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精选一篇宫斗宅斗小说《娘娘们,守城去!》送给各位书友,在网上的热度非常高,小说里的主要人物有梅音苏柔,作者是郭拉斯,无错版本非常值得期待,这本宫斗宅斗小说目前处于完结状态,这本精品小说绝对值得一读。
娘娘们,守城去!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养心殿内,暖香袭人。
皇后唐绾华端坐在下首的紫檀木圈椅上,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
她今穿着一身明黄常服,妆容精致,眉宇间是惯常的温婉端庄。只是那温婉之下,仔细看去,能瞥见一丝掩藏极好的冷漠与疲惫。
“臣妾参见陛下。”见皇帝进来,唐绾华放下茶盏,起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目光转向高岩玟时,瞬间盈满了“慈母”的关怀与激动。
“岩玟!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
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高岩玟的手,上下打量,眼圈说红就红。
“这一路可还顺利?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陇西苦寒之地,可有冻着?瞧着像是清减了些……”
高岩玟任由她拉着,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感动和“孺慕”。
“让母后担心了,儿臣一切都好。倒是母后,瞧着气色似不如从前,可是宫中事务繁忙,累着了?”
“你这孩子,就知道心疼母后。”
唐绾华用帕子拭了拭眼角,拉着高岩玟坐下,絮絮叨叨地问起一路见闻,衣食住行,事无巨细,将一个关心则乱、爱子情深的母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皇帝高维翊在一旁坐着,百无聊赖地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偶尔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扮演着“慈父”的角色。
殿内一副“天家和睦、夫妻恩爱、母慈子孝”的温馨画卷。
只有当事三人心里清楚,这温情底下,是何等冰冷刺骨的算计与恨意。
唐绾华面上笑着,心里却在冷冷地想:装,继续装。我的好儿子,当年你母亲,我那“好姐姐”,就是凭着这副虚伪的面孔,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她死了,你就得替她还债。这么多年费尽心机把你养成一个废物,看着你从云端跌落,看着你那个蠢货爹和恶毒祖母自食恶果,才是我活下去的唯一乐趣……
皇帝和太子面上应和着,心里也在同步吐槽:演技真好,这眼泪说来就来,这关怀情真意切。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亲母子呢。
可惜,这深宫之中,最不值钱的,就是“真情”。
一番“温情互动”持续了约莫两炷香时间。
皇帝高维翊终于“不耐烦”了,揉了揉额角,对高岩玟道。
“岩玟一路车马劳顿,想必也乏了。先回东宫好生歇息,晚些时候再来给你母后请安。”
“是,儿臣告退。”高岩玟如蒙大赦,起身行礼,又对唐绾华道:“母后,儿臣晚些再来陪您说话。”
“去吧去吧,好生歇着。”唐绾华慈爱地挥手。
高岩玟退出养心殿,走到廊下,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心腹——伴读颜骏和侍卫林辛。
颜骏十八岁,长得油头粉面,眼神飘忽,一看便是纵欲过度的纨绔相。林辛二十岁,身材高大,但脸上横肉堆积,眼神浑浊,走路时步伐有些虚浮,一副被酒色掏空的模样。
这“黄金铁三角”,正是皇后多年来精心为太子打造的“纨绔养成套餐”的核心成果。
“殿下,咱们是回东宫,还是……”颜骏凑上来,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听说月霞楼揽月阁新来了几个胡姬,身段那叫一个……”
“回宫。”高岩玟打断他,语气平淡,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他需要时间消化陇西的见闻,梳理朝堂的暗流,没空陪他们演戏。
“是……”颜骏讪讪地缩了回去。
三人沿着宫道往东宫方向走。刚转过一处假山,前方回廊拐角,忽然转出两个人来。
走在前面的女子,穿着一身浅碧色宫装,身姿纤细,低眉顺眼,手里捧着一个红漆食盒,正是禹嫔夏婕瑜。
她身后跟着贴身嬷嬷祝银,还有一个穿着粉色宫装、低着头、容貌平平的少女——正是新晋的欣答应王馨。
夏婕瑜今是特意来“争宠”的。父亲从偏远丰州送来家书,千叮万嘱要她设法得宠,巴结高位妃嫔,为家族谋利。
她特意炖了银耳羹,想来“偶遇”皇帝,表表心意。路上碰见欣答应,虽心中鄙夷其出身容貌,但为了彰显“大度”,便假意邀她同来。
她正低头想着待会儿见了皇帝该如何说话,没留神拐角,一下子撞在了一个坚实的膛上。
“哎呀!”
