?”
“回家。”
“回家?”甄宓眨眨眼睛,“哪个家?”
刘征想了想。
“以后你就知道了。”
甄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趴在他怀里,又睡着了。
二十里路,走了两个时辰。
到卢龙塞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都尉正在关门口等着,见刘征回来,笑着迎上来。
“刘司马,听说你找到人了?”
刘征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多谢都尉派人打听。末将感激不尽。”
都尉摆摆手。
“小事。”他看向甄姜和甄宓,“这就是你说的那几位?”
刘征点头。
“这位是毋极甄氏的长女甄姜,那是她幼妹甄宓。”
都尉打量了甄姜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赏。
“甄氏的女儿,果然不凡。”他顿了顿,“刘司马,本督让人在关内收拾了一间屋子,给这几位女眷住。虽简陋些,但遮风挡雨够了。”
刘征行礼。
“多谢都尉。”
都尉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本督看好你。”
他说完,大步走了。
刘征转身看向甄姜。
“走吧,去看看你们的屋子。”
屋子在关内靠东边的地方,不大,但净整洁。一张木床,一张几案,几个蒲团,还有一个小火盆。窗纸是新糊的,透进来的阳光暖融融的。
甄姜站在屋里,环顾四周,忽然屈膝行礼。
“刘司马,妾身……”
“别。”刘征扶住她,“别叫司马。还叫刘县尉吧,听着顺耳。”
甄姜抬起头,看着他。
“刘县尉。”
“嗯。”
甄姜忽然笑了。
“刘县尉,你变了。”
刘征一愣。
“变了?哪里变了?”
甄姜摇摇头,没说。
但她心里清楚。
这个人,和三个月前刚见面时,不一样了。
那时候的他,虽然也沉稳,但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说话做事,都在盘算,都在权衡。
现在呢?
还是沉稳,但那份试探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一棵树,把扎下去了。
安顿好甄姜姐妹,刘征回到自己的营帐。
案上又堆了一摞简牍,都是军需的事。
他坐下来,一份一份地看。
卢龙塞现有驻军三千二百人,战马五百匹。每消耗粮食约八十石,草料约一百二十车。库存粮食六千石,草料八千车,按现在的消耗,够撑两个半月。
兵器方面,刀枪剑戟各有定额,但损耗很大。尤其是刀,上次鲜卑人攻城,一战就折损了两百多把。
刘征拿起一份清单,上面是新到的兵器数目。
环首刀三百把,矛头五百个,箭矢两万支。
不够。
远远不够。
他把清单放下,揉了揉眉心。
当县尉时,管几十号人,几十石粮,就觉得够忙了。
现在管三千多人,六千石粮,才知道什么叫“焦头烂额”。
但他没有抱怨。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云走进来。
“县尉,都尉请您去议事。”
刘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往外走。
议事帐里,几个将领都在。
都尉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舆图。
“刘司马来了,坐。”
刘征在末位坐下。
都尉环顾众人,开口。
“斥候回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
“鲜卑人确实分兵了。”都尉指着舆图,“主力五千骑,往上谷方向去了。卢龙塞这边,只有三千骑,是佯攻。”
帐中一片哗然。
有人看向刘征,眼神里带着惊讶。
这小子,真让他猜中了。
都尉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刘司马,你来说说,鲜卑人下一步会怎么走?”
刘征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片刻。
“都尉,末将斗胆问一句,上谷那边,有多少驻军?”
“不足两千。”都尉说,“还是分散在各处关隘的。”
刘征沉默了一瞬。
“那守不住。”
都尉点点头。
“守不住。”
“守不住怎么办?”
都尉看着他。
“你说怎么办?”
刘征盯着舆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上谷守不住,鲜卑人就会长驱直入。
接下来是代郡。
代郡之后,是中山、常山。
然后……
他忽然抬起头。
“都尉,末将有一个想法。”
“说。”
“鲜卑人要的不是地盘,是粮。”刘征说,“他们一路南下,肯定会找产粮的地方抢。中山、常山,都是产粮区。但这两个郡,不是没有防备。”
他指着舆图上的几个点。
“卢奴、真定、房子,都有城墙。鲜卑人不善攻城,只要守住了这几座城,他们抢不到粮,就只能退。”
都尉点点头。
“你的意思是,让中山、常山坚壁清野?”
