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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酉时初刻,永寿宫正殿。

夕阳的余晖斜斜穿过雕花长窗,在光洁的紫檀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温暖的金色光柱。光柱中,细微的尘埃缓缓飞舞,空气里浮动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酸甜香气。

“娘娘,陈小主,晚膳备好了。”

漪榭含笑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各端着红漆食盘。

食盘上,白瓷盖碗严丝合缝,却掩不住那股子从缝隙里钻出来的、勾人馋虫的鲜香。

梅音正歪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前朝杂记,闻言抬头,鼻翼微微翕动,眼睛顿时亮了三分。

“今儿小厨房做了什么?这味道……是醋鱼?”

“娘娘鼻子真灵。”漪榭笑着将食盘一一摆上桌,揭开盖碗,“郑嬷嬷特意吩咐的,说您这几胃口好些了,该吃点开胃的。

小厨房王师傅是苏州人,做了道正宗的西湖醋鱼,还有蟹粉狮子头、清炒虾仁、腌笃鲜,配了碗鸡头米甜汤。”

盖子一掀,热气蒸腾。

正中那盘西湖醋鱼,鱼肉雪白,刀工精细,淋着深红透亮的糖醋汁,撒着细细的姜末和葱花。

蟹粉狮子头圆润饱满,浸在清亮的汤汁里。清炒虾仁晶莹剔透,腌笃鲜汤色白,咸肉与春笋相得益彰。

“咕咚。”

梅音很没出息地咽了口口水。

坐在她对面的陈茹也好不到哪儿去。小姑娘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盘醋鱼,手里攥着的帕子无意识地在指尖绕啊绕,喉咙轻轻动了动。

“还等什么?动筷!”梅音一拍桌子,率先拿起银箸。

两人也顾不得什么“食不言”的规矩了——反正永寿宫没外人。银箸起落间,酸甜鲜香在舌尖炸开。

“唔……这鱼,绝了!”梅音眯起眼,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酸、甜、鲜在口腔里交融。

“鱼肉嫩而不散,醋汁浓而不腻,姜末提味,葱花增香……王师傅这手艺,宫里御膳房都未必比得上!”

陈茹小口小口地吃着虾仁,闻言点头,声音含糊:“是呢……这虾仁也嫩,火候正好。”

漪榭和云儿侍立在一旁,看着两位主子吃得眉眼弯弯,嘴角也忍不住上扬。漪榭细心地将狮子头用公筷分到两人碗里,云儿则适时添汤。

殿内角落,郑嬷嬷正抱着高婉,手里拿着个布老虎逗她。两岁的小丫头被逗得“咯咯”直笑,挥舞着小胖手去抓老虎的耳朵。

“婉婉,看娘亲吃什么呀?”梅音抽空抬头,冲女儿做了个鬼脸。

高婉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娘亲,又看看桌上香喷喷的鱼,小嘴一瘪,似乎也想吃。

“哎哟,小公主可不能吃这个,太酸啦。”郑嬷嬷连忙哄着,抱着高婉往旁边挪了挪,“嬷嬷带你去喝牛羹,好不好呀?”

梅音又逗了女儿两句,见小丫头注意力被布老虎重新吸引,便对郑嬷嬷摆摆手:“带她下去安置吧,仔细别着凉。”

“是,娘娘。”郑嬷嬷抱着高婉,行礼退下。

一顿饭吃得心满意足。

撤了膳桌,漪榭奉上清茶漱口。梅音靠在椅背上,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才是人过的子啊。”

陈茹用帕子拭了拭嘴角,闻言抿嘴笑:“姐姐从前在府里,怕是也没这般自在。”

“那是。”梅音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在府里我是嫡女,规矩大过天。吃饭要细嚼慢咽,说话要轻声细语,走路要不摇不晃……哪像现在,”

她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小得意,“关起门来,我就是永寿宫的老大。”

陈茹“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掩住嘴,眼里却盛满了笑意。

茶过三巡,梅音起身:“走吧,去书房。刚吃了饭,下两盘棋消消食。”