食盒脱手,银耳羹泼洒出来,溅湿了她的裙摆。她自己也踉跄着向后倒去。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清越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夏婕瑜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
太子高岩玟。
“没、没有……” 夏婕瑜慌忙站稳,只觉脸颊滚烫,心如擂鼓,声音细若蚊蚋.
“多谢…太子殿下。” 她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方才那一撞一扶,瞬间将她拉回了那个改变命运的黄昏。
那是选秀结果公布后的傍晚,夕阳将京城的青石板路染成暖金色。她心中忐忑又怀着一丝对宫廷的虚幻憧憬,带着祝银嬷嬷最后一次上街采买些贴身用物。
在一家绸缎庄门口,她正摩挲着一匹水绿色的软烟罗,思量着入宫后或许能用上,腰间系着的锦囊却猛地一轻!
一个脏得看不清面目的小乞丐如同泥鳅般从她身边滑过,攥着她的钱袋就往人群里钻。
“哎呀!我的银子!” 她惊叫,与祝银嬷嬷拔腿就追。可她们深闺女子,哪里追得上常年混迹市井的乞儿?
跑几步,她便被自己繁复的裙摆绊倒,结结实实地摔在坚硬冰凉的石板上,掌心膝盖辣地疼,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更多的却是无助和恐慌——那是她攒了许久的体己,入宫后唯一的依仗之一。
就在她绝望之际,一道颀长的身影如疾风般掠过。只听“哎哟”一声痛呼,那小乞丐已被一脚踹翻在地,钱袋脱手飞出,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接住。
逆着光,她看不清来人的全貌,只看到对方挺拔的身姿,利落的下颌线,以及那双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清亮锐利的眼睛。
他弯腰,将钱袋递到她面前,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却又奇异地让人心安:“姑娘,你的钱袋。”
她怔怔地仰头望着他,忘了接,也忘了疼。那一刻,街市的喧嚣、旁人的目光、摔痛的膝盖,全都模糊远去,只剩下眼前这个仿佛披着金光而来的少年,和她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那是她十七年循规蹈矩的生命里,从未有过的、剧烈到近乎疼痛的悸动。
“姑娘?” 少年又唤了一声,眉头微挑。
她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接过钱袋,在祝银嬷嬷的搀扶下起身,脸颊绯红,声如蚊蚋:“多、多谢公子……”
少年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却又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举手之劳。京城人多手杂,姑娘后小心。” 说罢,他便转身,带着两个看似随从的人,汇入了人流,消失在西斜的光里。
她握着尚带对方指尖余温的钱袋,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祝银嬷嬷连声催促,才恍然回神。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谁,姓甚名谁,来自何方。
那惊鸿一瞥的心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却又迅速被即将入宫的惶惑与命运既定的无力感所淹没,最终化为深宫里一个不敢触碰的、带着微光的梦。
思绪回收。
她万万没想到,那个夕阳下的少年,竟是当朝太子,高岩玟!
更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下重逢。她是新入宫的禹嫔,是他父皇的妃子。
这身份像一道天堑,瞬间将方才那点因重逢而升起的、不切实际的微光,击得粉碎,只剩无尽的酸楚和冰凉。
“原来是姑娘你。真是巧了。” 太子高岩玟显然也想起了这段“巧遇”,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快速扫过她身上的宫装,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风流太子”的玩味笑容.
“姑娘这是……?”
夏婕瑜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连忙按照宫规行礼,声音依旧发紧:“臣妾……禹嫔夏氏,参见太子殿下。” 每一个字,都像细针,轻轻扎在心口。
旁边的祝银嬷嬷也赶紧跪下,她本就着急,一开口那大舌头和空耳的毛病更是明显.
“奴婢祝银,参见太子降下!这是我家娘娘,新进宫的鱼饼娘娘!方才冲撞了殿下降,奴婢该死!”
