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末,储秀宫偏殿。
最后一缕天光被夜色吞噬,宫灯次第亮起,在青石宫道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
偏殿寝宫内,凉风穿堂而过,带着初春夜露的微寒,拂动床幔轻纱,发出簌簌细响。
床榻上,芒贵人尉迟琳萱睡得正沉——或者说,昏死过去更为贴切。
她身上套着一件极不合身的大红色绣金线牡丹寝衣。这衣服本是明妃伽明雅的心头好,江南贡缎,绣娘花了三个月才完工,今下午被芒贵人“参观”衣柜时一眼相中,死活要“借来穿穿试试”。
明妃当时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绷住,在玉楠娜暗中掐了一把后才咬着牙说“妹妹喜欢便拿去”。
此刻,这身过于华丽、尺寸也明显偏小的寝衣,紧紧裹在芒贵人丰腴的身子上,勒出几道尴尬的褶子。
领口被撑得微微变形,金线牡丹在口位置扭曲成一团,在朦胧的宫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睡姿……堪称惊世骇俗。
“呼——噜——!呼噜噜——!”
鼾声如雷,沉重而富有节奏,一声高过一声,仿佛要在寂静的夜里劈开一道口子。那声音粗粝豪放,带着草原风沙的质感,震得床幔都在微微颤抖,梁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在宫灯的光柱中飞舞。
尉迟琳萱四仰八叉地仰躺着,一条腿豪迈地架在雕花床栏上,脚趾还无意识地勾了勾;另一条腿蜷着,膝盖几乎顶到口。
双臂张开呈“大”字形,一只手垂在床外,指尖离地面只有寸许。
她的脑袋歪向一侧,整张“芒果脸”在睡眠中彻底放松,平刻意维持的憨笑消失,显出一种近乎呆滞的平静。
浓密的眉毛舒展,鼻翼随着鼾声有规律地翕动。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嘴——微微张着,一道晶亮的口水从嘴角蜿蜒而下,划过圆润的下巴,一路浸湿了绣着鸳鸯戏水、用了上等苏绣的锦缎枕头,在布料上洇开深色的、可疑的水渍。
“嗯……烤全羊……”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砸吧砸吧嘴,舌头无意识地舔了舔嘴角,“多加……孜然……辣椒面……”
口水流得更欢了,在枕头上汇聚成一小滩。
就在这鼾声、梦呓与口水交响曲中——
“吱……呀……”
一声极轻、轻到几乎被雷鸣鼾声完全吞噬的门轴转动声,在寝殿最内侧的角落里响起。
那是连通耳房的一扇窄门,平供贴身宫人夜间伺候出入。
此刻,厚重的檀木门被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没有发出更多声响,显见推门者手法极为老道。
一道瘦削高挑的人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月光恰好在此刻挣脱云层束缚,清辉如练,透过雕花长窗斜射进来,将来人的身形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也照亮了他的脸。
约莫二十出头,皮肤是草原人特有的、被风沙打磨过的小麦色,泛着健康的光泽。面容清秀俊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如刀削,下颌线条清晰利落。
若非身上那套普通至极的灰色太监常服,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哪家勋贵府邸精心教养的俊朗公子。
只是此刻,这张本该神采飞扬的脸上,却盛满了复杂到极致的情绪——紧张让他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犹豫在眼底挣扎,破釜沉舟的决绝与深埋三年的炽热爱慕交织,最后化为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
他站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静静望着床榻上那个毫无形象、鼾声震天、口水横流的女子。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灵魂深处。
正是芒贵人的陪嫁太监,尉迟夏珩。
