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洛阳来使
鲜卑人退去的第五天,卢龙塞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人从南边来,骑着一匹瘦马,带着两个随从,到关门口时已经是傍晚。守关的士卒盘问,他只递上一块木牍,上面刻着一个字:
“敕”。
都尉亲自出迎。
刘征当时正在军需营里清点库存,听见外面的动静,走出来看了一眼。都尉陪着一个人往议事帐走去,那人穿着青色官服,腰悬铜印,走路时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那些破旧的营帐上扫过,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嫌弃。
“那是谁?”刘征问身边的王政。
王政压低声音:“洛阳来的。中书舍人,姓周。”
中书舍人,秩四百石,在洛阳城里不过是个跑腿传话的小官。但到了这偏远边关,就是“天使”。
刘征没说什么,转身回了营帐。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王政来叫他。
“刘司马,都尉请您过去。那位周舍人想见见您。”
刘征眉头微挑。
“见我?”
王政点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表情。
“都尉在议事帐里跟周舍人说了您的事。周舍人听说您是从上曲阳来的,好像……有点兴趣。”
刘征沉默了一瞬,放下手里的简牍,跟着王政往外走。
议事帐里,灯火通明。
都尉坐在主位,那位周舍人坐在客位,手里捧着一碗茶,正皱着眉头往碗里看。
刘征走进去,抱拳行礼。
“卢龙塞军司马刘征,见过周舍人。”
周舍人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刘征?”
“正是。”
周舍人放下茶碗,忽然笑了。
“坐吧。”
刘征在末位坐下。
周舍人看着他,慢悠悠地开口。
“本官在洛阳就听过你的名字。”
刘征心里一动。
“舍人过誉。下官不过边关一小吏,怎会传到洛阳?”
周舍人摆摆手。
“别急着谦虚。本官不是在夸你。”他顿了顿,“中山相张纯,往朝廷递了一份奏报,说你‘纵容流民,私造兵器,结交边将,图谋不轨’。”
帐中一片寂静。
都尉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周舍人抬手制止了他。
“别急。本官话还没说完。”
他看向刘征。
“张纯的奏报,被尚书台扣下了。”
刘征愣住了。
“扣下了?”
“对。”周舍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扣下的人,是尚书令曹公。”
尚书令曹公。
曹的父亲,曹嵩。
刘征心里飞快地转着。
曹嵩为什么要帮他?
周舍人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笑了笑。
“曹公说,张纯这奏报,满纸都是‘私造兵器’‘结交边将’,却拿不出一样实证。若是真的,就该有物证人证;若是假的,那就是诬告。尚书台不能凭一封语焉不详的奏报,就定一个边关司马的罪。”
他放下茶碗。
“刘司马,你运气不错。”
刘征沉默片刻,抱拳行礼。
“多谢舍人告知。下官铭记在心。”
周舍人摆摆手。
“别谢我。要谢,谢曹公去。”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本官这次来卢龙塞,是奉了尚书台的令,核查边关军需。”他回过头,“刘司马,本官听说你管着军需,那就从你开始吧。”
刘征起身。
“舍人请。”
这一夜,刘征陪着周舍人把卢龙塞的军需库查了个底朝天。
粮食,核对账目,一石一石过秤。
箭矢,一捆一捆打开,点数。
刀枪,一把一把查看,查验新旧。
周舍人查得很细,细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找茬。但查到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天亮时,他走出军需库,站在晨光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刘司马。”他忽然开口。
“下官在。”
“你这军需库,比洛阳北军的还净。”
刘征愣了一下。
周舍人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意味。
“本官查了一夜,没查出半点毛病。账对得上,粮对得上,兵器也对得上。连那些损耗的箭矢,都有记录,有缘由。”
他顿了顿。
“你知道洛阳北军的军需库是什么样吗?账对不上,粮对不上,兵器也对不上。三年清查一次,每次都能查出几百石的亏空,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刘征没说话。
周舍人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刘司马,本官劝你一句。”
“舍人请讲。”
“洛阳的水,很深。”周舍人说,“你在边关,离得远,有些事不知道。但本官可以告诉你——张纯那份奏报,虽然被曹公扣下了,但张纯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
刘征心里一凛。
“谁?”
