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清晨,林清雪是被溶洞深处隐约的剑鸣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玄色外袍——是墨离的。石壁另一侧已无人影,唯有那件外袍残留着他的体温,以及那股熟悉的、冷冽如雪松的气息。
剑鸣声愈发清晰,清越悠长,似龙吟凤唳。
林清雪起身,循声走去。穿过一条狭窄的天然甬道,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天然演武场。
穹顶高约十丈,垂落万千钟石,如倒悬的剑林。地面平整,布满细密剑痕,显然是上古修士所留。墨离立于场中,手持一枯枝,正演练一套古朴剑法。
枯枝在他手中宛若神兵,剑光流转间,幽暗灵力化作道道残影。每一式都精准凌厉,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寂寥——仿佛这套剑法本是为双人合璧而创,如今只剩一人独舞,故而残缺,故而哀伤。
林清雪停在甬道口,没有打扰。
她自幼习剑,天衍宗剑法以轻灵飘逸著称,师尊说她天赋绝佳,二十岁便修至“剑心通明”之境,同辈中罕有敌手。可此刻看着墨离的剑,她第一次感到自己那点造诣,不过是井底之蛙。
这不是人间该有的剑法。
剑意中藏着轮回,藏着生死,藏着三世都无法消弭的执念。
最后一式收势,墨离手腕轻旋,枯枝点地。整个溶洞的剑鸣声骤然消失,万籁俱寂。
“看够了?”他未转身,声音在空旷中回荡。
林清雪这才发觉自己竟屏息看了整整一刻钟。她走出阴影,坦然道:“道友剑法精妙绝伦,清雪一时入神,失礼了。”
墨离转身看她,眸光深暗:“你懂剑?”
“略通一二。”林清雪顿了顿,“方才道友所使,可是上古失传的《轮回剑诀》?”
墨离瞳孔微缩。
“你如何认得?”
“天衍宗藏经阁有残卷记载。”林清雪回忆道,“《轮回剑诀》分‘生、老、病、死、爱、恨、离、合’八式,需双人同修,一人持阳剑,一人持阴剑,阴阳相济,方可圆满。道友方才演练的,似是‘离’字诀?”
墨离沉默良久,才道:“你眼力不错。”
他放下枯枝,走到溶洞一侧的石壁前,指尖拂过那些剑痕:“这里曾是上古剑宗‘轮回剑派’的传承之地。这些剑痕,是千年前那对道侣留下的。”
“道侣?”
“嗯。”墨离语气平淡,“男子为阳剑传人,女子为阴剑传人。二人本可凭此剑法破虚飞升,却因一场误会反目成仇,在此地决战三三夜。最后……双双殒命。”
林清雪心头一紧:“既为道侣,何至于此?”
墨离回身看她,目光复杂:“或许,越是深爱,越容不得半点猜忌。又或许,命运本就喜欢捉弄有情人。”
这话说得太轻,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林清雪心底某个柔软角落。
她转移话题:“道友对这剑法如此熟悉,可是师承轮回剑派?”
墨离摇头:“我师父只教了我半套残谱。他说,另外半套,早已随那个女子葬在了轮回海。”
“那为何还要练?”
“因为……”墨离顿了顿,“有些事,明知残缺,却放不下。”
溶洞陷入寂静。
许久,林清雪轻声道:“若不嫌弃,我可与道友切磋一二。虽不通《轮回剑诀》,但天衍宗剑法亦有可取之处。”
墨离抬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你伤势未愈。”
“寒毒已化解三成,动用三成灵力无碍。”林清雪从储物袋取出一柄备用长剑,剑身银亮,映着幽蓝微光,“何况,枯枝终究是枯枝。”
墨离盯着那柄剑,又看看她认真的神情,忽然低笑一声。
极轻,极淡,却让林清雪心跳漏了一拍。
——他笑了。
“好。”墨离重新拾起枯枝,“只论剑招,不动灵力。”
两人相对而立,三丈距离,剑气隐现。
林清雪深吸一口气,剑尖斜指地面,起手式“清风徐来”。这是天衍宗基础剑法的第一式,姿态舒展,意在试探。
墨离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的剑路。
三息后,林清雪剑势一转,“流云惊鸿”直刺他左肩。这一式快如闪电,寻常修士极难躲闪。
墨离动了。
枯枝在指尖轻旋,如穿花蝴蝶,精准点在她剑身三寸处——正是此式灵力流转最薄弱的位置。林清雪剑势一滞,墨离已趁势切入,枯枝化作虚影,直指她咽喉。
却在最后一寸停住。
“你太在意招式完美。”墨离收枝,点评道,“‘流云惊鸿’追求速度与美感,但实战中,对手不会等你摆完姿势。剑是器,不是艺术品。”
林清雪怔住。
这话,师尊从未说过。天衍宗讲究剑法正统,每一式都要求标准,差之毫厘便是错。
“再来。”墨离后退半步。
林清雪调整呼吸,弃了那些花哨招式,改用最朴素的“平刺”、“横斩”、“斜撩”。剑光如织,却每一式都被墨离轻易化解。
他不是在破招,是在教她。
“手腕再沉三分。”“脚步虚浮,下盘不稳。”“这一式变招太急,留三分余力。”
句句戳中要害。
五十招后,林清雪额角见汗,却眼睛发亮。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剑道的另一重境界——返璞归真,以简驭繁。
“歇息吧。”墨离忽然收枝。
林清雪这才察觉体内灵力已近枯竭,寒毒带来的冰冷感再度蔓延。她拄剑喘息,却忍不住问:“道友的剑道修为,恐怕已至‘剑意通神’之境?”