他在脚踏前静立了许久,久到月光都在地上移动了寸许。最终,他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在床榻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
坐下时,他甚至刻意避开了地上散落的一只绣鞋——那是芒贵人下午从主殿“试穿”后嫌不合脚、随手踢飞的,属于明妃的蜀锦绣鞋。
月光流淌,勾勒出尉迟琳萱毫无防备的侧脸。睡着了,那张平里总带着刻意憨傻笑容、显得滑稽甚至有些蠢笨的“芒果脸”,竟意外地褪去了所有伪装,显出一种近乎孩童的纯然。
浓密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鼻尖微微翘着,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娇憨。嘴唇因为流口水而显得湿润饱满,泛着健康的光泽……
尉迟夏珩看着,眼神渐渐迷离涣散,仿佛透过眼前这张睡颜,看到了久远的、泛着青草与阳光气息的过去。
七年前,漠北草原,尉迟部盛夏。
十四岁的尉迟夏珩,还不是太监。他是部落西边最贫瘠草场上一个老牧民的独子,父母在他十岁那年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白毛风,留下他和十几只瘦骨嶙峋的羊。
他聪明,学什么都快,骑马能追上最快的骏马,射箭能百步穿杨,更有一手从部落老萨满那里偷学来的、辨认草药治疗牲畜的本事。
但他身份低微,在等级森严如铁板的部落里,永远只是个“没爹没娘的放羊娃”,是贵族老爷们醉酒时取笑的对象,是同龄伙伴欺负的靶子。
直到那年的那达慕大会。
十岁的尉迟琳萱,部落首领最疼爱的小女儿,穿着一身火红的新骑装,骑着一匹通体雪白、额间带流星的小马驹,在赛马场上横冲直撞。
她技术稀烂,控不住烈性子的小马,却偏偏胆子比天还大,嘴里“驾驾”地喊着,眼看马匹受惊朝着围栏狂奔而去,周围侍卫惊呼着追赶不及——
是正在外围捡马粪的尉迟夏珩扔了粪筐,像一头发现猎物的年轻豹子般冲了出去!
在惊马人立而起、小公主即将被甩飞出去的千钧一发之际,他凌空跃起,用自己单薄的身躯牢牢接住了她,两人抱作一团,在草地上翻滚了十几圈才停下。
尘土飞扬,草屑沾了满头满脸。
小公主被护得严实,只是手心擦破点皮。尉迟夏珩的右臂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脱臼了,钻心的疼。
“你……你没事吧?”小公主从他怀里爬起来,跪坐在他身边,圆圆的苹果脸上满是灰尘和担忧,那双遗传自母亲的大眼睛亮得惊人,像草原夜空最亮的星子。
她看着他扭曲的胳膊,小嘴一瘪,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你救了我!你流血了!你是巴特尔(英雄)!”
那是尉迟夏珩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这么近地仰望部落的“明珠”。
她不像其他贵族小姐那样娇气嫌脏,手心有薄茧,是练鞭子留下的。她看他疼得冒汗,竟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昂贵的红绸内衬,笨拙地想给他包扎,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手背上,滚烫。
后来,小公主经常偷偷溜出华丽的王帐,跑到西边最荒凉的草场找他。
让他教她怎么让惊马安静,教她认哪种草能止血,缠着他讲草原外、雪山另一边的故事。她总是“夏珩哥哥”“夏珩哥哥”地叫,声音清脆得像春融雪时最欢快的那道溪流。
他渐渐知道,这位看似受尽万千宠爱的小公主,子并不好过。
生母是商女,生她时难产去了,留下她这个“”在排外的部落里艰难求生。父亲忙于部落征战和平衡各方势力,继母刻薄,兄弟姐妹排挤。
她只能用这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甚至有些痴傻的模样伪装自己,才能在吃人的王帐里活下去,才能让父亲觉得她“单纯好掌控”,多给她几分怜惜。(脑补的)
他心疼她。
那颗在苦寒与欺辱中冰封了十四年的心,被这点毫无杂质的热忱与依赖,悄然融化。不知从何时起,心疼变了质,掺入了少年人无法控制的炽热情愫。
可他只是个放羊的。她是云端上的公主,是首领最珍视的明珠,哪怕这珍视有限。云泥之别,天堑难逾。
三年前的那个秋天,大晟的使臣团带着琳琅满目的礼物和沉甸甸的国书,来到了草原。皇帝要选一位公主和亲,以结两国之好,换边境安宁。
