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砚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身体自己醒的。他在302住了十天,身体已经习惯了这栋楼的节奏——五点十一分醒来,听墙里的声音,然后继续睡或者不睡。现在不在302了,但生物钟还卡在那个频率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深蓝色的,月亮还没下去。
他起来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大半。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十天前瘦了一些,眼眶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像是用炭笔画上去的,怎么洗都洗不掉。他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然后穿好衣服出了门。
清晨的街道上没什么人,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凉意,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他走到旧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整栋楼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点托出来。六层,三个单元,灰扑扑的外墙在晨光里显得更旧了,像一张没洗过的脸。二单元门口,声控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楼道里泄出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梯形。
陈默已经到了。靠在车门上叼着一没点的烟,看见林砚过来,把那烟从嘴里取下来塞回烟盒。
“你睡了吗?”陈默看着他的脸。
“睡了。”
“几点起的?”
林砚没回答。两个人一起走进楼道,声控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亮了一下,又灭了,又亮了。阀门被反复拨动的嗡嗡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响着,像一只困在墙壁里飞不出去的苍蝇。
三楼。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钥匙——302的钥匙,林砚给他的那把。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屋子里还保持着那天拆完墙以后的样子,砖块装走了,灰尘还在,空气里的气味比前几天淡了一些,但还是能闻到那股湿的、古老的、混合着水泥和朽木的味道。
林砚没有进屋。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面已经不存在的墙的位置。空洞。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墙纸沙沙响。
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楼梯间的检修口在302和304之间的墙上,一个铁皮盖板,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盖板上的螺丝已经被人拧松了——可能是张桂兰,可能是苏晴,也可能是很多年前的某个人。陈默把螺丝一颗一颗地拧下来,铁皮盖板在他的手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铰链锈住了,他用力拽了一下才拽开。
盖板后面是一个洞口,正方形的,边长大约六十公分。手电筒的光照进去,能看到一条垂直的通道向下延伸,铁箍每隔一米一道,生锈的、弯曲的,像一肋骨从砖壁里长出来。通道里很暗,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到前面几米,再往下就被黑暗吞没了。
“我先下。”陈默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撑住洞口边缘,身体往下探,脚踩在第一道铁箍上。铁箍在他脚下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压碎了。他停了一下,等声音消失,再往下探。整个人消失在洞口里,手电筒的光在通道壁上晃了几下,越来越远。
林砚跟在后面。洞口比他想象的要窄,肩膀几乎蹭着两边的砖壁。铁箍踩上去的时候会晃动,不是锈蚀的那种晃动,是压就没固定牢。每下一级都要先试探一下,确认能承重才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空气越来越冷,不是302那种霉湿的冷,是金属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冷,燥的、生涩的。
下到二楼半的时候,陈默停住了。手电筒的光柱打在通道的东壁上,那里有一个岔口——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凿开的。砖块被一块一块地拆掉了,留下一个不规则的缺口,大约半米宽、四十公分高,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进去。缺口边缘的砖块断面发灰发白,不是新的,被凿开很久了,久到砖棱都被磨圆了。
陈默把光打进去,里面是一条横向的通道,矮得只能匍匐前进。通道大约两米长,尽头是一面砖墙,墙上有一个拳头大的洞。
