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溶洞里的幽蓝微光似乎比前两更黯淡了些。
林清雪醒来时，墨离已经不在旁边。她坐起身，发现身上依旧盖着他的玄色外袍，而石壁另一侧的地面上，整齐摆放着几枚散发着淡淡灵光的“暖玉果”——昨他在溶洞深处发现的，对驱寒有奇效。
她拿起一枚，果皮微温。今再行一次疗伤，寒毒便可彻底化解。然后，便是离别。
溶洞深处传来隐约的水声，她起身循声走去。穿过天然演武场，竟是一处地下瀑布。水流从十丈高的岩壁倾泻而下，在下方水潭激起漫天水雾。墨离站在潭边，背对着她，玄衣被水汽洇湿。
他没有转身，却似乎知道她来了。
“醒了？”声音透过水声传来。
林清雪走到他身侧：“这里竟然有如此景象。”
“昨夜探查时发现的。”墨离淡淡道，“瀑布后方有条暗道，通往地面。今疗伤结束，便可离开。”
他说得平静，可林清雪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波澜。
两人回到临时营地。林清雪盘膝坐下，墨离在她身后，掌心贴上她背心。暖流涌入，比前两次更温和。
寒毒最后的顽固盘踞在足少阴肾经深处。墨离的灵力如暖阳，缓缓消融。这个过程漫长而安静，溶洞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林清雪闭目内视。随着寒毒消退，久违的轻盈感逐渐回归，金丹上的裂痕也在温养中愈合。可与此同时，一种莫名的空虚感涌上心头——仿佛那寒毒冻结了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如今冰雪消融，带来刺痛。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缕寒毒消散。
墨离收回灵力，气息明显紊乱。连续三高强度输出，即便他是元婴修士，也接近极限。他闭目调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林清雪转过身：“你的伤……”
“无碍。”墨离睁眼，“调息片刻便好。”
他起身走到河边，掬水洗脸。冰冷刺骨的河水压下了喉间翻涌的血气——方才疗伤最后，他强行催动了一缕本命真元，才彻底除寒毒。这事，没必要让她知道。
林清雪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想起昨他说的那些梦。
桃花，剑，血。战场，公主，坠落。
原来他们都被同样的梦境困扰。那么今一别，究竟是结束，还是另一段纠缠的开始？
“墨离。”她轻声唤道。
他转身，水珠顺着下颌滑落。
“出去之后，”林清雪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我们……真的只能是敌人吗？”
墨离眸光微黯，许久，才道：“我是幽冥教少主，你是天衍宗天骄。正魔两道，势不两立。”
“那是宗门的事。”林清雪声音很轻，“我问的是你和我。”
溶洞陷入寂静。
远处瀑布的水声仿佛隔了一层纱，变得朦胧。
“清雪。”墨离第一次唤她的名字，两个字在舌尖滚过，竟有种说不出的缱绻，“有些事，不是我们能选择的。”
“可有些事，是我们可以选择的。”林清雪执拗地看着他，“就像三前，你可以选择不救我，可你救了。就像这三，你可以选择不理我，可你……”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看见墨离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那层惯常的冰冷疏离，像冰面般裂开细纹，露出底下翻滚的、近乎痛苦的情绪。
“你不明白。”墨离声音沙哑，“我的命格……天煞孤星。所有靠近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父母，族人，朋友……都死了。”
他闭上眼睛：“三年前，我师父临终前说，我这一生注定孤独，若动了情，便是害人害己。”
林清雪心头剧震。
天煞孤星。克亲克友。
原来这就是他如此孤寂的原因。
“可我不怕。”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清晰而坚定，“命格之说，不过是天道束缚。若天道不公，破了便是。”
墨离猛然睁眼，眸光如电：“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林清雪一步不退，“我也背负天命之女的宿命，需斩情证道。可这三，我想明白了——若证道的代价是斩断真心，那道，不证也罢。”
这话太惊世骇俗。
可她说得认真，眼中没有丝毫玩笑。
墨离看着她，忽然低笑一声。带着苦涩，带着自嘲，也带着某种释然。
“你果然……和传闻中不一样。”
“传闻中的我是什么样？”
“天衍宗千年一遇的天骄，冷若冰霜，一心向道，不染凡尘。”墨离顿了顿，“可真实的你，会为救同门拼命，会为陌生人挡冰息，会在这绝境中……说出破天改命的话。”
林清雪嘴角微扬：“传闻中的幽冥教少主，冷酷无情，嗜成性。可真实的你，会救一个正道修士，会教她剑法，会……连续三损耗真元为她疗伤。”
两人对视，忽然都笑了。
那笑很短，很快消散，却在溶洞里留下了温暖。
“走吧。”墨离转身，走向瀑布方向，“该离开了。”
两人来到瀑布前，墨离指尖泛起幽暗灵力，在水幕中一划——劈开一道缝隙，露出后方漆黑的洞口。
“跟上。”他率先踏入。
林清雪紧随其后。水幕在身后合拢，光线彻底消失。墨离指尖燃起一缕灵火，照亮狭窄的甬道。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隐约透出天光。
出口。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出去之后，”墨离背对着她，声音很低，“我会立刻离开。你……回天衍宗，就当从未见过我。”
林清雪抿唇：“若我做不到呢？”
墨离沉默。
“墨离。”她上前一步，与他并肩，“给我一个信物。”
“什么？”
“就像三年前，你在蓬莱秘境留给我的那半块玉佩。”林清雪看着他，“这一次，给我一个能让我找到你的信物。”
墨离垂眸，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
令牌非金非玉，触手温凉，正面刻着幽冥教的徽记，反面是一个小小的“离”字。
“这是我的身份令牌。”他将令牌放在她掌心，“持此令牌，幽冥教下属所有据点，都会为你提供帮助——但，仅限于三次。三次之后，令牌会自动销毁。”
林清雪握紧令牌，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体温：“三次……够了。”
“还有。”墨离顿了顿，“若有一，你因我而陷入危险，就捏碎它。无论我在何处，都会赶来。”
这话说得太重，重到林清雪心头一颤。
“那你呢？”她问，“若你陷入危险，我该如何？”
墨离看着她，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一缕碎发：“好好活着，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说完，他转身，走向出口。
天光越来越亮，刺得人眼睛发疼。
林清雪跟上，在踏出洞口的瞬间，她下意识地回头——溶洞深处，那三的时光仿佛还在流淌。
然后，她踏入了阳光。
外界是一片荒芜的山谷，正值午后，阳光炽烈。远处隐约可见仙门接应弟子的遁光。
墨离站在洞口三步外，背对着她，玄衣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保重。”他说。
“保重。”林清雪轻声回应。
他没有回头，化作一道幽暗遁光，消失在天际。
林清雪站在原地，许久，才低头看向掌心那枚令牌。阳光落在漆黑的材质上，竟反射不出丝毫光亮，仿佛吞噬了所有温暖。
她将令牌贴身收好，又摸了摸储物袋中那半张破碎面具——内侧的刻字“离墨”，如今想来，早就是一场预兆。
远处，天衍宗的旗帜越来越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换上一贯的从容神色，朝同门走去。
身后，溶洞入口缓缓合拢，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掌心令牌的余温，证明那三，不是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