她把“殿下”说成了“降下”,“禹嫔”说成了“鱼饼”,口齿含混不清。
若是平时,这般滑稽的口误定会引人发笑。但此刻,夏婕瑜只觉无比窘迫和难堪,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高岩玟眼中笑意似乎深了些,他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慵懒.
“原来是禹嫔娘娘。孤方才失礼了。娘娘这是要去向父皇请安?”
“是……” 夏婕瑜声如蚊蚋。
“那便不耽误娘娘了。孤舟车劳顿,正要回宫歇息,告辞。”
高岩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带着颜骏和林辛,绕过她们,径直往东宫方向而去。步履从容,仿佛刚才只是一段再寻常不过的偶遇。
夏婕瑜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太子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手中丝帕早已被无意识攥得皱成一团,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禹嫔娘娘”……
他叫她“禹嫔娘娘”。
恭敬,疏离,带着天家特有的、不容逾越的界限。
短短四个字,将她心里那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幻梦,彻底打碎,也将她拉回了冰冷的现实——她是夏婕瑜,丰州知府的嫡女,新入宫的禹嫔,是皇帝的女人,是这深宫里一枚身不由己、需要奋力挣扎求存的棋子。
而那个夕阳下惊艳了她年少时光的少年,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她是他名义上的“庶母”,是她此生永远无法触及、也不能触及的月光。
巨大的失落和一种更深的、对自身命运的悲哀,如同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她。
就在此刻,另一场无声的、卑劣的“一见钟情”,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发生。
欣答应王馨连忙跟上夏婕瑜的脚步,然而就在她收回望向太子背影的目光时,却不经意与另一道灼热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是太子身后那个高大肥胖的侍卫,林辛。
林辛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目光随意乱瞟,正好捕捉到王馨回头的那一眼。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怔。
林辛那双被酒色浸淫得有些浑浊的小眼睛,瞬间像是被点燃的油灯,倏地亮了起来。他上下打量着王馨,目光在她平凡甚至有些刻薄的脸上、纤细的脖颈、以及那身勉强合体的粉色宫装上流连,舌头不自觉地舔了舔有些裂的厚嘴唇。
这宫女…哦不小主,虽长得不怎么样,身段也单薄,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怯懦卑微,以及偷偷打量人时那种欲说还休、藏着小心思的眼神,偏偏对了他的胃口。
他就好这一口——看起来好拿捏,带着点小家子气,又能激起他凌虐和占有的欲望。
王馨被林辛那毫不掩饰的、裸的打量看得心头发慌,脸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红晕。
她进宫本就是撞大运,内心极度自卑,对宫里任何来自“贵人”的关注都既惶恐又隐隐渴望。林辛身材高大,虽然肥胖且面相不善,但毕竟是太子身边的侍卫,在她眼里也算是个“人物”。
他那眼神里的意思,她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过、又靠着盗诗上位的宫女,岂能不懂?
心下顿时如同小鹿乱撞,又羞又怯,连忙低下头,却又忍不住飞快地抬起眼皮,偷瞄了林辛一眼,那眼神水汪汪的,带着七分怯意、两分好奇,还有一分欲拒还迎的勾引。
一切尽在不言中。
电光石火间,两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一个动了色心,一个生了攀附之念。
这深宫寂寞,一个是被酒色掏空、寻机猎艳的侍卫,一个是急欲抓住任何稻草向上爬的底层妃嫔(欣答应自认的),简直是彗星撞地球,柴遇烈火,一拍即合。
若此刻梅音在场,目睹此情此景,定要扶额长叹,内心疯狂刷屏。
好家伙!又来一个“饿了么”代言人是吧?这宫里的审美是集体掉线了吗?前有皇帝看上余莺儿(王馨盗版),后有林侍卫也对这款“一见钟情”?
现在都流行这种“我好拿捏、我超卑微、但我心里有算计”的风格了吗?这后宫食物链的底层生态,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林辛舔了舔嘴唇,给了王馨一个心照不宣的、充满暗示的眼神。王馨则捏紧了手中的帕子,耳更红了,把头埋得更低,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些,仿佛在等待什么。
可惜,前面的夏婕瑜和祝银嬷嬷已走出几步,并未察觉身后的暗流涌动。太子高岩玟更是头也未回,径直离去。
林辛见时机不对,只得遗憾地收回目光,快走几步跟上太子,心里却已像猫抓似的,将王馨那副模样深深记下了。
“娘娘?娘娘?” 祝银嬷嬷的声音将她唤醒。
“咱们还去养心殿吗?这银耳羹洒了大半了……”
夏婕瑜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转过头瞪了祝银嬷嬷一眼。
“这个时候说得清楚话了?!”