尉迟部需要送出公主,换取茶叶、丝绸、铁器和皇帝的封赏。继母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把尉迟琳萱推了出去——这个“没脑子”“好拿捏”的公主,最适合去遥远而陌生的中原皇宫,当一枚听话的棋子,甚至……死在那里也无人在意。
尉迟琳萱在得知消息的那晚,跑到了西边草场,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他满身。
“夏珩哥哥……我不想去……那里没有草原,没有烤全羊,没有你……我会死的……”
他抱着她,感受着她单薄肩膀的颤抖,心如刀绞。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痛恨这该死的身份鸿沟。
第二天清晨,她眼睛红肿,却擦了眼泪,走进王帐,对正在发愁的父亲说:“父汗,我去。但我有个条件——我要带夏珩哥哥一起去。
他会医术,能照顾我。有他在,女儿才能在那吃人的地方活下去,才能为父汗、为部落谋取更多好处。”
老首领对这个女儿本有几分愧疚,又觉得带个知知底、有本事的自己人去确能照应,便点了头。
可太监……中原皇宫,男子不能入内侍奉,这是铁律。
尉迟夏珩得知一切的那晚,在寒星闪烁的草原上坐了一夜,望着王帐的方向,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袍,冰冷刺骨。
天亮时,他握着那把割羊毛的、磨得雪亮的短刀,径直走进了部落老萨满那顶弥漫着草药和腐朽气味的帐篷。
“我要陪她去中原。”他声音涩,却异常平静,“以她能带我去的……唯一方式。”
老萨满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很久,叹了口气,什么都没问,只是指了指铺着脏污羊皮的木台。
剧痛。难以形容的、撕裂灵魂的剧痛。以及随之而来的、无穷无尽的屈辱和空茫。
但当他意识模糊间,想起她哭着说“没有你我会死的”那句话时,那股支撑着他的信念,竟压过了一切。
他得陪着她。保护她。哪怕从此不再是完整的男人,哪怕只能以这种最卑微残缺的姿态,站在她身后阴影里。
尉迟夏珩闭了闭眼,将翻涌的心强行压下。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半年了。
他陪她跋涉千里,从风吹草低的草原来到这规矩森严、四方高墙的深宫。
看着她被封为可笑的“芒贵人”,看着她在新人觐见时闹出笑话,看着她被那个楼兰来的明妃利用,看着她用那副浑然天成、毫无破绽的憨傻模样,在这危机四伏、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里横冲直撞,竟也奇异地磕磕绊绊活到了现在……
他多想告诉她:别装了,萱萱,我懂你。你不是真的那么蠢。你的害怕,你的委屈,你的小心翼翼,我都看在眼里。
可他不能说。他是太监,是奴才,是这深宫里最卑贱的存在之一。
有些界限,一旦跨过,便是万劫不复。他怕连这仅有的、站在她身后阴影里仰望她的资格,都会失去。
但今夜……或许是窗外月色太温柔,或许是卸下所有伪装、毫无防备睡着的她太过无害,或许是他压抑了整整三年的情感与渴望,终于被这寂静长夜催化,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尉迟夏珩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俯下身,靠近那张近在咫尺的、流着口水的唇。
距离一寸寸缩短。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熟悉的、混合着草原特有香和宫中薰染的淡淡檀香的气味。
他的心脏在腔里疯狂擂鼓,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旧伤,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终于,他的唇,轻轻印上了她的。
温热的,不可思议的柔软,带着口水的湿润微咸……以及一丝残存的、晚膳烤羊肉的孜然味儿。
尉迟琳萱在睡梦中,感觉嘴巴痒痒的,像是有只不听话的小羊羔在舔她的手心。
她正梦见自己回到了草原,坐在篝火边,阿爹亲手烤的肥美羊腿外焦里嫩,油脂滴在火里“滋滋”作响,香气勾得她口水直流……
“嗯……”她无意识地咂咂嘴,伸出舌头,循着本能舔了一下。
湿热的、带着梦中烤羊香气的舌尖,毫无征兆地扫过尉迟夏珩微微颤抖的唇瓣。
轰——!
