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遗物(修订版)
骸骨被移走的第二天,陈默给林砚打了个电话。
“DNA比对结果出来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确实是陈建国。我们从他的肱骨里提取了DNA,和他老家一个远房堂妹做了比对。吻合。”
林砚握着手机,站在临时租住的公寓窗前。窗外的街道很安静,下午的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红砖墙上,暖洋洋的。他想不起上次晒太阳是什么时候了。在302住了十天,那间屋子只有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来没有完整的阳光。
“他老家的地址查到了。河北省一个村子,叫柳河屯。”陈默翻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村里人说他们家已经没人了。老房子还在,塌了大半。他妈是2006年死的,临死前还在等他回去。”
林砚闭上眼睛。
“还有一件事。”陈默说,“张德胜的档案我查了。2007年3月死的,肺癌。临死前在病床上写了一封长信,寄给了当年的工地负责人——那个人也死了,2009年死的。信的内容大概和他留在墙里那张纸条差不多。他老婆把这封信交到了检察院,但那天是2007年4月1,人家以为是愚人节玩笑,没当回事。后来就压下了。”
“现在呢?”
“现在重新立案了。不过嫌疑人全死了,走不了刑事程序,只能做民事赔偿。但陈建国没有家属了,赔给谁呢?”
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听筒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像什么东西在远方缓慢地流动。
“苏念的案子呢?”林砚问。
“李建国还在拘着。他交代了很多,但大部分对不上。他说苏念死的那天晚上他从厂里出来,走了哪条路,几点到的302,几点走的——但当年的考勤记录和工友证言都证明他那天在厂里。他又说考勤记录是假的,工友被收买了,但收买他的人是谁,他说不出来了,说记不清了。”
“他到底是在说实话还是在编?”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都有可能。也可能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挂了电话,林砚在窗前站了很久。阳光从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过来,晃了一下他的眼睛,刺得他眯起了眼。
三天后,他回了旧楼。
不是去302。302的门锁着,钥匙在他口袋里,但他没打算开那扇门。他去的是404。
楼道里的声控灯修好了——不知道是谁修的,也许是张桂兰叫的人,也许是陈默安排的。灯泡是新换的,瓦数很低,发出昏黄的、勉强能照亮台阶的光。墙壁上的水渍还在,但那层灰绿色的霉斑淡了一些,像是最近有人擦过。
四楼。404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光。
林砚敲了三下。
“进来。”苏晴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苏晴坐在床上,还是那件灰蓝色的外套,头发扎着,比上次见她的时候整齐了一些。床上铺了新床单,不是白色的了,是浅蓝色的,带着细碎的小花图案。床头柜上多了一个花瓶,塑料的,里面着一束假花——粉红色的,颜色鲜艳得不像是真的。
“张给我买的。”苏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说屋里要有活气。”
林砚在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沉默并不让人难受。窗外的风从木板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假花微微晃动,花瓣和花瓣之间发出细碎的塑料摩擦声。
“那面墙拆了。”苏晴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张跟我说的。她说墙里有一个人的骨头。”
林砚点了点头。“一个工人。1987年盖这栋楼的时候死在墙里的。”
苏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净净的。“苏念知道吗?”
“知道。她在墙上刻过字回应他。”
苏晴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手指攥住了床单,攥得很紧,浅蓝色的布料在她指间皱成了一团。“她从来不说。她什么都不说。小时候就这样,被人欺负了不说,考试考砸了不说,想爸妈了也不说。她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扛到最后——扛不住了。”
林砚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沿上。
是三颗扣子。一颗是他在302衣柜里找到的,一颗是张桂兰给他的,一颗是陈默在墙底下捡到的。三颗黑色的扣子并排放在浅蓝色的床单上,像三只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个房间。
苏晴拿起一颗,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她校服上的扣子。”她在扣子背面摸到了什么,凑近了看,扣子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苏”字,刻得很浅,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圆规的尖头一点一点刻上去的。“她让我帮她刻的。她说怕丢了分不清。那时候我们一人一件同样的校服,她总穿错。”
苏晴的声音碎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她把扣子放回床沿,三颗并排,一颗都没拿。
“你留着吧。”她说,“放在我这儿,也是落灰。”
林砚把扣子收起来。
“你之前说苏念也在墙上刻过字。”他说,“那面墙在哪儿?”
苏晴抬起头看着他。“在二楼。202原来是个储藏间,后来被砌死了,从外面进不去。苏念住302的时候,那面墙还在——她可以从302下到二楼,从楼道里进202。后来一楼有人搭了违章建筑,一直砌到二楼窗户的高度,把202那面外墙封在里面了。从那以后就进不去了。唯一的入口在通风井里。”
“通风井?”