她松开攥紧的丝帕,理了理微微凌乱的鬓发和衣襟,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柔顺而怯弱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化不开的黯淡。
“去。银耳羹洒了,心意还在。走吧。”
她转身,挺直背脊,继续朝着养心殿方向走去。脚步看似平稳,却比来时沉重了千百倍。
欣答应王馨连忙跟上,偷偷瞥了一眼夏婕瑜看似平静的侧脸,又回头望了一眼太子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视线转向宫墙之外,京城,月霞楼。
已是午后。中苑,“舞韵苑”内。
阳光透过雕花长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纸香,以及女子身上清雅的脂粉气息。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教习厅,地上铺着光滑的桐油木地板,四面墙壁皆是直达屋顶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色卷轴、书籍、乐谱。
厅中整齐地摆放着二十余张紫檀木小案几和蒲团,此刻已坐了十几位女子。
她们皆穿着五等雅姬的制式衣裙,颜色、款式略有不同,但料子皆是上好的绸缎,发髻精致,钗环玲珑,静静地跪坐在蒲团上,姿态优雅。
苏柔跟着引路的小丫鬟走进来时,感受到数道目光瞬间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打量的、审视的、甚至有一两道带着隐隐敌意的。
她神色平静,目光快速扫过厅内,很快在靠窗的角落看到了月娥。月娥也看到了她,对她微微点头示意。
苏柔径直走过去,在月娥身边的空蒲团上跪坐下来,低声道:“月娥姐姐。”
月娥“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前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今是书姬训课,莫要出声,仔细听着。”
苏柔点头,这才抬头看向前方。
教习厅最前方,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书案后,站着一位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穿着一身月白色绣银竹纹的长裙,外罩同色半臂,头发梳成简洁的单螺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
她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冷,五官并非绝美,但组合在一起,自有一股书卷清气与疏离感,仿佛雪中寒梅,崖上孤松。
正是月霞楼二阶书姬,楚玉。
苏柔悄悄打量着她,心里暗道:这就是月娥姐姐提过的楚玉?这通身的气度,倒不像风月场中人,更像哪家书院的女先生,或是宫里掌管文书的女官。
“今,由我为大家讲授月霞楼规,及雅姬必修之基础。”楚玉开口,声音如其人,清冷平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名楚玉,二阶书姬。此后三月,每逢单午时,皆由此处授课。无故缺席、迟到、喧哗者,按楼规处置。”
她言简意赅,没有半句废话。目光淡淡扫过下方,在苏柔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即移开。
“月霞楼,明为雅阁,实有七重。”
楚玉转身,用一细长的玉尺,指向身后悬挂的一幅巨大的、描绘着楼阁亭台的工笔绢画。
“你们平所能见,所能至,不过前三重。”玉尺点在画中最下方、也是最庞大的建筑群上。
“听风阁,逐云阁,揽星阁。此乃待客、演艺、交游之所,是月霞楼的‘皮’。”
玉尺上移,掠过中间几重若隐若现的楼阁,直指画卷上方云雾缭绕处,那里隐约有几座更为精巧、也更显神秘的楼阁飞檐。
“第四重,凌烟阁。非皇室宗亲、一品大员不得入。第五重,归阙阁,楼主、总教习、核心执事议事之所。第六重,问天阁,武学传承之地。第七重,诛仙阁……”
楚玉顿了顿,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种无形的肃穆。
“裁决叛徒、执行绝密、封存至要之处。此四重,乃月霞楼的‘骨’与‘魂’。非三阶以上雅姬,或执掌要职者,终生不得踏足。”
下方响起低低的吸气声。不少五等雅姬脸上露出向往、敬畏又夹杂着恐惧的复杂神色。
她们中许多人,在楼中数年,也只知道前三重,对后四重只是隐约听闻,今才得见“全貌”。
苏柔也听得心中震动。七重阁楼,等级森严,功能分明,这哪里是什么青楼,分明是一个结构严密、权力分明的庞大机构!她之前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楚玉放下玉尺,从书案上拿起一册薄薄的、封面泛黄的书卷。
“说完楼阁,再言自身。”她将书卷展示给众人看,封面上是四个清秀的篆字——《月霞炼气诀》。