二人移步书房。

书房不大,却布置得清雅。靠墙一排书架,摆满了经史子集。临窗一张黄花梨木书案,文房四宝俱全。正中设了一张榧木棋盘,两个藤编蒲团。

漪榭和云儿点上灯,又燃了助消化的陈皮香。清淡的柑橘香气在室内袅袅散开。

梅音执黑,陈茹执白,棋子落盘,清脆有声。

下了约莫一炷香,梅音抬眼,对漪榭使了个眼色。漪榭会意,带着云儿退出书房,又将门外廊下伺候的几个小宫女屏退,自己亲自守在了院门处。

书房内只剩下棋子落盘的轻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

“晨时去景仁宫请安,可有什么发现?”梅音落下一子,状似随意地问。

陈茹执白的手顿了顿,眉头微蹙:“皇后娘娘一切如常,只是……霓妃娘娘有些不对劲。”

“哦?”梅音挑眉。

“往请安,霓妃娘娘最是活泼,常与明妃娘娘斗嘴。可今,她一直低着头,眉宇间似有愁绪,连明妃娘娘故意找茬,她都只是淡淡应了,全无往精神。”

陈茹回忆着,声音放得很轻,“我偷偷瞧了她好几眼,她眼圈似乎还有些红,像是哭过。”

梅音执棋的手指在棋罐边缘轻轻敲了敲。

霓妃李旎,陇西郡王之女。性格直率火爆,一点就着。能让她愁眉不展、连死对头挑衅都提不起劲的,恐怕只有一件事了。

“父亲昨递了消息进来。”梅音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前金銮殿上,为着陇西边境之事,吵翻天了。”

陈茹手中白子“啪”地落在棋盘上,她猛地抬头:“陇西?可是……”

“嗯。”梅音点头,目光落在棋盘上,却仿佛透过棋局看到了硝烟弥漫的边境。

“波斯帝国在陇西边境蠢蠢欲动,游骑屡次越境劫掠,百姓死伤过百。陇西郡王八百里加急送军报入京,恰逢太子殿下巡视归来,一同带了密奏。”

她顿了顿,捡起几颗棋子,在棋盘边缘摆出简略的态势。

“朝堂上,郭老元帅主战,要率兵出征,痛击波斯。镇国公谢雍主和,说什么‘不宜大动戈,以免陷国家于不义’。两派人马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房梁上了。”

陈茹听得屏住了呼吸。她虽自幼读书,但边境战事、朝堂争斗,对她而言仍是遥远而血腥的字眼。

“幸亏父亲与陈伯父从中调和。”梅音将棋子一颗颗收回罐中,声音平静。

“太子殿下也提出了稳妥之策——增兵固守,以静制动。陛下和太后最终采纳了。”

她抬眼看向陈茹,目光清澈:“霓妃娘娘的父亲陇西郡王,此刻正率军守在边境,与波斯人对峙。刀剑无眼,战事凶险,她心中记挂父兄家人安危,茶饭不思,再正常不过了。”

陈茹怔怔地看着棋盘,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前朝风雨,后宫亦不安宁。”她低声喃喃,手中白子无意识地在指尖转动。

“这才入宫几,便觉……步步惊心。”

梅音看着她稚气未脱却已染上愁绪的脸,忽然笑了。

“小小年纪,叹什么气?”她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陈茹的额头。

“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似的,死气沉沉的,不好。”

陈茹被点得一愣,茫然抬眼。

“年轻姑娘,就该有年轻姑娘的朝气。”梅音收回手,重新执起黑子,语气轻松却坚定。

“前朝的事情,自有父亲他们在周旋。一个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做女儿的,在这深宫之中明哲保身,行事谨慎,不出差错,不给家族添乱,便是对父兄最好的交代了。”

她落下一子,清脆的“啪”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至于旁的……”梅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看透世情的通透,也有一丝无奈。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咱们啊,顾好眼前,走稳脚下的路,便是了。”

陈茹怔怔地看着她,许久,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重新露出一点浅浅的笑容。

“姐姐说的是。”她点头,执起白子,认真思索起棋局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了暮色。

一局棋下完,天色尚未全黑。

梅音推开棋罐,起身走到窗边。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金橘色,云霞如锦,铺陈千里。

“左右无事,出去走走?”她回头,对陈茹笑道,“刚吃了饭,散散食,也顺便熟悉熟悉宫里的路。”

陈茹自然无有不从。

梅音这次长了记性——上次倚桂园的“吟诗遇君”乌龙,让她深刻认识到“后宫夜间独行有风险”。她让漪榭跟着,又嘱咐陈茹带上云儿。

心里暗忖:这次四个人,就算再撞见什么“副本”,目击者众多,总不能再被扣上个“私会外男”的帽子了吧?

