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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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破局
社的方案，李牧白写了整整三天。
说是方案，其实就是一本薄薄的手写册子，一共二十来页，用圆珠笔写在十六开的横线本上。他分了六个部分：社的组织架构、社员的权利和义务、种植品种和技术标准、成本核算和利益分配、市场销售计划、风险控制和应急预案。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标点符号都工工整整。
写好之后，他拿给王德厚看。王德厚翻了翻，挠了挠头，说：“字我都认识，合在一起看不太明白。你直接跟我说，怎么就行。”
李牧白笑了笑，把本子收回来，准备等镇长那边有消息了再递上去。
社的事还没正式启动，另一个人先找上了门。
那天下午，李牧白正在温室里给第二茬草莓疏花疏果，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他探头出去一看，一辆黑色的SUV停在村口，车上下来一个穿着polo衫、戴着金表的胖男人，后面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小伙。
胖男人走进温室，东张西望了一圈，鼻子抽了抽，嗅着空气中的草莓香味，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你就是李牧白吧？我叫钱大勇，在县城做水果批发生意的。”胖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大勇果业有限公司总经理”，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和地址。
李牧白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揣进兜里：“钱总，什么事？”
钱大勇笑了笑，脸上的肉挤在一起，看起来很和善，但李牧白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转，一会儿看看草莓架子，一会儿看看控制系统，一会儿又看看李牧白的表情，像是在掂量什么。
“我听说你们村搞了个高科技大棚，种出来的草莓品质特别好，特地过来看看。”钱大勇蹲下来，摘了一颗草莓，没吃，在手里转了转，看了看果型、颜色，又闻了闻，“嗯，确实不错。你有多少？我全要了。”
李牧白心里一动。全要？那倒是省得他每天跑县城送货了。但他没有马上答应，而是问：“多少钱一斤？”
钱大勇伸出三手指：“三块。”
三块。
李牧白以为自己听错了。
“钱总，您再说一遍，多少钱？”他语气很平静，但心里已经开始骂人了。
“三块一斤。”钱大勇笑嘻嘻地说，“你这个草莓虽然品相不错，但你是散户，没有品牌，没有认证，我拿回去还得自己包装、自己打市场。三块已经不少了，你去批发市场问问，散户的草莓能卖到三块的不多。”
三块一斤。
李牧白想起县城的精品水果店，人家给他开价六十五一斤。就算普通果在批发市场，他也卖了十八块一斤。
三块？这已经不是压价了，这是明抢。
“钱总，三块太低了。”李牧白摇头，“我这个草莓，糖度十四点二，没有化肥农药，精品水果店收六十五一斤。三块，连成本都不够。”
钱大勇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一点：“小伙子，你那个六十五一斤是零售价，人家店面租金、人工、损耗、税，这些都得算进去。我给你三块，是批发价，你一次性能出多少货？我全部现金结账，不拖不欠。你在别的地方卖，今天卖五斤，明天卖八斤，来回跑县城烧的油钱都不止这个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们村这个位置偏，路不好走，大车进不来，我专门跑一趟，运费都比你赚的多。”
旁边那个拎公文包的年轻人也帮腔：“李老板，钱总在县城做了二十年水果批发生意，信誉很好的。你跟他，以后不愁销路。”
李牧白看着钱大勇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打开手机，假装看了一眼消息，实际上是在脑海里调出了系统面板。
他问系统：帮我查一下，县城草莓的批发价是多少？
系统面板上立刻弹出一组数据：
【据近一周县农产品批发市场行情数据：普通草莓（非有机、无品牌）批发均价为6.5-8元/斤。品质较好的草莓（单果20g以上、糖度12%以上）批发均价为12-15元/斤。精品草莓（单果25g以上、糖度13%以上、有品牌或认证）批发均价为18-22元/斤。】
【另查询到“大勇果业”近三个月的采购记录：该公司从周边农户收购草莓的价格为4-5元/斤，转手卖给超市和精品店的价格为15-20元/斤。该公司去年净利润约120万元。】
李牧白看完那组数据，心里有数了。
他抬起头，看着钱大勇，笑了。
“钱总，我在批发市场卖过草莓了，普通果卖了十八块一斤。”他不紧不慢地说，“您给我三块，您觉得合理吗？”