周舍人摇摇头。
“本官不能说。但你记住,能让你死的人,不一定在边关,也可能在洛阳。”
他说完,转身走了。
刘征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周舍人在卢龙塞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整个关隘的军需、兵马、防务都查了一遍。查完之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和都尉密谈了一次。
密谈的内容,没有人知道。
第三天傍晚,周舍人启程回洛阳。
都尉亲自送到关门口,刘征也在送行之列。
周舍人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关墙。
“都尉。”
“舍人请说。”
“鲜卑人这次虽然退了,但不会善罢甘休。”周舍人说,“本官回去之后,会向尚书台禀报,请求增拨军需。至于能不能拨下来……”
他摇摇头。
“本官不敢保证。”
都尉抱拳。
“多谢舍人。”
周舍人点点头,催马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勒住马。
他回过头,看向人群中的刘征。
“刘司马。”
刘征上前一步。
“下官在。”
周舍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
“你知道为什么曹公会帮你吗?”
刘征摇头。
“下官不知。”
周舍人笑了笑。
“因为曹公说,他见过你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
“他说,当年他在洛阳当议郎的时候,也像你一样,什么事都管,什么人都帮。后来他明白了,有些事管不了,有些人帮不了。”
他催马往前走。
“你好自为之。”
马蹄声渐渐远去,那队人马消失在暮色里。
刘征站在关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都尉走到他身边。
“刘司马。”
刘征收回目光。
“都尉。”
都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本督知道你在想什么。”
刘征没说话。
都尉叹了口气。
“洛阳的事,本督也听说过一些。曹公帮了你,但曹公自己,也自身难保。”
刘征抬起头。
“都尉此话怎讲?”
都尉摇摇头。
“你回去看就知道了。”
刘征回到营帐,赵云正在里面等他。
“县尉。”赵云迎上来,“那位周舍人走了?”
刘征点点头。
他在案前坐下,沉默了很久。
赵云看着他,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儿,刘征忽然开口。
“赵云,你去打听一下,最近从洛阳来的消息。不管大小,都告诉我。”
赵云愣了愣,点头。
“是。”
赵云出去之后,刘征一个人坐在帐中,望着那盏油灯出神。
周舍人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洛阳的水,很深。”
“能让你死的人,不一定在边关,也可能在洛阳。”
“曹公自己,也自身难保。”
洛阳。
那个千里之外的京城,那个天子所在的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隐隐觉得,有些事,正在发生。
第二天傍晚,赵云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卷帛书,是从一个洛阳来的商人手里买到的。
刘征展开帛书,借着灯光,一行一行地看。
帛书上的字不多,但每一行,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光和四年九月,太尉刘宽以灾异免。”
刘宽,三公之一,因为天灾被免职。
“十月,鲜卑寇幽、并二州。檀石槐死,子和连立。”
鲜卑人换了首领,但还在寇边。
“是岁,帝作列肆于后宫,使诸采女贩卖,更相争斗。帝著商贾服,从之饮宴为乐。”
刘征看到这一行,愣住了。
皇帝在后宫开集市,让宫女们扮成商贩,自己穿着商人的衣服,跟着一起喝酒玩乐。
他又往下看。
“又于西园弄狗,著进贤冠,带绶。”
给狗戴上官员的帽子,系上官印的绶带。
“又驾四驴,帝躬自辔,驱驰周旋;京师转相仿效,驴价遂与马齐。”
亲自驾驴车,在宫里跑来跑去。京城的人争相模仿,驴的价钱涨得跟马一样。
刘征收起帛书,沉默了很久。
这就是东汉的皇帝。
这就是那个坐在洛阳龙椅上的人。
他忽然想起后世历史书上的一句话:灵帝之时,朝政非,民不聊生。
以前读这句话,只觉得是巴巴的结论。
现在他才知道,这句话背后,是这样荒唐的现实。
“县尉?”赵云看着他,有些担心。
刘征收起帛书,放在案上。
“没事。”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
远处,关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
那些守关的士卒,还在盯着北方,防着鲜卑人。
而洛阳的皇帝,正在后宫驾驴车,给狗戴官帽。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又有些悲哀。
“县尉。”赵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刘征没回头。
“嗯?”
“那位周舍人说,洛阳的水很深。”赵云顿了顿,“是什么意思?”