四人出了永寿宫,沿着宫道缓缓而行。

暮春的傍晚,风里已带上了暖意。御花园里,各色花卉开得正盛。海棠粉,玉兰白,杜鹃红,晚樱如霞。空气里浮动着甜而不腻的花香,混合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穿过一片海棠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池碧水,如一块巨大的翡翠,静静卧在暮色之中。池水清澈,倒映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和池畔垂柳的婀娜身影。

这便是御花园中有名的“清莲池”。此时莲花未开,但田田的荷叶已铺满了大半池面,翠绿欲滴。偶有锦鲤跃出水面,激起圈圈涟漪,碎了一池霞光。

“真美。”陈茹站在池边,不由驻足,轻声赞叹。

她望着眼前美景,沉吟片刻,低声吟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荷花别样红。可惜如今荷花未开,只有这满池碧色,倒也别有一番清趣。”

梅音闻言,侧头看她,笑道:“杨万里的诗?应景倒是应景,只是这‘映荷花’还得等些时。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无边的荷叶,声音悠远。

“世间好物,多半需要等待。春华秋实,夏荷冬雪,各有其时。急不得,也强求不得。你看这荷叶,今只是碧色,来却能托起芙蓉,香远益清。人亦如此,静待时机,厚积薄发,方是正理。”

陈茹细细品味着她的话,眼中若有所思。

漪榭和云儿安静地跟在身后,不敢打扰主子赏景抒怀。

陈茹指着池中央一座飞檐翘角、精巧别致的六角凉亭:“姐姐,我们去那边坐坐可好?那里视野开阔,正好赏这满池风光。”

梅音颔首。

四人沿着蜿蜒的汉白玉石桥,朝池心凉亭走去。石桥两侧雕着莲花纹样,桥下流水潺潺,偶尔有花瓣顺水飘过。

就在距离凉亭还有十来步时——

“咔哒……咔哒哒……”

一阵极其轻微、却绝不属于自然声响的、类似齿轮转动的机械音,冷不丁从旁边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后传来!

梅音脚步一顿,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好像前世在哪个科技展览上听过……

还没等她想明白——

“咻——!!!”

一道尖锐刺耳、宛如鬼哭的竹哨尖啸声,猛地从假山后炸响!那声音又急又厉,能直接刺穿人的耳膜!

“啊——!”云儿吓得失声尖叫,手里的帕子都掉了。

漪榭脸色一变,下意识就挡在梅音身前。

下一秒,只见一堆花花绿绿、奇形怪状的东西,如同天女散花般从假山后“噼里啪啦”地飞了出来!

定睛看去,竟是:

——几个系着彩色绸带的小木锤,疯狂地旋转甩动,带起“呼呼”风声!

——数条串着铜铃的细竹条,没头没脑地凌空乱抽,铜铃叮当乱响!

——还有几片染了红蓝颜料的薄木片,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扑!

这堆“暗器”来得突然,去势极猛,直直朝着走在稍前的陈茹面门袭去!

陈茹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早就吓傻了,呆立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旋转的木锤和乱抽的竹条朝自己飞来,距离已不足三尺!她甚至能看清木锤上粗糙的木纹和竹条上未削净的毛刺!

瞳孔骤缩,呼吸停滞。

电光石火间!

“小心——!”

一声清喝响起!

一道鹅黄色的纤细身影,如同猎豹般从斜刺里冲出!那人速度极快,几乎是贴着地面滑了过来,在千钧一发之际,飞起一脚,精准地踹在那堆“暗器”中最具威胁的旋转木锤上!

“砰!”