“身为月霞楼雅姬,除才艺之外,亦需修习内功,强身健体,驻颜养生,乃至……关键时刻自保。”
楚玉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此乃楼中基础炼气法门,可助你等引气入体,打通经脉,踏入武道之门。资质上佳者,勤修不辍,一年内有望突破‘开脉境’第一重。”
开脉境?苏柔心里一动。这名字,和她修炼的《凤霞凝气诀》里提到的境界一样。只是……
楚玉示意旁边侍立的小丫鬟,将早已备好的一摞书册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五等雅姬,趁空隙端起茶盏抿了一下,随后缓缓开口。
‘’武者,分开脉境,聚气境,固基境,玄丹境,灵韵境等五大境界,其中开脉境为入门,可使凡人气血大增,力大无穷。聚气境,可初步使用内力,飞檐走壁,隔空取物。‘’
‘’固丹境可真气外放三丈,硬抗刀剑,真气护体,行百里,玄丹境更甚,至于…最后这灵韵境.”她语气顿了顿。
’‘总之,你们按要求修炼就行。’’
苏柔接过属于自己的那本《月霞炼气诀》,随手翻开。
只看了几页,她心里就咯噔一下,随即涌起一股荒谬感和更深的警惕。
这《月霞炼气诀》所述的行气路线、心法口诀,与她所修的《凤霞凝气诀》相比,简直粗陋不堪,似是而非,就像是后者被刻意简化、修改、甚至扭曲后的山寨版!
如果说《凤霞凝气诀》是直达云霄的天梯,那这本《月霞炼气诀》就是田间泥泞的小道,而且路上还布满了岔路和陷阱。
按照这上面的法子修炼,别说一年突破开脉一重,能不练出岔子、走火入魔就算祖坟冒青烟了!效率恐怕连《凤霞凝气诀》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苏柔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为什么?楼里明明有更好的功法,为什么要给底层雅姬修炼这种漏洞百出的残次品?是为了控制?筛选?还是……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废弃落霞院“捡到”《凤霞凝气诀》残页的情景。当时只以为是运气,是绝处逢生的金手指。
现在想来,那残页出现的位置、时机,都太过巧合。那落霞院虽废弃,也并非完全无人踏足,为何偏偏让她“捡”到?那残页上的字迹虽然古旧,但墨色似乎……并不像历经多年风雨的样子。
她早知道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让她“捡”到的。
可到底是谁?
是那个在暗中观察她、将她破格提拔的岚姑姑?还是岚姑姑口中那位神秘莫测、执掌月霞楼生大权的“主子”?亦或是这庞大机构里,某个她尚未知晓、却已将她纳入视野的更高层存在?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那种命运被人暗中控、自己却对执棋者一无所知的感觉,比面对任何明面上的敌人更让她毛骨悚然。
她就像一只无意间闯入蛛网的飞虫,看似凭借舞技挣脱了一两丝线,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了一张更精密、更庞大的网中,连那“挣脱”,或许都是网主人刻意放松的结果。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神色淡然的楚玉,又看向身边捧着《月霞炼气诀》如获至宝、认真翻阅的月娥和其他几位雅姬。
她们脸上洋溢着对“力量”的渴望和得到“秘籍”的欣喜,浑然不知自己拿到的是什么。
苏柔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既然给了她《凤霞凝气诀》,那她就必须用最快的速度修炼,变得更强,强到有资格去窥探这月霞楼更深层的秘密,强到能够摆脱棋子的命运,甚至……成为下棋的人。
她脸上也适时露出和其他人一样的、混合着好奇与跃跃欲试的表情,仿佛对这本“秘籍”充满了兴趣。
楚玉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在苏柔那“完美”的表演上停留了半息,随即移开,开始讲解《月霞炼气诀》最基础的呼吸法门和几个关键位。
一个时辰的课程,在楚玉清冷平直的讲述中结束。
“今便到此。回去后,自行揣摩呼吸法,三后查验。散了吧。”
众雅姬起身,行礼,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离开。
苏柔和月娥并肩走出舞韵苑,沿着中苑清幽的小径,往妙音阁方向走。
“感觉如何?”月娥轻声问。
“楚玉姑娘讲得很清楚。”苏柔斟酌着词句,“只是这《月霞炼气诀》……似乎颇为艰深。”她故意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畏难”。
“修炼之道,本就非一蹴而就。”月娥安慰道,眼中却闪着光。
“但有此诀,总算有了希望。我听王乐姬说,楼中四等以上雅姬,修炼的功法似乎更为精妙,对才艺、对身体都有极大裨益。”
苏柔心中一动,状似随意地问:“月娥姐姐,你比我来得早,可还知道楼里其他……特别的事?比如楚玉姑娘课上没细说的那些?”
