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离沿着河岸探查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终于在一处天然凹陷的石壁前停下脚步。
这里比刚才的溶洞宽敞些，地面相对燥，头顶钟石低垂如帘，恰好形成半封闭的空间。石壁一侧有涓涓细流渗出，水质清冽，汇入下方浅洼。
“今晚在此休整。”他简短道，没有回头。
林清雪站在三步外，看着他的背影。玄色长袍在幽蓝微光中显得愈发孤寂，左肩包扎的布条已渗出血迹，他却浑然不觉。
她抿了抿唇，从储物袋取出一块兽皮铺在地上，又拿出几枚月光石嵌在石缝中。柔和白光驱散了部分黑暗，也让这处临时营地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墨离终于转身，目光扫过她布置的一切，眼神复杂。
“何必。”他说。
“既是要困在此地三，总得让自己过得舒坦些。”林清雪语气平静，又取出一小瓶丹药递过去，“你的伤需要换药。”
墨离没接，只是盯着她：“你带的物资有限。”
“所以更要合理分配。”林清雪抬眼看他，“你的伤势若恶化，我一人更不可能脱困。这是自救，不是施舍。”
墨离沉默片刻，接过药瓶。
两人各自在石壁两侧坐下，中间隔着三丈距离，像一道无形的界线。林清雪服下第二粒回春丹，闭目调息。寒毒引发的冰冷感正从经脉深处蔓延，她运转天衍心法抵御，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发现墨离不知何时已处理好左肩伤口，正盘膝闭目，周身幽暗灵力流转。
“看够了？”墨离忽然开口，眼眸未睁。
林清雪耳一热，别开视线：“抱歉。”
“无妨。”墨离结束调息，睁眼看她，“寒毒如何？”
“尚能压制。”林清雪顿了顿，“你说需三化解，具体要如何做？”
墨离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伸出右手：“手。”
林清雪迟疑一瞬，将左手递给他。他指尖触上她腕脉，幽暗灵力再次探入。这次林清雪没有抗拒，而是仔细感受那股灵力在经脉中游走的轨迹。
至阳、炽热。
明明是阴冷的幽冥灵力，却在她体内化作暖流，缓缓融解寒毒凝结的冰层。所过之处，冰冷感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舒适。
“你修炼的……是至阳功法？”林清雪忍不住问。
墨离动作微顿：“幽冥教核心功法《九幽冥典》，本就是至阴至阳同修。阴为表，阳为里。”
“那为何外界皆传幽冥教功法邪异阴毒？”
“因为见过‘阳面’的人，大多死了。”墨离语气平淡，“活下来的，自然只记得阴毒。”
林清雪心头一震。
墨离却已转移话题：“寒毒已深入十二正经，需分三次化解。今先通手三阴经与手三阳经，明足三阴经与足三阳经，后奇经八脉。”
“这么精细？”林清雪讶异。
墨离没有回答，只是专注控灵力。暖流沿着她手臂经脉缓缓推进，每到一处寒毒淤积处，便停留片刻，直至冰层彻底融化。
林清雪起初还有些紧张，但随着寒意渐消，整个人放松下来。她看着墨离低垂的侧脸，苍白皮肤在月光石映照下近乎透明。
这人明明救了她，却说是为了幽冥石。
这人明明是魔道少主，却细致地为她疗伤。
这人明明该是敌人，此刻却离她这么近。
“墨离。”她忽然唤道。
“嗯？”
“三年前，蓬莱秘境那次……你为何要改主意？”
墨离指尖一顿。
林清雪继续道：“当时你完全可以取走幽冥石就离开，不必管我死活。但你回来了，还帮我疗伤。为什么？”
沉默在溶洞中蔓延。
许久，墨离收回手，起身走回石壁另一侧，背对着她坐下。
“忘了。”他说。
“我不信。”
墨离背影僵了僵。
林清雪也起身，走到他身后三尺处停下：“你告诉我真名，又这样帮我……墨离，你到底是谁？幽冥教少主，还是别的什么？”
墨离缓缓转身，抬眼看她。
幽蓝微光中，他眼底翻涌着林清雪看不懂的情绪——痛苦、挣扎、怀念、绝望，糅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人吞噬。
“我是谁不重要。”他声音沙哑，“重要的是，今过后，你我便是敌人。记住这一点。”
“若我不愿呢？”林清雪上前一步，“若我觉得，正魔之分没那么重要呢？”
墨离瞳孔骤缩。
“林清雪。”他第一次完整叫出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像从齿缝中挤出，“你是天衍宗天骄，未来要继承宗主之位的人。你的道，是斩情证道，是维护正道苍生。而我——”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