木锤被踹得改变方向,狠狠砸在旁边石桥上,又弹起来,连带撞飞了乱舞的竹条和木片。

一阵“叮铃哐啷”乱响,那堆吓死人的玩意儿总算散落一地,没了动静。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梅音心脏还在狂跳,定睛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色宫装、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正保持着收腿的姿势,微微喘着气站在陈茹身前。

她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此刻脸上却满是惊惶和愧疚。

正是本届新晋的愉贵人,唐语熙。

她身后,一个穿着淡绿比甲、圆脸大眼的宫女清霜匆匆追来,手里还抱着个木盒子,脸上同样吓得惨白。

唐语熙一见梅音,立刻“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嫔妾唐语熙,参见梅妃娘娘!嫔妾……嫔妾罪该万死!冲撞了娘娘鸾驾,请娘娘恕罪!”

她说着,又转向惊魂未定的陈茹,虽未行大礼,但也深深低头:“陈常在受惊了,是姐姐的不是。”

陈茹的位份是常在,比唐语熙的贵人低一级,按礼唐语熙无需对陈茹行跪拜大礼。但此刻她惊吓愧疚之下,礼数周全,态度恭谨。

梅音没立刻理她。

她快步走到陈茹身边。云儿已经扶着腿软得几乎站不住的陈茹,陈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显然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茹儿?茹儿?”梅音握住她冰凉的手,连唤两声。

陈茹这才像是魂魄归位,猛地吸了一口气,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姐、姐姐……我……”

“没事了,没事了。”梅音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又对云儿道,“扶好你家小主。”

待陈茹情绪稍稳,梅音才转过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唐语熙,脸色沉了下来。

“愉贵人,”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者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这御花园是皇家园林,不是市井杂耍场。你在此处弄这些危险物事,惊吓宫嫔,该当何罪?”

唐语熙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地里,声音带着哭腔:“回、回娘娘……这不是杂耍……这是嫔妾自己做的‘自动惊雀扑蝶机’……本、本是想着,若是有鸟雀虫蝶靠近,便能自动轻轻挥赶,既不伤生灵,也能护着花草……谁、谁知道……”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嫔妾手笨,把、把齿轮装反了……触发机括的劲用大了……就、就失控了……”

梅音:“……”

自动惊雀扑蝶机?齿轮装反了?

她看着地上那堆“残骸”,又看看唐语熙那副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后宫嫔妃,不学女红刺绣,不读《女诫》《列女传》,搁这儿研究机械自动化?还“惊雀扑蝶机”?

您这创意挺超前啊大妹子!

陈茹这会儿也缓过劲来了,听见唐语熙的解释,又看她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心下微软。她轻轻扯了扯梅音的袖子,低声道。

“姐姐……看她也不是有意的,受了惊吓,也知错了……便算了吧。”

梅音看了陈茹一眼,见她确实无碍,这才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罢了,起来吧。”她摆摆手,“下次若再这般鲁莽,本宫定不轻饶。”

“谢娘娘开恩!”唐语熙如蒙大赦,连忙磕头,在清霜的搀扶下颤巍巍站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珠。

梅音看着亭子就在眼前,便道:“既然碰上了,一起去亭子里坐坐,压压惊。”

唐语熙自然不敢不应,连忙让清霜捡起地上散落的零件,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四人进了凉亭。亭中设有石桌石凳,倒也净。

落座后,漪榭和云儿默默退到亭外守着。清霜抱着木盒子,站在唐语熙身后,头埋得低低的。

梅音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木盒子上。

盒子里,齿轮、连杆、弹簧、薄木片、细绳……零零散散,却看得出是精心打磨过的。有些齿轮上还刻着细密的齿,连杆被打磨得光滑。

一个后宫贵人,会做这个?

梅音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拿起石桌上宫人备好的茶壶,倒了三杯清茶,推给陈茹和唐语熙各一杯。

“愉贵人,”她端起茶杯,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几分好奇。

“你方才说,这是你做的‘惊雀扑蝶机’?你……怎么会做这些?”