墨离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石壁前,看着那些剑痕:“我六岁握剑,至今二十载。前十年为家族荣耀而练,后十年为复仇而练。剑对我来说,从来不是道,只是工具。”
“那现在呢?”林清雪轻声问。
墨离沉默。
溶洞深处的钟石,滴下一颗水珠,落进地面的浅洼,涟漪荡漾。
“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和你对剑时,我第一次觉得……剑也可以不是工具。”
林清雪心跳如鼓。
她看着他的背影,玄衣孤寂,却在这一刻,仿佛与千年前那位阳剑传人的影子重叠。
孤独,执念,放不下。
“墨离。”她唤道。
他转身。
“谢谢。”林清雪诚恳道,“今指点,胜过我十年苦修。”
墨离眸光微动,别开视线:“不必。就当是……抵了昨夜的取暖之恩。”
这话说得生硬,却让林清雪嘴角微扬。
她收起长剑,走到他身边,并肩看着那些剑痕:“千年前那对道侣,最后可曾和解?”
墨离摇头:“残谱最后一页,只有男子留下的一行字。”
“什么字?”
“‘轮回海中,等你三世。’”
林清雪心头一震。
三世。
又是三世。
她侧头看墨离,他侧脸在幽蓝微光中显得模糊,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作青烟散去。
“你相信轮回吗?”她忽然问。
墨离沉默许久:“以前不信。现在……不知道。”
“为什么改变?”
“因为……”墨离顿了顿,“最近,总做些奇怪的梦。”
“梦?”
“嗯。”墨离声音低哑,“梦见自己穿着古装,在一个开满桃花的地方练剑。身边有个女子,看不清脸,但我知道她在笑。然后……剑刺穿她的膛。”
林清雪呼吸一窒。
“还有一次,梦见战场。我是将军,她是敌国公主。城破那,她站在城楼上,看着我,然后纵身跃下。”墨离闭上眼睛,“每次醒来,心口都疼得像要裂开。”
林清雪想起自己那些破碎的梦境。
桃花,剑,血。
原来,不止她一人。
“我也梦见过。”她轻声说,“梦见自己穿着一身红衣,在雪地里跳舞。有人远远看着,我想看清他是谁,却总是看不清。”
墨离睁开眼,眸光深邃如夜。
两人对视,溶洞中仿佛有某种无形的东西在流转,比灵力更温柔,比剑气更缠绵。
许久,墨离先移开视线:“该疗伤了。”
“嗯。”
他们回到临时营地。墨离再次为她疏导经脉,今进度果然快了许多。暖流沿着足三阴经与足三阳经推进,寒毒如冰雪消融。
林清雪闭目调息,感受着他灵力的轨迹。这一次,她不再被动承受,而是主动配合,以自身灵力引导,两人灵力在经脉中交汇,竟隐隐形成某种共鸣。
墨离察觉到她的变化,指尖微顿。
“你……”
“既然要学剑,总不能一直当累赘。”林清雪睁开眼,眸光清亮,“道友教了我剑法,我总得有些长进。”
墨离看着她眼中的倔强,忽然觉得,这位天衍宗天骄,或许并不像表面那么温顺。
疗伤持续了一个时辰。
结束时,林清雪体内寒毒已化解六成,脸色明显红润许多。她活动了下四肢,久违的轻松感涌上心头。
“明再行一次,便可痊愈。”墨离收回灵力,气息微喘。
连续两高强度输出,即便以他元婴期的修为,也有些吃力。
林清雪注意到他额头细密的汗珠,迟疑片刻,取出手帕递过去:“擦擦吧。”
墨离看着那块素白锦帕,绣着天衍宗的云纹,角落还有个小小的“雪”字。
“不用。”
“嫌弃?”林清雪挑眉。
墨离沉默接过,却没有擦汗,只是攥在掌心。
林清雪也不追问,起身走到河边,掬水洗脸。冰冷刺骨的河水让她清醒了几分。
明,就是第三。
寒毒化解,出路打通,他们便要重回地面。
然后呢?
正魔两道,天衍宗与幽冥教,天命之女与天煞孤星。
这些身份,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两人之间。
她回头,看见墨离仍坐在原地,低着头,看着掌心那块锦帕。幽蓝微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孤寂得像一尊石像。
林清雪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想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告诉他,那些身份都不重要。
可她不能。
至少现在,还不能。
“墨离。”她轻声唤道。
他抬眸。
“出去之后……”林清雪顿了顿,“我们还会见面吗?”
墨离眸光微黯,没有回答。
溶洞深处,又传来隐约的水滴声。
滴答,滴答。
像倒数,像催促。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