“对。”刘征说,“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时间。”刘征说,“鲜卑人已经到了上谷,最多五天,就能打到中山。五天时间,够不够各县准备?”
帐中安静了。
五天。
太短了。
都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看向刘征。
“刘司马,你愿不愿意跑一趟?”
刘征一愣。
“跑一趟?”
“去中山。”都尉说,“替本督送一封信给中山相张纯,让他立即坚壁清野,准备迎敌。”
刘征心里一沉。
张纯。
那个三天前还想他的人。
让他去送信?
“都尉,末将……”
“本督知道你跟张纯有过节。”都尉打断他,“但现在是国事。鲜卑人打进来,死的不是你一个人,是成千上万的百姓。张纯再糊涂,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动你。”
刘征沉默。
都尉看着他,目光深邃。
“刘司马,你敢不敢去?”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征身上。
刘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末将愿往。”
都尉笑了。
“好。”
他拿起一份早已写好的帛书,递给刘征。
“这是本督给张纯的信。你带上,连夜出发。”
刘征接过帛书,收入怀中。
“末将遵命。”
走出议事帐,赵云迎上来。
“县尉,都尉说什么?”
刘征看着他。
“赵云,你怕不怕死?”
赵云一愣。
“县尉,您这话……”
“我要去郡城见张纯。”刘征说,“那个三天前还想我的人。”
赵云脸色变了。
“县尉,您不能去!那是送死!”
刘征摇摇头。
“不是送死。是送信。”
他拍了拍怀里的帛书。
“鲜卑人要来了。中山各县必须坚壁清野,否则百姓就完了。这封信,必须送到。”
赵云握紧枪杆。
“那末将跟您去!”
刘征看着他。
“你确定?”
“末将这条命是县尉救的。”赵云说,“县尉去哪儿,末将就去哪儿。”
刘征沉默片刻,点点头。
“好。”
两个人翻身上马,往关门口驰去。
经过那间小屋时,刘征勒住了马。
甄姜正站在门口,望着他。
“刘县尉?”她走过来,看见刘征全副武装,脸色变了,“你要出门?”
刘征点点头。
“去郡城。”
甄姜愣住了。
“郡城?张纯……”
“送信。”刘征说,“鲜卑人来了,要坚壁清野。”
甄姜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你一定要去?”
“必须去。”
甄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走上前,握住刘征的手。
“活着回来。”
刘征看着她的手,又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不舍,还有别的什么。
“好。”他说。
他松开手,一夹马腹,催马往前。
甄姜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甄宓从屋里跑出来。
“阿姐,刘县尉去哪儿?”
甄姜没回答。
“阿姐?”甄宓扯了扯她的衣袖。
甄姜低下头,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小脸。
“他去办事了。”她说,“会回来的。”
“真的吗?”
甄姜点点头。
“真的。”
她望着那个渐渐消失的身影,在心里默默说了一遍。
一定要回来。
从卢龙塞到郡城,快马加鞭,走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刘征和赵云终于看见了那座高大的城墙。
城门口,有士卒盘查。
刘征递上名刺,说是有紧急军情要见郡相。
士卒进去禀报,等了很久,才有人出来引他们进去。
郡守府还是那座郡守府,高墙深院,门前列戟。
但这次,刘征的心态不一样了。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来,是忐忑的,是试探的。
现在,他是来送信的。
怀里的那封信,关系着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至于张纯会不会他……
他想过了。
都尉说得对,张纯再糊涂,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动他。
鲜卑人就在百里之外,这个时候一个送信的人,传出去,他张纯就是幽州的罪人。
张纯不傻。
果然,这次接见他的地方,不是上次那间堂屋,而是一间偏厅。
张纯坐在主位,脸色有些疲惫,看见刘征进来,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刘司马,别来无恙。”
刘征抱拳行礼。
“下官刘征,奉都尉之命,给郡相送信。”
他从怀中取出帛书,双手呈上。
张纯接过去,展开看了片刻,脸色渐渐凝重。
“鲜卑人分兵了?”