唐语熙捧着茶杯,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听到梅音问,她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小声道。

“回娘娘……这是、这是家传的一点小手艺。嫔妾祖上曾出过工部的匠人,嫔妾自幼便喜欢摆弄这些机括、器物……父亲见嫔妾喜欢,也未曾阻拦,便教了些……”

她越说眼睛越亮,似乎提起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连害怕都忘了些。

“嫔妾觉得,天地万物,运行皆有法度。这机括之术,便是窥得其中一二法门,以巧力制之,颇有趣味……”

梅音一边听,一边慢慢喝着茶,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家传手艺?喜欢机括器物?这不是天生的理工科人才、古代女版“鲁班”吗?!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这后宫,嫔妃们争宠靠什么?容貌、才艺、心机、子嗣。可眼前这位,靠的居然是……机械设计?

这简直是稀有物种!不,是珍稀保护动物!

若是能为己所用……

梅音瞬间切换了表情和语气。方才还带着威严训斥的脸,此刻如春风化雨,挂上了温柔亲切、宛如知心大姐姐般的笑容。

“原来如此。”她放下茶杯,声音柔和,“不想愉贵人还有这等巧思,真是难得。”

唐语熙被她这突然转变的态度弄得一愣,呆呆地看着她。

“只是……”梅音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担忧。

“这等机巧之物,虽有趣,却也危险。今是撞见了本宫和陈常在,我们知你并非有意,不会与你计较。可若是换了旁人……”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皇宫深处。

“若是撞见了郭皇贵妃,以她的性子,只怕当场就要发作。若是惊了皇后娘娘凤驾,或是冲撞了太后……那后果,你可曾想过?”

陈茹会意,也温声接话:“是啊,唐妹妹。后宫之地,人多眼杂,行事更需谨慎。这些东西,还是莫要再拿出来试验为好。”

唐语熙被两人一说,顿时后怕起来,脸色又白了三分。她连忙点头如小鸡啄米。

“嫔妾知错了!嫔妾以后再也不敢了!回宫就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绝不再碰!”

梅音见她被唬住了,心下满意,脸上笑容却愈发和煦。

“倒也不必因噎废食。”她柔声道,“你有这等天分,是好事。只是需知,在这深宫里,有些本事,自己知道便好,不必展露于人前。须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说着,又夸赞了几句:“不过你能做出这等精巧机关,已是极聪慧了。这‘惊雀扑蝶’的想法,也颇有趣味,若是用在正途,未尝不是一桩雅事。”

一番话,连吓带哄,又打又拉,把唐语熙说得一愣一愣的。

小姑娘眼圈还红着,却已被梅音这“知心姐姐”的形象完全俘获,眼里充满了感激和信赖,连连保证以后一定小心,绝不外露。

梅音表面温柔含笑,心里的小人却已经叉腰狂笑:大妹子,你这手技术活可是关键时候能派上大用场的“大器”啊!

让我一个人知道就行了,让别人知道了还得了?以后要是需要搞点“秘密机关”、“情报传递装置”什么的,不就指着你了吗!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气氛渐渐融洽。

就在这时,亭外宫道上,忽然传来一阵车轮辘辘声。

梅音抬眼望去。

只见一辆装饰华丽、由两匹神骏白马牵引的青帷马车,正缓缓驶入御花园的宫道。

马车规格明显超出寻常,车辕上坐着的小太监衣着体面,马车旁还跟着几个低眉顺眼的宫女。

最引人注目的是,马车旁跟着一位穿着深褐色宫装、面容严肃、体态微丰的老嬷嬷。那老嬷嬷行走间步履沉稳,通身透着宫里积年老奴的威严气度。

梅音微微蹙眉。

这马车……不像是寻常宫妃的规制。那老嬷嬷也有些眼熟……

“咦?”旁边的唐语熙忽然轻声开口,带着一丝疑惑,“那不是……潘嬷嬷吗?”

梅音心头猛地一跳,原身记忆涌出!

潘嬷嬷?皇帝的母,心腹中的心腹?

她立刻转头,看向唐语熙,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潘嬷嬷?愉贵人认得?”