月娥闻言,脚步微顿,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今楚玉姑娘所言,我也是第一次听得如此详尽。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前些子,我不是为花九姑娘的‘清音会’伴奏么?那时与我同台的王乐姬,就是刚从我隔壁搬走、晋升四等的那位。那她高兴,我又与她还算相熟,便私下问了几句四等与五等的不同。”
苏柔屏息倾听。
“她口风甚严,只说四等以上,能接触到的‘东西’全然不同。不光是功法、待遇,还有……‘任务’。”月娥的声音更低了。
“她隐约提到什么‘三十六秘司’和‘玄影卫’,说那是楼里真正的基,但具体是做什么的,她也不清楚,只说与我们这些寻常雅姬,已是两个世界了。”
三十六秘司。玄影卫。
苏柔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名字。楚玉课上只提了七重楼阁,对这两个词讳莫如深。
果然,月霞楼的秘密,还远不止明面上这些。
“多谢姐姐告知。”苏柔诚恳道谢。
两人说话间,已回到妙音阁东院。
守在家中的绿珠早已备好了热茶和点心,见她们回来,欢天喜地地迎上来。
“姑娘,月娥姑娘,你们可回来了!快坐下歇歇,喝口茶润润喉!”
红绡也从厨房探出头:“晚饭马上就好,炖了姑娘爱喝的菌菇鸡汤!”
小小的院落,因这两个忠心又活泼的丫鬟,多了几分暖融融的烟火气。
苏柔和月娥在正屋窗下的罗汉榻上对坐,中间摆着一张榧木棋盘。绿珠奉上清茶,便和红绡一起退到门外小厨房忙活去了。
两人对弈一局,黑白子错落间,苏柔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对了,月娥姐姐,昨我搬来时,见你西厢院门紧闭,可是出门了?”
月娥执白子的手一顿,随即落下,轻叹一声:“不曾出门。是在闭关。”
“闭关?”
“嗯,研习你赠我的那曲《青韵瓷》。”月娥抬头看向苏柔,眼中带着感激,也有一丝无奈。
“再有半月,便是五等晋升四等的‘揽星考核’了。按照楼规,需在揽星阁设台演艺,三之内,从宾客手中赚足五百两白银,且营收位列前三者,方可晋升。”
五百两!苏柔暗暗咂舌。这可不是小数目,相当于现代几十万了。果然,月霞楼的晋升,每一步都跟钱挂钩。
“我本已不抱希望。”月娥继续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棋子。
“五等乐姬中,擅琴者不乏其人,更有早就攀上高枝、有贵人暗中支持的。我性子冷清,不爱逢迎,靠平那点微末技艺和清冷名声,想要在三内赚足五百两,难如登天。”
她看向苏柔,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但得了你的《青韵瓷》,便不一样了。此曲神妙,若能演绎得当,必能引来真正懂琴、爱琴的豪客。所以这几,我闭门不出,夜揣摩,只求能将其精髓奏出十之二三。”
原来如此。苏柔恍然,随即心中一动。
“月娥姐姐,”她放下黑子,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亮晶晶的。
“你说,这考核,可允二人?”