“202的后墙。”陈默的声音在通道里闷闷地响,“就是这儿了。”
他第一个爬了进去。林砚跟在后面。砖面上有刻字——不是苏晴的,不是苏念的,不是李建国的。是更早的,笔画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看出几个字:“张主任”、“三十块”、“不是人”。陈建国刻的。他在墙里等死的时候,用手指在砖面上刻下了对那个人的恨。三十六年了,那些字还在。
陈默爬到了那面砖墙前,没有急着踹墙。他趴在洞口,侧过脸,把手电筒的光从那个拳头大的洞里打进去,光柱落在那面写满字的墙上。他看了很久,然后退了出来。
“你来看。”他说。
林砚爬过去,趴在那个洞口前,把脸凑近。手电筒的光柱穿过洞口,落在202那面墙上。光斑在墙上移动,一行一行地照亮那些铅笔字。字迹娟秀,向右倾斜,笔画圆润而轻盈,像一个人在纸上写信时那种放松的、不急于写完的姿态。他看到了最开头的那几行——2009年12月3,她搬进302的第一天写的。她用的是铅笔,HB的,笔尖磨得很圆,写出来的字细细的,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他看了很久。久到陈默在他身后说了一声“退后”。
林砚退到通道入口。陈默抬起脚,踹向那个洞口周围的砖块。第一脚,砖块松动了一些,灰尘从砖缝里簌簌地往下掉。第二脚,两块砖从墙上脱落,砸在地上,碎成了几瓣。洞口扩大了两倍,能伸进整条手臂了。第三脚,整个洞口周围的砖都松了,陈默伸手一块一块地把它们拆下来。洞口变成了一扇小门的大小,一个人能侧身挤过去。
陈默先钻了进去。林砚跟在后面。
202的地面上全是灰尘,厚厚一层,像从没有人来过。墙角堆着一些杂物——破椅子、碎玻璃、生锈的铁丝。墙上那面写满字的墙就在正对面,手电筒的光打上去,那些字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一个人从水里抬起头。
林砚站在那面墙前。
他看到了苏念写了三年的东西。一千多个夜,从2009年12月到2012年9月,从十五岁到十八岁。她从一个不敢一个人睡觉的女孩,长成了一个会收到情书、会被人送回家的少女。她把这一切都记在了这面墙上,记给一个不存在的人听。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在墙里,不知道他能不能真的听到。但她写了。写了三年。
他一字一句地读过去。
“2009年12月3。今天搬进来了。302比我想的要小,但窗户朝南,下午有阳光照进来。我挺喜欢的。”
“12月5。今天在学校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了。我答对了。其实我一直在预习,就是怕被点到。妈妈以前总说我胆子小,她说得对。”
“12月10。姐姐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在那边挺好的,让我别担心。我没告诉她我每天晚上都哭。我不想让她担心。”
“12月15。墙里的叔叔,你今天怎么不说话了?你是不是生气了?还是你听不到我说话?那我敲墙给你听吧。”
“12月16。我敲了三下,你回了三下。原来你听得到。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走了。”
“12月20。今天下雪了。我在窗户前面站了很久,看雪。去年的雪是和姐姐一起看的。今年只有我一个人了。”
林砚的视线模糊了一下。不是因为光,是因为那行字——“今年只有我一个人了。”一个十五岁的女孩,父母刚死,被寄养在姑父家,搬进一间陌生的屋子,每天晚上哭。她发现墙里有一个会回应她的声音——不,也许不是“发现”,是“创造”。她需要一个会回应她的存在,所以她把老楼的正常声响听成了敲击,把墙壁的共振当成了回应。她知道那是真的吗?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她不在乎。她只需要有人听。
“2010年1月3。新学期要开始了。我买了新本子,蓝色的,姐姐说好看。墙里的叔叔,你觉得呢?你看到了吗?你敲一下代表好看,敲两下代表不好看。”
下面画了一个括号:(他敲了一下)
“2010年1月15。姑父今天又站在我房间门口了。站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在什么。我害怕。我锁了门。墙里的叔叔,你帮我看着他好不好?你要是看到他来了,就敲墙告诉我。”
林砚的手开始发抖。
苏念不知道那个“墙里的叔叔”是谁,不知道他死了多久,不知道他本看不到她姑父站在门口。但她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一个有声音、会敲墙、会回应的存在。那不是人,不是神,不是鬼。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2010年2月10。快要过年了。我不知道去哪里过年。姑父让我在他家吃年夜饭。我不想去。姐姐说她回不来。墙里的叔叔,你过年吗?你吃什么?你敲一下告诉我。”
(他敲了一下)
“你敲了一下。是什么意思?是‘过年’还是‘吃什么’?我猜是‘过年’。那新年快乐。”
“2010年3月8。妇女节。我给张买了一朵花,路边摘的,不要钱。她很高兴。她说好久没人送她花了。墙里的叔叔,你喜欢花吗?”
下面有一行小字:“他没敲。他不喜欢花。没关系,下次我送他别的。”
“2011年9月1。高二了。换了新教室,在三楼,窗户正对着场。有时候上课走神,会看场上的男生踢球。有一个男生总穿红色球衣,跑得很快。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2011年10月20。今天我知道了,他叫赵磊。他跟我借橡皮。我借给他了。他说明天还我。一块橡皮,还什么还。”
“2011年11月10。他今天送我回家了。走到楼下,他说‘你家住这儿啊’,我说嗯。他说‘那我以后天天送你’。我说不用。他说‘我想送’。墙里的叔叔,你说他是不是傻?”