唐语熙似乎没察觉什么,顺口答道:“嫔妾入宫前,母亲特意打探过宫中的要紧人物,画了图像让嫔妾记下。说是……免得后冲撞了贵人还不自知。那画像上,便有潘嬷嬷。说是陛下最信重的嬷嬷,等闲不出寿康宫,能让她亲自陪同接送的,定是了不得的人物……”

她说着,声音渐低,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有些不安地看了梅音一眼。

梅音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已掀起了波澜。

好家伙。

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存在感极低、在选秀和觐见时几乎把自己缩成背景板的愉贵人,竟然能一眼认出潘嬷嬷?

还说什么“母亲特意打探”、“画了图像”?

这哪里是什么不谙世事的理工科少女?这分明是……有备而来啊!

而且,备得还挺充分。

梅音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看似怯懦、实则心思细密的少女。之前只觉得她是个可挖的“技术人才”,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后宫,还真是藏龙卧虎。

她心中那个“把唐语熙拉入己方阵营”的念头,顿时更坚定了几分。

三人说话间,那辆马车已缓缓驶近。

就在马车即将与凉亭擦肩而过时——

一阵晚风忽起。

“呼——”

风卷起了马车侧面的青绸窗帘。

帘子掀起的一角,短暂到只有一瞬。

但就在那一瞬,梅音看见了。

马车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月白色素绫宫装、发髻如云、低垂着头的……女子。

车窗晃过的瞬间,那人似乎若有所觉,微微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

梅音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脸。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肌肤胜雪,唇若涂朱。五官每一处都精致得恰到好处,组合在一起,便成了一种惊心动魄、超越了性别的绝世之美。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却深不见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还有……一丝梅音看不懂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只是一眼。

帘子便落下了。

马车缓缓驶过,朝着皇宫更深处而去,留下淡淡的檀香气味,和三个呆立在凉亭边的宫妃。

“好、好美……”陈茹怔怔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喃喃道,“那是……新进宫的哪位姐姐?我竟从未见过……”

唐语熙也看得有些出神,小声道:“这般容貌气度……怕是比起郭皇贵妃,也不遑多让了。”

梅音收回目光,心里却不像面上那么平静。

绝世美人?新进宫嫔妃?

她回忆着刚才那惊鸿一瞥。

美则美矣,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那人的眼神,太深了。深得不像一个刚入宫、对未来满怀憧憬或忐忑的少女。而且,那一眼里的探究……

自己应该不认识她吧?

梅音心里嘀咕,面上却笑着附和:“许是吧。这般品貌,陛下定然喜欢。明请安,想必就能见到了。”

心里却默默吐槽:当皇帝就是好啊,全天下的美女都可着劲儿往宫里送。这后宫,都快成鲜花展览馆了。不对,是无数朵鲜花,在……嗯,算了,大不敬。

她又想起刚刚那人对视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意味深长的目光。

是错觉吗?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三人不便久留,便一同离开凉亭,往回走。

在岔路口与唐语熙告别,梅音带着陈茹,朝永寿宫方向行去。

漪榭和云儿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昏黄的灯笼光,在渐浓的夜色中划出一小团温暖的光晕。

路过“倚桂园”时,梅音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就是这儿。

上次就是在这儿,月下吟诗,撞见“疑似皇帝”,然后被王馨盗诗顶替,开启了她穿越后第一场荒诞“副本”。

梅音下意识地紧了紧披风,心里默念:这次人多,没事,没事。

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陈茹不明所以,但见姐姐加快脚步,也连忙跟上。云儿和漪榭也小跑着跟上。

灯笼的光晕晃动,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眼看就要走出倚桂园的月亮门,永寿宫的飞檐翘角已在暮色中隐约可见。梅音心里那绷着的弦,稍稍松了松。

这次……总该没事了吧?