刘征沉默了一会儿。
“意思是,京城里的事,比咱们这里复杂得多。”
他转过身。
“但不管多复杂,咱们该做的事,还得做。”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军需清单。
“鲜卑人虽然退了,但还会再来。粮食要备足,兵器要备足,人也要备足。”
他看向赵云。
“你去把老周叫来,让他再打一批刀。还有那些流民里的青壮,愿意当兵的,都收下。咱们的人越多,关就越稳。”
赵云抱拳。
“是!”
他转身跑出去。
刘征重新坐下来,继续看那份清单。
但脑子里,还是时不时冒出那些字句。
帝作列肆于后宫。
著进贤冠,带绶。
驴价遂与马齐。
他摇摇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继续看清单。
第二天,刘征去了甄姜的小屋。
甄宓正在院子里玩,见他来了,跑过来拉住他的手。
“刘县尉!阿姐做了好吃的,你快来!”
刘征被她拉着往里走。
屋里,甄姜正在灶前忙活,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刘县尉来了。坐。”
刘征在几案前坐下,甄宓爬到他旁边,挨着他坐。
甄姜端了两碗粥过来,还有一碟腌菜。
“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吃。”
刘征接过来,喝了一口。
粥里加了肉末,还有几片野菜,香得很。
“好吃。”他说。
甄宓在旁边用力点头。
“阿姐做的都好吃!”
甄姜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
“刘县尉,你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刘征沉默了一会儿,把周舍人来的事说了一遍,又把那份帛书上的内容告诉她。
甄姜听完,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洛阳的事,妾身也听父亲说起过一些。”
刘征看着她。
“令尊怎么说?”
甄姜想了想。
“父亲说,现在的朝廷,已经不是当年的朝廷了。宦官掌权,外戚争利,天子不理朝政,只图享乐。外面的人不知道,还以为大汉子民还在,其实……”
她没说完。
但刘征明白她的意思。
其实,已经烂到了。
“刘县尉。”甄姜看着他,“你……会不会觉得,咱们做的这些事,没有意义?”
刘征摇摇头。
“不会。”
甄姜愣了愣。
“为什么?”
刘征放下碗。
“因为不管朝廷怎么样,边关的百姓要活,守关的士卒要活。鲜卑人来了,他们不管洛阳的皇帝在什么,只管人放火抢东西。”
他看着甄姜。
“咱们守的是这些人。不是那个朝廷。”
甄姜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刘县尉。”
“嗯?”
“你……真是个怪人。”
刘征笑了笑。
“怪就怪吧。”
甄宓在旁边嘴。
“阿姐,什么叫怪人?”
甄姜看了她一眼。
“就是和别人不一样的人。”
甄宓歪着头想了想。
“那刘县尉是好人还是怪人?”
甄姜没忍住笑了。
“都是。”
甄宓眨眨眼睛,不太明白,但也跟着笑了。
刘征看着她们,忽然觉得,那些荒唐的洛阳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在卢龙塞又待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每天做同样的事:清点军需,训练士卒,接待流民,打造兵器。
都尉对他越来越信任,把越来越多的军务交给他管。
张纯那边,再也没有消息。
但刘征知道,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周舍人临走前那句话,他一直记着。
“你背后有人。”
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能跟曹嵩对着的人,在洛阳屈指可数。
要么是宦官,要么是外戚。
不管是谁,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军司马惹得起的。
但他没有慌。
慌没有用,得做事。
这天傍晚,刘征正在帐中看军报,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他走出去,看见关门口围了一群人。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马上滚下来,嘴里喊着什么。
刘征快步走过去。
那人穿着官服,是郡城来的。他的马口吐白沫,自己也快不行了。
“刘……刘司马……”他看见刘征,挣扎着爬起来,“郡相……郡相让末将……送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帛书,递给刘征。
刘征收过来,展开。
帛书上的字迹潦草,是张纯的亲笔:
“鲜卑再至,五千骑。上谷已破,代郡告急。中山危在旦夕。请卢龙塞速发援兵。”
刘征看完,心猛地一沉。
上谷破了。
代郡告急。
鲜卑人的主力,来了。
—
【第十一章·完】
(本章约5600字)
—
本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