“从三楼的检修口下去,到二楼的位置,往东边有一条岔道,通向202的后墙。那面墙上有一个小洞,从洞里能看到那面墙。”
林砚转过身看着她。“你去过。”
“去过。2013年,我腿还好着的时候。我爬进通风井,找到那个岔道,钻进去,趴在那个小洞前面往里看。那面墙上写满了字。不是刻的,是写的——用铅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看清。她写的是——她写的是她每天在做什么,吃了什么饭,上了什么课,看了什么书。就像在给一个人写信。墙上还贴了一张照片,是她和那个布偶的合照。她抱着兔子,站在302的窗户前面,笑得很开心。”
苏晴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忍住了,或者她的泪已经在过去的十四年里流了。
“你想去的话,”她说,“我可以告诉你那个岔道怎么走。但你要小心。通风井里的铁箍有些已经松了,踩上去会掉。”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一件事——陈建国在墙里待了三十六年才被人发现。苏念在另一面墙上写了那么多字,他死之前有没有看到过?他活着的那几天里,苏念还没有搬进来。他没有看到那些字,也没有看到那张照片。他死的时候,苏念才两岁。他们不可能认识。
但苏念在墙上刻字回应过他。在他死了二十二年以后,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听到了墙里的声音,她敲墙回应了他,他回应了她,他们在墙的两边——一个在地下,一个在地上——用敲击声和铅笔字,交流了两年。
直到苏念死了。
然后他又是一个人了。又等了十四年。
“我去。”林砚说。
苏晴从枕头下面抽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画了一张简陋的地图,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通风井的内部结构——主道、岔道、检修口的位置、每一层的标注。202的位置被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一行字:“从三楼下,到二楼半,东侧岔道。爬进去,注意脚下。”
林砚把地图叠好,装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苏晴叫住了他,“苏念的遗物——那些校服、书包、课本、鞋——我知道在哪儿。不在墙里了。2016年我腿断了以后,张把它们从墙里搬出来了,放在304的柜子里。她说不能让苏念的东西在墙里烂掉。”
林砚想起那天晚上在夹层里看到那些东西,第二天去看就没了。是张桂兰搬走的。
“你可以去看。”苏晴说,“张会给你看的。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林砚从404出来,下了半层楼,在楼梯拐角处站住了。304的门开着,张桂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外套,头发比前几天整齐了,脸上甚至还擦了一点什么——不是脂粉,是雪花膏,老式的那种,气味浓烈,甜得发腻。
她看着林砚,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她侧过身,让出了门口。
林砚走了进去。
304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衣柜的门开着——右边那扇被钉死的柜门,钉子已经拔掉了,柜门敞着。柜门后面那扇通往夹层的小门也开着,门里透出灯光,不是手电筒的光,是灯泡的光,黄色的,暖的。
张桂兰走在前面,弯腰钻进了那扇小门。林砚跟在后面。夹层里拉了一电线,吊着一个灯泡,瓦数不高,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已经足够亮了。
灯泡下面,校服挂在钉子上,白色的短袖在黄光里泛着旧纸张的颜色。书包立在地上,靠着墙,拉链开着,里面的课本还在。鞋并排放着,两只,左和右。课本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照片,新的,刚洗出来的,彩色。苏念站在302的窗户前面,抱着粉红色的兔子,笑得很开心。和十四年前那张照片是同一个场景,但不是同一张。这张照片里,兔子右眼的扣子是新换的——黑色的,纯黑的。
林砚认出了那颗扣子。他缝的那颗。
他抬起头看着张桂兰。她站在灯泡旁边,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个佝偻的、瘦小的、快要被风吹散的影子。
“你拍的?”林砚问。
张桂兰点了点头。“你缝完扣子以后,我去302拍的。我把它洗出来了,放在这里。她自己看不见,但我觉得她应该在这里有一张照片。”
林砚看着那张照片。苏念抱着兔子,站在窗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手上、兔子的身上。她的笑容不是那种大声笑的,是抿着嘴的、有点害羞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的笑。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活在一张照片里,活了几张纸上,活在墙上的刻字里,活在苏晴和张桂兰的回忆里。
“我可以拿走这张照片吗?”林砚问。
张桂兰看了他一眼,把照片从墙上取下来,递给他。
“给她姐姐吧。”她说,“苏晴好久没有她的照片了。旧的都褪色了。”
林砚接过照片,装进口袋。照片的边角有些扎手,是刚洗出来的那种锋利。
从304出来的时候,陈默正站在楼道里等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李建国又交代了。”陈默把信封递给林砚,“这次说了点不一样的。”
林砚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纸——手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涂了又改,改完又涂,像一个人在极度混乱的状态下写的。
第一页写着:“苏念不是失手的。”
林砚的手指停在纸上,没有继续往下翻。
“他之前说是失手,现在改口了。”陈默靠在墙上,掏出那包红塔山,这次点了。烟雾在楼道里缓缓升起,被声控灯的黄光照着,像一团没有形状的、正在消散的魂。“他说是苏秀兰的主意。苏秀兰说,苏念不死,那笔钱永远拿不到。苏念死了,他们是唯一监护人,钱就是他们的。李建国说他犹豫过,但苏秀兰说,你犹豫什么,你还想修一辈子车吗?”