然而,老祖宗说过: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就在四人即将踏出月亮门的前一瞬——

“嗯……啊……轻点……你个冤家……”

一阵压抑的、带着颤音的、属于女子的娇嗔,混着粗重的喘息,冷不丁从右边假山后的草丛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春夜里,却清晰得可怕。

梅音脚步猛地刹住!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声音……这调调……

她僵硬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假山阴影浓重,草丛茂密。但借着微弱的天光和她2.0的优秀视力(穿越福利?),她隐约看见——

草丛在剧烈晃动。

两条白花花的人影,交叠在一起。

衣物散乱地扔在旁边的石头上。女子的肚兜是俗艳的桃红色,男子的……看不清,但肯定不是太监该穿的。

“装、装什么……”一个男人粗嘎沙哑、带着浓重欲望的声音响起,喘着粗气。

“那在廊下……不是你……先勾老子的?嘴上说不要……身子……倒诚实的很……”

“哎呀……你、你胡说……这里是……御花园……万一、万一有人……”

“怕什么……这、这时候……谁来?刺、……嘿嘿……”

接下来的话,愈发不堪入耳。混合着人体碰撞的黏腻水声、草丛摩擦的窸窣声、和两人愈发粗重的喘息,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却足以要人命的“春宫野战图”。

梅音呆立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

脑子里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带着滚滚烟尘和“”的弹幕。

倚桂园!又是倚桂园!

这地方是有什么特殊的磁场吗?是皇家指定的“野鸳鸯偷情圣地”还是怎的?怎么什么奇葩事都能让她碰上!

上次是“吟诗遇君(盗版)”副本,这次直接升级成“现场直播偷情”副本了?!

她上辈子是掘了这园子里哪位老祖宗的坟吗?这么逮着她一个人薅?!

“唔……”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压抑的呜咽。

梅音猛地回神,转头一看——

陈茹已经吓傻了。小姑娘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假山方向,嘴唇哆嗦着,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下意识地往梅音身后缩,冰凉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梅音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梅、梅姐姐……”陈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明显的颤音和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是欣……”

“答应”二字还未出口——

梅音反应极快!

她猛地转身,一手仍旧死死捂着云儿的嘴,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抬起,食指紧紧压在陈茹冰冷颤抖的嘴唇上!

“嘘——!”

她的眼神凌厉如刀,在昏黄的灯笼光下闪着不容置疑的寒光。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闭嘴!不许说!想活命就一个字都别说出来!

陈茹被这眼神和动作吓得浑身一激灵,到了嘴边的字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一串破碎的、压抑的抽气声。

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小脸滚落,滴在梅音捂着她嘴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梅音顾不上安慰她。

她飞快地转过头,重新看向假山方向,心里已是万马奔腾,弹幕刷屏:

打野战就算了!还他娘的是露天席地、毫无遮挡的御花园野战!

打野战的人也算了!还他娘的是这位盗版余莺儿——欣答应王馨!

这姑娘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收集癖啊?!偷诗顶替剧本拿完了,现在又来挑战“孙答应与狂徒”副本?

她是非得把《甄嬛传》里所有猎奇羞耻的剧情都亲身演绎一遍才肯罢休是吗?!

一天天的,地方也不挑个好点的!就逮着她永寿宫后门的倚桂园薅羊毛是吧?!

这破园子!这晦气地方!她梅音今天就在这儿发誓——等她哪天有了权势,非得扛着斧子进来,把这园子里所有的花花草草、假山石头,全他妈砍秃了、砸平了不可!看你们还拿什么当掩体!

梅音深呼吸,再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

她看了一眼假山方向——那两人似乎到了关键时刻,动静越来越大,完全没察觉几丈之外有四个人正目睹全程。

走。

必须立刻走。

不能被他们发现。

她对着漪榭使了个眼色,用口型说:带陈常在,走。

漪榭会意,强忍着恐惧,和云儿一起,几乎是将瘫软的陈茹架了起来。陈茹腿脚发软,全靠两人搀扶。

梅音最后看了一眼假山方向,那令人作呕的画面和声音还在继续。

她咬紧牙关,转身,拉着陈茹,四个人踮着脚尖,用最快的速度、最轻的步子,朝着月亮门狂奔!

一出月亮门,转入宫道,四人再也忍不住,几乎是撒丫子狂奔起来!

灯笼的光晕疯狂摇晃,映出四张惨白惊惶的脸。脚步声在寂静的宫道上凌乱响起,惊起了栖息在树上的夜鸟。

一路狂奔回永寿宫。

“砰!”

