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要走,又顿了顿,回头道:「对了,这回做寿是为我家老爷的母亲,老太太八十大寿,席面上要用桂花酿,是老爷特意点的。
」
「老爷说,沈师傅的桂花酿是西南道最好的,旁人酿不出那个味。
」
我垂着眼,应了一声。
她走后,我关上门,在桌边坐了很久。
萧承彻的母亲。
我叫了十年萧婶的那个人。
母亲出事后,她抱着我哭了一场,说可怜的孩子,往后就跟婶子过。
三天后,她把我送去了镇外的姑母家。
姑母家穷,多一张嘴便多一份难。
我在那里待了两年,学会了劈柴挑水喂猪,唯独没人教我酿酒。
是我自己偷偷攒的。
夜里趁人睡了,把白里捡来的酒糟和碎桂皮塞进瓦缸,拿破布蒙上口,藏在柴房最里头的角落。
第一缸酿出来是酸的,第二缸是苦的,第三缸勉强能入口。
到第四年,我酿出了第一坛能卖钱的酒。
我蹲在柴房里,把脸埋进膝盖,抱着自己的胳膊,抖了很久。
如今我坐在萧家的西厢房里,听见隔壁院子传来说笑声,有女人的,有孩子的,热热闹闹的。
我把茶杯放下,起身去翻包袱底下压着的那只布包。
碟子还在。
我没带来是为了还,我带来是为了让自己记住,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三百两银子,也不是为了看谢清辞过得好不好。
我来,是为了那坛酒。
母亲的桂花酿,十六年了,萧家还在用她的方子,却再也酿不出她的味道。
我想知道为什么。
第二一早,周管事带我去了酒窖。
窖在后院最深处,要穿过一道长廊,再下十二级石阶。
我数过,母亲的旧窖也是十二级。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湿的酒气扑面而来,混着泥土和木头的味道。
窖里摆了三十余坛,大小不一,坛口封着黄泥,上头贴了红纸条,写着年份。
我蹲下身,拍了拍最近的一只坛子。
声音发闷,是满的。
「这些都是往年存的?」
「是,」周管事在旁边答,「最老的一坛有十年了,是老爷刚搬来那年封的。
」
我没说话,绕着窖走了一圈。
墙壁是青砖砌的,地面铺了碎石,角落里堆着几捆稻草。
通风口开在东墙高处,只有巴掌大。
不对。
母亲说过,桂花酿要养在阴处,但不能闷。
通风口至少要两个,一高一低,让气走起来,酒才能透。
这窖里只有一个口,开得又高,底下的坛子常年闷着,难怪出窖发苦。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窖里的酒,平谁管?」
「从前是老爷亲自看着,这两年老爷忙,便交给了夫人身边的陈嬷嬷。
」
「我要见见这位陈嬷嬷。
」
周管事迟疑了一下:「陈嬷嬷今随夫人去庙里进香了,怕是要晚间才回。
」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上了石阶。
午后无事,我在院子里整理带来的工具。
酒曲桂花糯米都要重新看过,尤其是桂花,必须是当季头茬的金桂,晒到七分,留三分水气,封在陶罐里才不走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