“我是天煞孤星，注定克死所爱。我活着，就是为了复仇。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正魔鸿沟，隔着……三世孽缘。”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林清雪心上。
“三世……孽缘？”她喃喃重复。
墨离却已别开视线：“休息吧。明还要继续。”
他重新闭目调息，仿佛刚才那番话从未说过。
林清雪站在原地，看着他又恢复那副疏离冷漠的模样，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回到自己那侧，靠着石壁坐下，却毫无睡意。
三世孽缘。
他怎么会知道三世？难道……他也梦见过那些破碎的画面？
后半夜，寒毒第一次发作。
林清雪是被冻醒的。
明明溶洞温度并未变化，她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凝成了冰，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四肢僵硬得无法动弹。
“冷……”她无意识呢喃。
意识模糊间，有人靠近，将她揽入怀中。
温暖。
那人身上散发着炽热灵力，如冬暖阳般驱散了她体内的严寒。林清雪本能地往热源靠去，脸颊贴上对方膛，听到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她勉强睁开眼，看到墨离近在咫尺的下颌线，和他紧抿的薄唇。
“别动。”他声音低沉，“寒毒发作时会吸走你所有体温，必须用外力维持。”
林清雪想说谢谢，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蜷缩在他怀里，汲取那点来之不易的温暖。
墨离没有看她，只是持续输出至阳灵力。暖流包裹着她全身，缓缓融化寒毒凝成的冰晶。
不知过了多久，林清雪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轻声问：“你一直没睡？”
“嗯。”
“为什么？”
“怕你死了。”墨离语气平淡，“你死了，我也出不去。”
又是这样的借口。
林清雪却不再追问，只是安静靠着他，感受着两人之间难得的平和。
在这无人知晓的地下深处，正魔两道最不该靠近的两个人，却以最亲密的姿态相拥。
一个为了复仇活着的魔道少主。
一个为了正道使命而生的天骄之女。
他们的命运本该是刀剑相向，不死不休。
可此刻，在这方寸之地，他们只是两个被困的凡人。
晨曦将至时，林清雪彻底退烧。
墨离将她放回兽皮上，起身走到河边，掬水洗脸。冰冷刺骨的河水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低头看着水中倒影。
苍白，憔悴，左肩伤口又崩裂了。
他撕下染血布条，重新撒上金疮散，动作熟练却麻木。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
林清雪坐起身，看着他包扎伤口的背影，忽然道：“我来吧。”
墨离动作顿住。
林清雪走到他身边，接过布条，轻轻绕上他肩膀。她的指尖偶尔触碰到他皮肤，温软，与幽冥教那些冰冷的手完全不同。
“昨天……谢谢。”她低声道。
墨离没说话。
林清雪系好布条，退后一步：“今还要继续疗伤吗？”
“嗯。”墨离转身看她，“寒毒已化解三成，今进度会快些。”
“那……需要我做什么？”
“坐着别动。”墨离顿了顿，“还有，别问那些没用的问题。”
林清雪怔了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昨晚关于三世孽缘的追问。
她抿唇点头：“好。”
两人重新在石壁两侧坐下，墨离再次为她疏导经脉。这一次，他动作更快，效率更高，仿佛要将昨夜的失态全部抹去。
林清雪配合地运转心法，感受着寒毒一点点消融。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溶洞外，不知何处传来隐约的水滴声。
滴答，滴答。
像计时，又像倒计时。
三之约，还剩两天。
两天后，当他们重回地面，这短暂的和睦，又将归于何处？
林清雪闭着眼，不敢深想。
而墨离，看着掌心逐渐淡去的黑色纹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