殿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四人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腔。

陈茹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云儿也扶着她滑坐下去。漪榭撑着门框,口剧烈起伏。

梅音也好不到哪儿去,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裳都被浸湿了。

“娘、娘娘……”陈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破碎,“欣答应她……她怎么敢……那是诛九族的死罪啊……她疯了不成……”

梅音强迫自己平复呼吸,对漪榭道:“带云儿下去,屏退所有人。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靠近正殿。”

“是!”漪榭也知事态严重,连忙拉起还瘫着的云儿,匆匆退下安排。

梅音这才弯腰,将陈茹扶起来,半搀半抱地弄到内室的软榻上坐下。

她倒了杯温茶,塞进陈茹冰凉颤抖的手里。

“喝一口,压压惊。”她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尽量放柔。

陈茹捧着茶杯,却喝不下去,只是不停地发抖,眼泪又涌了出来:“姐姐……我们、我们看见了……会不会被灭口?我、我好怕……”

梅音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冰冷的手,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茹儿,你听我说。”

陈茹抬起泪眼,看着她。

“今晚,我们什么都没看见。”梅音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坚定,“

我们从御花园赏景回来,直接回了永寿宫。路上,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明白吗?”

陈茹怔怔地看着她。

“这件事,必须烂在肚子里。”梅音继续道,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对任何人,哪怕是漪榭、云儿,甚至是我们的父兄,都绝不能说一个字。一旦泄露,不仅仅是欣答应和林侍卫要死,我们这些‘目击者’,也一个都活不了。听清楚了吗?”

陈茹被她话里的肃之意吓得打了个寒颤,但终于从极度的惊恐中找回了一丝理智。她用力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我、我明白……我都明白……可是姐姐,我心里怕……”

“怕就对了。”梅音叹了口气,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知道怕,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后宫的人心鬼蜮,腌臜污秽,今你看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早些见识了,早些有个防备,不是坏事。”

她说着,自己心里也在疯狂吐槽:大妹子,你以为我不怕啊?谁知道那两个不要命的玩得这么野,还偏偏被我们撞个正着!

我刚才脑子里已经闪过了浸猪笼、砍头、株连九族等一百零一种死法了!

但面上,她依旧是那个沉稳可靠的姐姐,温声安抚着受惊的妹妹。

好说歹说,总算把陈茹的情绪暂时稳住。梅音亲自将她送回偏殿,嘱咐云儿好生伺候,又看着陈茹喝了安神汤躺下,这才返回正殿。

漪榭已经备好了热水。

梅音泡在温热的水里,整个人才觉得活了过来。疲惫如同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欣答应和王侍卫的私情……太子是否知情?若不知,是林侍卫胆大包天?若知……那太子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还有那个坐着潘嬷嬷马车入宫的绝世美人……究竟是谁?那一眼的对视,为何让她心里如此不安?

愉贵人唐语熙……表面怯懦,实则心思缜密,还身怀“机械”绝技……

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是无数条暗流,在平静的后宫表面下汹涌奔腾。

梅音将脸埋进温热的水里,长长地吐出一串气泡。

这子,真是越来越“精彩”了。

沐浴完毕,换上净的寝衣。漪榭一边替她绞头发,一边低声道:“娘娘,明还要去景仁宫给皇后请安,早些歇息吧。”

梅音看着铜镜里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和眼底遮掩不住的疲惫,无奈地叹了口气。

“知道了。”

躺在床上,帐幔垂下,隔绝了外界。

梅音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毫无睡意。

今天发生的事,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回放。

假山后的野战,月光下交错的白花花肉体,陈茹惊恐的脸,唐语熙盒子里的齿轮,马车帘后惊鸿一瞥的绝色容颜……

最后,定格在欣答应那张迷醉红、与林侍卫交颈缠绵的脸上。

梅音猛地拉起被子,蒙住头。

“事不过三!”她在被子里咬牙切齿地发誓,“以后晚上绝对不出门了!有人陪着也不行!谁再撺掇我晚上出去,我跟谁急!”

然而,深宫长夜,暗流涌动。

有些事,不是闭上眼,就能当作不存在的。

窗外的更鼓声,悠悠传来。

子时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更多的风雨,还在那沉沉的夜色之后,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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