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低头拣桂花梗,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周管事,步子比他重,间距比他大。
我没抬头。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沈师傅。
」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一点沙哑,像是嗓子了没喝水。
我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拣花梗。
「沈师傅远道而来,我本该早些来见,昨有事耽搁了。
」
我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青灰长衫,身量高瘦,面容比十六年前老了许多,眼角有了细纹,鬓边隐约能见几白发。
但五官没怎么变,尤其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看人的,带着点笑意,像是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
萧承彻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比谢清辞昨那一眼要久得多。
我放下手里的桂花,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裙上的碎屑。
「萧老爷客气了。
」
他的目光微微一动。
「沈师傅,」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低了些,「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试探,有审视,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萧老爷做寿酒的铺子多,怕是记岔了。
」
他没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看我,像是在辨认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一下。
「也是。
」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才发觉自己一直攥着围裙的角,指尖已经发麻了。
他没认出我。
或者说,他觉得眼熟,但不敢认。
十六年前他送我出镇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说,阿沅,你放心,酒方我替你保着,等你大了回来,酒坊还是你的。
那时候我信了。
我信了整整三年,直到姑母喝醉了酒,骂骂咧咧地说漏了嘴。
「你还等着回去呢?那酒坊早就是人家谢家姑娘的嫁妆了,你娘的方子,人家拿去酿了酒,卖得满镇子都是,你萧家哥哥娶了人家,子好着呢。
」
那年我十五岁。
我把柴房里那缸酿了半年的酒搬出来,倒在院子里的泥地上,看着酒液渗进土里,一点一点消失。
然后我重新和了一缸。
从那天起,我再没叫过他的名字。
陈嬷嬷是个精明人。
她带我看了库房里存的酒曲和糯米,样样齐整,账目清楚。
但我问她桂花从哪里收的,她支吾了一下,说是城外庄子上自家种的。
我没追问。
晚间回了西厢,我把白里从窖中顺手带出来的一小撮酒糟摊在碟子里,凑近闻了闻。
底香不对。
母亲的桂花酿用的是丹桂,不是金桂。
丹桂香气沉,入酒后不抢味,和糯米的甜能融在一处。
金桂香气冲,盖过了酒本身的醇厚,所以萧家这些年的酒喝着总觉得浮,压不住。
他连这个都分不清。
或者说,他从来就没真正懂过我母亲的酒。
他要的只是那个方子,那个名头,那个「百里只此一家」的招牌。
第三,我开始备料。
糯米要泡三,桂花要重新筛选,酒曲要试过才知道活性够不够。
我把自己关在西厢院子里,从早忙到晚,不见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