“?”月娥一愣,蹙眉思索,“楼规……似乎并未明文禁止。但历来考核,皆是各自为战,从未有过的先例。”
“没有禁止,就是允许!”苏柔来了精神,语速加快,“你看,你擅琴,我擅舞。若是我二人,以《青韵瓷》为曲,我编一支契合曲意的舞蹈,琴舞和鸣,效果是不是比单独演奏或跳舞更好?吸引力是不是更大?那些有钱的贵客,是不是更愿意掏银子?”
月娥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但仔细一想,眼中渐渐也放出光来。
琴舞和鸣,相辅相成,的确比单独表演更具观赏性和冲击力。
尤其《青韵瓷》意境空灵悠远,若配以相得益彰的舞蹈,或许真能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可是……岚姑姑和教习嬷嬷们,能同意吗?”月娥仍有顾虑。
“为什么不同意?”苏柔理直气壮。
“楼里开考核,不就是为了赚钱,顺便选拔人才吗?我们能赚更多钱,展示更多才艺,岚姑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要我们能证明的价值,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月娥被她这大胆又“有理”的想法说服了,忍不住轻笑摇头:“你这丫头,歪理总是一套一套的。不过……或可一试。若真能成,你我携手,或许真有一线希望。”
“那就这么说定了!”苏柔一拍手,眉开眼笑,“这几我们就开始合练!曲子你继续打磨,舞蹈我来构思!定要在这‘揽星考核’上,一鸣惊人!”
两人又细细商议了一番细节,越说越觉得可行,心中都充满了期待。
这时,红绡和绿珠端着饭菜进来了。四菜一汤,虽不算奢侈,但色香味俱全,摆满了小圆桌。
“月娥姑娘,就在这儿用些便饭吧。”苏柔热情邀请。
月娥本欲推辞,但见苏柔诚意满满,便也留了下来。
饭间,苏柔又想起楚玉课上所言,以及月娥提到的“三十六秘司”和“玄影卫”,心中好奇更甚,便装作闲聊,问道。
“月娥姐姐,你说那王乐姬提到四等以上全然不同,除了功法、任务,可还说了别的?比如,四等雅姬平都做些什么?总不能天天在揽星阁表演吧?”
月娥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细嚼慢咽下去,才低声道:“具体她没说。只隐约提过,四等以上,有时会接到一些‘特别的’差事,需要离楼外出,短则数,长则数月。回来之后,往往能得大笔赏银,或获赠珍稀之物。但具体是什么差事,她讳莫如深,只说……‘知道的越少越好’。”
离楼外出?特别的差事?
苏柔心思电转。是执行“玄影卫”的任务?搜集情报?还是……其他?
这月霞楼,果然是个披着风月外衣的庞然大物。她现在所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隐藏着何等惊人的秘密和力量?
她必须尽快晋升,获得更高权限,才能看清全貌,才能找到梅音,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饭后,又喝了盏茶,聊了会儿考核的细节,月娥便起身告辞,回西厢继续研习琴曲去了。
送走月娥,苏柔让红绡和绿珠收拾碗筷,自己则回到内室,在临窗的软榻上盘膝坐下。
她没有立刻修炼,而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陷入了沉思。
陈忆那边,不知进展如何了。是否已送到梅音手中?梅音看到那串英文,能否瞬间明白?她们分隔两处,一个在深宫,一个在“虎”,何时才能真正联系上,并肩作战?
月霞楼的秘密,像一团巨大的迷雾,笼罩着她。暗中给予她《凤霞凝气诀》的人,目的何在?岚姑姑的赏识,楚玉的授课,月娥的结盟,是机缘,还是算计的一部分?
还有半月后的“揽星考核”,是她晋升四等、获取更多权限的关键一步。必须成功。
千头万绪,纷至沓来。
苏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将杂念尽数压下。
现在想太多无用。唯有提升实力,才是应对一切变数的本。
她收敛心神,五心朝天,默默运转起《凤霞凝气诀》。
丹田处,那缕微弱却精纯的内息被引动,开始沿着特定的经脉路线缓缓游走。所过之处,带来温热的熨帖感,驱散了夜的微寒,也抚平了内心的躁动。
开脉境三重……还远远不够。
她要更快,更强。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少女沉静而坚定的面容上。她如同蛰伏的幼蝶,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积蓄着破茧的力量。
长夜漫漫,前路艰险。
但希望的火种既已埋下,便总有燎原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