尉迟夏珩脑子里那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触之下,彻底崩断!压抑了三年的情感如同雪山崩塌,化作汹涌洪流,冲垮了他所有的犹豫和顾忌!
他手臂不受控制地环上她圆润的肩头,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想要加深这个偷来的、苦涩的吻——
“嗷呜!”
就在他意乱情迷、准备攻城略地的刹那,尉迟琳萱梦里那不听话的“烤羊腿”似乎挣扎得厉害,她下意识地张嘴,用了啃羊腿的劲儿,一口咬了下去!
“嘶——!”
尉迟夏珩疼得浑身一哆嗦,倒吸一口凉气!下唇瞬间被咬破,浓重的血腥味在两人交缠的唇齿间弥漫开来!
剧痛和血腥味了他本就紧绷的神经,也摧毁了他最后一丝清明。
几乎是本能地、带着某种绝望的宣泄,他也张嘴咬了回去!力道不重,却带着三年隐忍的所有不甘!
“啊——!!!”
一声凄厉至极、惊天动地、宛如被年猪般的惨叫,猛地从芒贵人喉咙里爆发出来,瞬间撕裂了储秀宫寂静的夜晚,惊起了殿外古树上栖息的寒鸦!
尉迟琳萱彻底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对焦,就看见一张放大的、熟悉到刻骨、此刻却布满绝望的俊脸近在咫尺!而两人的嘴巴……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死死咬合在一起?!温热的液体渗进嘴里,咸腥!
“唔!唔唔唔!!!”
极致的惊恐让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猛地发力,手脚并用地狠狠一推!
“砰!”
尉迟夏珩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脚踏边缘,闷哼一声,跌倒在地,唇上的伤口裂得更大,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灰色的太监常服上洇开深色斑点。
尉迟琳萱“腾”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赤脚站在柔软的锦褥上,手忙脚乱地扯过凌乱的锦被裹住自己,眼睛瞪得溜圆,指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尉迟夏珩,声音因为极度的惊吓、荒谬和愤怒而彻底变了调,尖利刺耳:
“你!你你你!尉迟夏珩!你什么?!你疯了?!你竟敢……竟敢非礼本贵人?!!”
她这一激动,裹着的锦被边缘带翻了床边那张花梨木小几。
小几上,下午刚从明妃主殿“顺”回来的、一套价值不菲的粉彩“十二月花神”茶具(砸了一套还剩的),几盒御赐的螺子黛,两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还有几样零散珠宝,“哗啦啦”一声脆响,全部摔落在地!
“啪!咔嚓!叮铃哐啷——!”
碎瓷片与珠宝玉石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迸溅、滚动,声音在死寂的寝殿里被无限放大,刺耳至极。
这巨大的、连续的声响,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彻底惊动了偏殿所有人。
“走水了?!有刺客?!”
“贵人!贵人您怎么了?!”
“快!抄家伙!保护贵人!”
寝殿门被“砰”地一声从外面撞开!守夜的宫女太监们举着灯笼、火把,拿着扫帚、棍棒、甚至是花瓶,慌慌张张、衣衫不整地冲了进来,瞬间将寝殿挤得满满当当。
灯笼火把的光亮驱散了昏暗,照亮了寝殿内的一片狼藉。
碎瓷遍地,珠宝散落,在光亮下反射着凌乱的光。他们尊贵的芒贵人赤脚站在床上,裹着大红锦被,头发睡得蓬乱如草,嘴角还带着可疑的血迹(两人互咬的)和口水渍,一张“芒果脸”因为惊恐和愤怒涨得通红。
而地上,坐着衣衫不整(挣扎所致)、嘴唇破裂鲜血直流、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绝望的陪嫁太监尉迟夏珩。
这画面……冲击力太强,信息量太大,冲进来的宫人们全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尉迟夏珩见到这么多人冲进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想解释,声音嘶哑破碎:“不、不是!贵人,你听我解释,我……”
“闭嘴!你这个下流的登徒子!色狼!流氓!阉狗!”尉迟琳萱本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尖声叫骂,手指颤抖地指着他,因为激动,裹着的被子都滑下了肩头。
“他、他趁本贵人熟睡,偷偷摸摸潜入寝殿,欲对……欲对本贵人行不轨之事!还想、还想强吻本贵人!被本贵人发现了,他竟然还敢反抗!还敢咬人!”