(他敲了两下)
“他敲了两下。什么意思?‘是傻’还是‘不是傻’?我猜是‘是傻’。确实是傻。”
林砚读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墙上写她的暗恋。她把这份秘密告诉了一个不存在的人。她是写给自己的。
“2012年3月10。今天姐姐来看我了。她给我带了好多东西,衣服,吃的,还有一本书——《小王子》。她说她在学法语,以后要去法国。我说你走了我怎么办。她说你跟我一起走。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认真的。”
“2012年5月20。赵磊今天跟我表白了。他说他喜欢我一年多了。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还装不知道。我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他气得脸都红了。”
“2012年6月15。墙里的叔叔,我要高考了。我好紧张。你当年高考了吗?你敲一下代表考了,两下代表没考。”
(他敲了两下)
“你没考。为什么?”
下面没有他敲击的记载。苏念写了很多行,试图猜测他没参加高考的原因——家里穷、生病了、不想考。她没有猜对。她不知道他1987年就从脚手架上掉进了水泥里,那年他二十五岁。他不是没高考,是没机会活到高考。
“2012年9月。我考上大学了。外地的。要走了。墙里的叔叔,我以后不能天天来看你了。你会忘了我吗?”
(他敲了三下)
“三下是什么意思?是‘会’还是‘不会’?我不知道。我猜是不会。你不会忘了我。”
墙上的字到这里并没有结束。墙的最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还有几行字。字迹比上面的小了很多,也潦草了很多,像是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又像是怕被谁看到。铅笔的型号也不一样了,比前面的更软,线条更粗。是后来补上去的。
“2015年8月20。我回来过一次。302的门锁了,进不去。202也进不去了,被人砌了墙。我只能在通风井里趴着,从那个小洞里看了你一眼。你还在。字还在。你没忘了我。”
最后一篇,写在更下面的位置,几乎贴着地面。字迹更潦草,有些笔画已经歪了,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抖。
“2016年7月10。我又回来了。这次带了相机,想拍一张你的照片。但通风井的铁箍松了,我摔了。摔得很重。腿受了伤,在医院躺了很久。以后再也不能来看你了。墙里的叔叔,对不起。我说过我会回来看你的,我食言了。你生气了吗?”
她听不到回应了。她再也听不到了。也许她在202的那面墙前趴了很久,等那三下敲击。没有。墙里没有声音。老楼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她一个人,趴在地上,腿在流血,手电筒的光照着那面她写了三年的墙,和那个永远不会再敲墙回应她的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早在1987年就死了。她一直以为他还活着,还在墙里,还在听。他说不了话,只能敲墙。一下,两下,三下。她猜他的意思。猜对了她就笑,猜错了她也笑。有人听就够了。
现在他连敲都敲不了了。
也许不是他敲不了,是她听不到了。她的腿受了伤,从通风井爬出去花了很长时间,每一步都在疼。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林砚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照着那面墙,照着苏念的三年,照着陈建国的三十六年,照着苏晴的十一年,照着张桂兰的十四年,照着这栋楼里所有人加起来的一辈子。陈默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砚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
“那面墙,”陈默说,“怎么办?”
林砚想了想。墙在202里,202的门被砌死了,唯一的入口是通风井这个洞。除了他们,没有人能看到那些字。
“留它在那儿。”林砚说。
陈默看了他一眼。“你不想让人知道她写了什么?”
“我想。但那面墙是她的。不是我的,不是警察的,不是记者的。她写的时候不知道会有别人看到。她写给那个人的,不是写给我们。我们看到了,就够了。”
陈默没有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红塔山,抽出一叼在嘴里,这次点了火,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封闭的空间里弥漫开来,被手电筒的光照着,像一团没有形状的、正在消散的魂。
“走。”他说。
两个人从202爬出来,从通风井爬上去,从三楼检修口钻出来。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照在他们两个身上——浑身是灰,膝盖和手肘的衣服磨得发白。
陈默靠在墙上,把那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在窗台上。火星子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两个人站在三楼的走廊里。天已经从灰白变成了亮白,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声控灯在阳光下显得暗淡,像一盏忘了关的夜灯。
林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张桂兰洗的那张。苏念抱着兔子,站在302的窗户前面。阳光落在她脸上,她抿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形。
“给苏晴送去。”他说。
陈默点了点头。
两个人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三楼。二楼。一楼。楼道口的风灌进来,带着阳光和泥土的气息。
林砚站在旧楼前面的空地上,抬起头,看着那扇窗户——302的窗户,木板钉死的,三指宽的缝隙像一个半闭的眼睛。他知道在那扇窗户后面,有一间空荡荡的屋子,有一面已经不存在的墙,有一个十四年前住在这里的女孩的影子。她在墙上写了三年,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听。
她不知道那个人早在1987年就死了。但她不在乎。她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他低下头,把照片装进口袋,转身走了。口袋里三颗扣子,一张照片。
阳光落在他的后背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