“然后呢?”
“然后他就没犹豫了。那天晚上他去了302,掐死了苏念。苏秀兰在楼下等着,帮他望风。他处理完以后下来,苏秀兰上去收拾了现场——整理床铺,叠被子,擦掉指纹。所以第二天早上警察来的时候,302净得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苏秀兰已经死了。”
“对。死无对证。”陈默吐了一口烟,“他说什么都可以,反正死人不会反驳。但他在交代里提到了一个细节——苏念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他说他把那样东西从她手里掰开,是一颗扣子。不是布偶上的,是她校服上的——口的第二颗扣子,她在挣扎的时候扯下来的。他把那颗扣子扔进了马桶,冲掉了。”
林砚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三颗扣子。三颗都是校服上的——背面都刻着小小的“苏”字。布偶的扣子还在布偶上,左眼那颗旧的和右眼他缝的那颗。校服的扣子少了一颗。十四年前被冲走的那颗。
她死的时候攥着那颗扣子。不是求救,不是挣扎,是她想在最后一刻抓住什么东西——那件校服,那个学校,那个她努力维持的正常生活。她没抓住。
扣子从她手里滑落,被水冲走了。
陈默把烟掐灭在墙上,烟头在墙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这个案子,从苏念失踪到现在,十四年了。现在李建国承认了人,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能完全相信。他今天说是预谋,明天可能又改回失手。他今天说苏秀兰是主谋,明天可能又说都是他自己的。他在里面待了几天,精神状态越来越差。看守所的人说他晚上不睡觉,对着墙说话,说一晚上。”
林砚把扣子装回口袋。
“他说苏秀兰的主意,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把责任推给死人。他说苏秀兰帮他望风,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被人怂恿的。但不管他说什么,他说了他了苏念。那就够了。”
陈默看着他。“你不信他是被怂恿的?”
“他人的时候三十五岁。三十五岁的男人,会因为老婆一句话就去人吗?也许他会。但我不信他是在犹豫中被着动手的。他在302外面有钥匙,他自己配的。他进苏念的房间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他掐住苏念脖子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人他。”
陈默没有接话。他把烟头从地上捡起来,装进了口袋——这个动作让林砚忽然想起,他是刑警,他不在不该留下烟头的地方留下痕迹。
两个人站在三楼的走廊里。声控灯灭了,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在墙壁上画出模糊的、灰色的轮廓。
“明天我去202。”林砚说。
“我跟你一起。”
林砚把口袋里那张苏晴画的地图拿出来,递给陈默。陈默展开看了看,折好,装进口袋。
“那面墙,”陈默说,“苏念在墙上写了两年。你不想知道她写了什么吗?”
林砚没有回答。他当然想知道。他搬到302的第一天就感觉到了那面墙的存在——不是这面被拆掉的墙,是另一面,更里面的,更隐蔽的,像一层面皮底下的骨头。那面墙上有一个十七岁女孩写给一个“墙里的朋友”的两年记。她每天放学回来,在那面墙上写下今天吃了什么,上了什么课,开不开心。她以为那里住着一个和她一样孤独的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二十二年了。
但她不在乎他死没死。她只是需要有一个人听她说话。而那个人,不管死没死,确实是听到了。
陈默走了以后,林砚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像一个人的呼吸。
他摸出那张照片——张桂兰洗的那张。苏念抱着兔子站在窗前,阳光落在她脸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装回口袋,转身下楼。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在水泥台阶上,踩在三十七年前陈建国浇筑的、三十七年后李建国砌筑的、苏念走过、苏晴走过、张桂兰走过、他自己走过的这栋楼里。
三楼。二楼。一楼。
楼道口的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湿和泥土的气息。他推开门走出去,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修车摊的位置空了。铁皮箱子还在,塑料布盖着,被风吹得扑扑响。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口袋里三颗扣子,一张照片。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明天他还会回来。这栋楼还没有把所有的秘密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