她越说越气,越说越觉得荒谬,但荒谬之中,又诡异地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被肯定的虚荣——瞧瞧!连太监都把持不住,要夜袭她!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尉迟琳萱魅力无边啊!虽然方式恶心了点,对象也离谱了点,但这不恰恰证明了她的绝世魅力吗?!
“你们还愣着什么?!眼瞎了吗?!”她对着冲进来却傻站着的宫人们一瞪眼,拿出了草原贵女的骄横气势。
“给本贵人把这个以下犯上、色胆包天的狗东西绑起来!嘴堵上!关进柴房!等明天天一亮,本贵人就亲自去皇后娘娘那儿,禀明一切,请娘娘和皇上严惩这个秽乱宫闱的恶徒!”
宫人们面面相觑,看看状若疯虎的贵人,再看看地上失魂落魄、血迹斑斑的夏珩公公……这位可是贵人的陪嫁,最信任的心腹啊!平时贵人什么都依赖他,怎么突然就……
但贵人有令,不敢不从。几个粗使太监硬着头皮上前,七手八脚地将瘫坐在地、不再挣扎的尉迟夏珩按住。
“贵人!你听我解释!我是夏珩啊!我怎么会害你……”尉迟夏珩被按住手臂,猛地抬起头,望向床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冰冷。他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一块不知从哪个角落扯来的、散发着怪味的抹布,狠狠塞进了他嘴里。
“呜!呜呜呜——!”尉迟夏珩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目眦欲裂,死死盯着尉迟琳萱,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髓里。
然后,他不再挣扎,任由宫人们用粗麻绳将他捆成粽子,像拖一头待宰的牲畜般,粗暴地拖出了寝殿,朝着偏僻阴冷的柴房方向而去。
尉迟琳萱看着他被拖走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黑暗中,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起伏不定的口,惊魂未定地坐回床上。
随即,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刺痛的嘴唇,那里残留着血腥味和……另一种陌生的触感。
“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撇撇嘴,不知是在说服别人还是说服自己,对身边同样惊魂未定的贴身宫女吩咐。
“还愣着?赶紧收拾净!本贵人要睡了!真是晦气!”
说完,她重新躺下,拉过被子,将自己连头带脚蒙了个严严实实。
只是今夜,储秀宫偏殿,那标志性的、震天响的鼾声,许久许久,都没有再响起。
时间倒回数个时辰前,申时左右,储秀宫主殿。
明妃伽明雅歪在铺着白虎皮的贵妃榻上,纤纤玉指捏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正慢条斯理地剥着皮。宫女玉楠娜跪坐在脚踏上,手法娴熟地替她捶腿。殿内燃着昂贵的苏合香,气氛慵懒奢靡。
“娘娘,芒贵人来了。”殿外宫女通传。
明妃剥葡萄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耐,但瞬间便换上无可挑剔的、亲切又略带妖娆的笑容:“快请妹妹进来。”
尉迟琳萱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今她穿了身五彩斑斓的“战袍”——橘红上衣配翠绿裙子,腰系鹅黄绦带,头上满了各色绢花和银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活像一只开屏的、色彩失调的孔雀。
“明妃姐姐!我来找你玩啦!”她声音洪亮,一屁股就在明妃对面的绣墩上坐下,震得那绣墩都晃了晃。
“妹妹来得正好,我刚得了些新茶,一起尝尝?”明妃笑着示意玉楠娜上茶。
“好啊好啊!”尉迟琳萱眼睛一亮。
玉楠娜端上两盏雨过天青釉茶盏,茶汤清亮,香气袅袅。
尉迟琳萱接过,看也不看,仰头就“咕咚”一口灌了下去,然后“哈”地吐了口气,咂咂嘴:“有点苦,没我们草原的茶好喝。”
明妃嘴角微抽,维持着笑容:“妹妹喜欢茶?下次我让她们准备。”
“不用麻烦!”尉迟琳萱摆摆手,目光却被旁边多宝格里一套精巧的粉彩“十二月花神”茶具吸引了,“哎呀,这个杯子真好看!上面画的小人儿会动吗?”说着,伸手就去拿。
“妹妹小心,那是……”明妃话没说完。
“啪嚓!”