“是。”刘征说,“主力五千骑往上谷方向去了。卢龙塞这边只有三千骑,是佯攻。”
张纯盯着舆图,沉默了很久。
“都尉怎么说?”
“都尉说,请郡相立即下令各县坚壁清野,准备迎敌。”刘征说,“鲜卑人最多五天就能打到中山。”
张纯抬起头,看着他。
“五天?”
“是。”
张纯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刘司马,上次的事……”
刘征打断他。
“郡相,上次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鲜卑人。”
张纯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意味。
“你倒是大度。”
刘征没说话。
张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
“刘司马,你知道本相为什么要你吗?”
刘征沉默了一瞬。
“下官不知。”
“因为那批粮。”张纯说,“井陉被劫的那批粮,是给并州刺史张懿的。但张懿要这批粮,不是为了北伐。”
刘征心里一动。
“那是为了什么?”
张纯转过身,看着他。
“是为了养兵。”
“养兵?”
“对。”张纯说,“并州北边,也有鲜卑人。张懿要粮,是要养兵守边。但朝廷不给他粮,他只能自己想办法。”
他走回座位,坐下。
“本相帮他,是因为他答应,将来本相有难,他也帮本相。”他顿了顿,“但你一封信,让李徽扣下了消息,让本相延误了运粮的时间。粮被劫了,张懿那边没法交代。本相需要一个替罪羊。”
刘征沉默。
原来如此。
不是因为怀疑他走漏消息。
是因为需要一个替罪羊。
“那现在呢?”刘征问,“郡相还想下官吗?”
张纯看着他,忽然笑了。
“刘司马,你是个聪明人。”他说,“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本相现在了你,都尉那边怎么交代?鲜卑人来了,谁来帮本相守城?”
他站起身。
“你回去吧。告诉都尉,中山各县,即起坚壁清野。粮草入城,百姓入城,城外寸草不留。”
刘征抱拳。
“下官遵命。”
他转身要走,张纯忽然叫住他。
“刘司马。”
刘征回头。
张纯看着他,目光深邃。
“本相欠你一个人情。”他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本相。”
刘征愣了一下,然后抱拳。
“多谢郡相。”
走出郡守府,天已经全黑了。
赵云迎上来。
“县尉,怎么样?”
刘征翻身上马。
“走,回去。”
赵云一愣。
“回卢龙塞?”
“对。”
两匹马冲入夜色,马蹄声渐渐远去。
郡守府里,张纯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方向。
一个文吏走过来。
“郡相,就这么放他走了?”
张纯没回头。
“不放他走,难道真了他?”
文吏愣了愣。
“可是……”
“可是什么?”张纯转过身,“你没看出来吗?这小子,不简单。”
文吏不敢说话。
张纯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帛书,又看了一遍。
“卢龙塞都尉让他来送信,是信任他。他明知道本相要他,还敢来,是胆识。来了之后,只谈公事,不提私怨,是格局。”
他放下帛书。
“这种人,要么早点了,要么就别得罪死。本相已经得罪过他一次,不能再得罪第二次。”
文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张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鲜卑人要来了。
这一仗,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但他隐隐觉得,那个年轻人,会比他活得长。
回到卢龙塞时,已经是第三天中午。
刘征几乎是滚下马的,两腿内侧磨得血肉模糊,站都站不稳。
赵云也好不到哪儿去,脸色苍白,嘴唇裂。
都尉亲自迎出来,扶住刘征。
“刘司马,辛苦你了。”
刘征摆摆手。
“都尉,信送到了。张纯答应坚壁清野。”
都尉点点头。
“好,好。”
他扶着刘征往里走。
“你先歇着。接下来的事,本督来处理。”
刘征点点头,被扶进营帐,一头栽倒在榻上,再也不想动了。
他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帐外很吵,人来人往的脚步声,传令声,马蹄声。
刘征挣扎着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出营帐。
关墙上,火把通明,士卒们来来往往,搬运箭矢、滚木、礌石。
都尉站在关墙上,望着北方。
刘征走上去。
“都尉。”
都尉回过头,看见他,笑了笑。
“醒了?”