尉迟琳萱手一滑,那只描绘着“正月梅花”的杯子掉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殿内空气一静。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尉迟琳萱连忙道歉,表情诚恳无比,“这杯子太滑了!我赔你!”
明妃深吸一口气,笑容有点僵硬:“无妨,一套杯子而已,妹妹不必放在心上。”
心里却在滴血:那是江南官窑大师的绝品,一套十二只,寓意圆满,价值千金!
然而,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储秀宫主殿仿佛遭了贼……不,是遭了哈士奇。
尉迟琳萱“好奇”地摸摸这个,碰碰那个。看明妃妆台上的螺子黛盒子精致,打开试试色,结果手一抖,珍贵的青黑色黛粉撒了一妆台。
觉得明妃妆奁里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好看,拿起来就往自己头上比划,勾住了头发,扯得明妃头皮一紧。坐着说话时,兴奋地比划,胳膊肘“无意”扫落了榻边小几上另一只茶杯(二月杏花)……
玉楠娜在一旁看得眼角直跳,几次想上前,都被明妃用眼神制止。
明妃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几乎要挂不住,还得温声细语地说“没事”“妹妹喜欢就好”“小心别伤着手”。
到了晚膳时分,明妃本想赶紧把这尊瘟神送走,尉迟琳萱却摸着肚子说“饿了”,眼巴巴看着桌上精致的菜肴。明妃无奈,只好留饭。
结果用膳时更是灾难。尉迟琳萱秉承草原作风,吃饭豪迈,边吃边大声说话,饭粒菜汁喷得到处都是。
夹菜不用公筷,直接在自己碗里搅和一遍又夹给明妃:“姐姐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明妃看着碗里沾着她口水的菜,胃里一阵翻腾。
一顿饭下来,明妃没吃几口,光顾着躲“暗器”和保持微笑了。尉迟琳萱却吃得心满意足,拍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多谢姐姐款待!你们中原的菜就是量少,不过味道还行!”
临走时,尉迟琳萱看着桌上那套摔了两只的茶具,惋惜道:“可惜了,就剩十只了,不圆满。姐姐,这剩下的我拿回去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找个匠人补上!”
不等明妃回答,就让自己的宫女把剩下十只杯子连同锦盒一起打包了。
又瞥见妆台上那几盒撒了一半的螺子黛和几样刚才试戴的珠宝,她笑嘻嘻地说:“这些颜色挺衬我,姐姐你肤色白,用不着这些深的,就送给我吧!还有这步摇,我戴着挺好看!”
说着,又把那几盒黛粉和几件明妃常戴的珠宝头面,一股脑儿扫进了自己宫女捧着的空食盒里。
明妃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心爱之物洗劫一空,脸上的笑容彻底裂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忍住没当场发作。
最后,在明妃“妹妹慢走”“有空常来”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送别声中,尉迟琳萱心满意足、满载而归,终于在天色擦黑时,被脸色铁青的玉楠娜“送”回了偏殿。
是以,芒贵人晚上能睡得那么死,实在是白天在储秀宫主殿折腾得太累,心力交瘁(明妃单方面)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