刘征点点头。
“鲜卑人到了吗?”
“快了。”都尉说,“斥候来报,离关只有五十里。明天一早,就能看见他们的旗号。”
刘征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夜空。
五十里。
一夜的路程。
明天,就会有一场血战。
“都尉,末将能做什么?”
都尉看着他。
“你的脚伤还没好,能做什么?”
刘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确实还肿着。
“末将可以管军需。”他说,“保证粮草兵器供应。”
都尉点点头。
“好。军需交给你,本督放心。”
他拍拍刘征的肩膀。
“去吧。好好准备。”
刘征抱拳行礼,转身走下关墙。
军需营里,一片忙碌。
文书们抱着一摞摞简牍进进出出,士卒们搬运着粮草、兵器、甲胄。所有人都绷着一弦,等着明天那场仗。
刘征坐下来,拿起一份清单。
粮食,够。
箭矢,够。
刀枪,够。
他一项一项核对,一项一项确认。
这是他第一次参与这样的大战。
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他知道,紧张没用。
该做的准备做好,剩下的,就看命了。
忙碌到半夜,终于把所有的军需都核对完毕。
刘征走出营帐,想透口气。
刚出来,就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蹲在帐外。
甄宓。
她缩成一团,靠在帐边,已经睡着了。
刘征愣住了。
“宓儿?”
甄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他,咧嘴笑了。
“刘县尉,你醒了。”
“你怎么在这儿?”
“阿姐说你在忙,让我别打扰。”甄宓揉着眼睛,“我就蹲在这儿等。”
刘征蹲下来,看着她。
“等什么?”
“等你忙完。”甄宓认真地说,“阿姐煮了粥,让我叫你去吃。可是你一直不出来。”
刘征心里一暖。
“走吧,去吃粥。”
他抱起甄宓,往那间小屋走去。
屋里,甄姜正在灯下缝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刘征抱着甄宓进来,眼眶微微一红。
“刘县尉,你醒了。”
刘征点点头。
“听说你煮了粥?”
甄姜站起身,从灶上端过一碗粥,递给刘征。
“趁热喝。”
刘征接过来,喝了一口。
粥很稠,加了肉末和野菜,香得很。
“好喝。”他说。
甄姜笑了。
“那就多喝点。”
刘征一口气喝完,把碗放下。
甄宓已经趴在榻上睡着了,小小的一团,睡得很香。
刘征看着她,忽然说。
“甄娘子。”
“嗯?”
“明天要打仗了。”
甄姜的手顿了顿。
“我知道。”
“可能会很惨。”
甄姜沉默了一会儿。
“刘县尉,你会参战吗?”
刘征摇摇头。
“我管军需,不用上阵。”
甄姜松了口气。
“那就好。”
刘征看着她。
“你不怕?”
甄姜抬起头。
“怕什么?”
“怕关破,怕鲜卑人进来。”
甄姜沉默片刻。
“怕。”她说,“但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她看着刘征。
“刘县尉,你知道吗?妾身以前在家里,什么事都不用心。有父亲在,有族人在,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
她顿了顿。
“但这几个月,妾身才知道,原来天真的会塌。父亲走了,族人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刘征听着,没说话。
“所以妾身现在不怕了。”甄姜说,“该来的,就来吧。能活一天,就好好活一天。能跟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就好好珍惜。”
刘征看着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甄娘子。”
“嗯?”
“等打完仗……”
他没说完,忽然顿住了。
甄姜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刘征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没什么。等打完仗再说。”
甄姜没追问。
她只是轻轻笑了笑。
“好。等打完仗。”
窗外,夜风吹过,传来远处士卒们的呼喊声。
明天,会有血战。
但此刻,这间小屋里,很安静,很暖。
刘征站起身。
“我回去了。明天一早,还有事。”
甄姜点点头。
“刘县尉,保重。”
刘征看着她。
“你也保重。”
他推门出去,走进夜色里。
甄姜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望了很久。
远处,关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
明天,会是怎样的一天,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他们都还活着。
都还在。
—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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