钱大勇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你在批发市场卖十八？那是零售价吧？散户进场能卖出这个价？小伙子，你可别骗我，我也是做这行的。”
“我没骗您。”李牧白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了一张照片——是那天在批发市场，摊主给他写的一张三斤五两、六十三块钱的小票，上面有期、有品种、有单价，“您看，这是当天的小票，十八块一斤，现结的。”
钱大勇看了一眼照片，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站起来，把草莓扔回架子上，拍了拍手，语气变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行，小伙子，你厉害。那你自己卖吧。不过我劝你一句，散户就是散户，你今天卖十八，明天可能就卖八块。市场这个东西，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在县城卖草莓的事，我跟几个批发商都说了。你以后在批发市场，可能不太好卖。”
说完，钻进SUV，轰的一声开走了。
李牧白站在温室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SUV消失在村道的尽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不怕钱大勇威胁。但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传统的批发渠道，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这些人联合起来，可以轻易地压死散户。他今天能卖十八一斤，明天可能就真的卖不出去了。
他需要一个新的渠道。
一个不依赖本地批发商的渠道。
李牧白回到堂屋里，关上门，打开系统面板，调出了那个他之前没怎么用过的功能——【海量电商数据】。
系统给他展示的是一张巨大的信息图表，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全国各大电商平台的水果销售数据：盒马鲜生、每优鲜、京东生鲜、拼多多、美团优选……每个平台在每个城市的月销量、平均单价、用户评价关键词、供应商准入条件，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李牧白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这些数据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做了笔记。
他发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盒马鲜生正在推行一个“寻源计划”，在全国范围内寻找优质水果的直接供应商，减少中间环节。这个计划的核心要求是：产地直供、品质稳定、具备一定的供货规模。
规模。他现在只有一亩温室，规模太小了。但如果社成立了，把全镇符合条件的农户组织起来，规模就不是问题了。
李牧白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用手机登录了盒马鲜生的供应商平台，填写了申请信息。信息栏里有一条：请简要介绍您的产地优势和供货能力。他想了想，写道：“青山镇，海拔200-350米，年均温15.6℃，昼夜温差大，适合草莓种植。现有智能温室1亩，年产优质草莓2000斤。正在推动全镇农业社成立，预计半年内可扩展至50亩，年产10万斤以上。糖度14%以上，无化肥农药残留，可提供第三方检测报告。”
提交申请的时候，他的手指有点抖。他知道，这种大平台的供应商审核很严格，他的申请大概率会被驳回或者石沉大海。但不试试怎么知道？
提交完申请，他又在系统面板上查了其他电商平台的供应商政策，发现拼多多的“农地云拼”计划门槛相对较低，适合小农户直接入驻。他当天就注册了拼多多店铺，店名就叫“青山鲜生”，上传了草莓的照片和介绍，定价四十九块九一斤，包邮。
弄完这些，已经是深夜了。李牧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各种念头。钱大勇的威胁、社的方案、盒马的审核、拼多多的店铺、排水渠的材料、建材店的欠款……每一件事都像一绳子，缠在他身上，把他往不同的方向拽。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不，不是短信，是拼多多的后台提醒：“您的店铺‘青山鲜生’收到第一个订单，请及时处理。”
李牧白猛地坐起来，点开后台一看，一个来自省城的用户，买了一斤草莓，四十九块九，已付款。
第一个订单。
他捧着手机，傻笑了好一会儿，然后赶紧去找泡沫箱和冰袋，准备明天一早发货。
第二天中午，他正在温室里摘草莓准备打包发货，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省城打来的。
“你好，请问是李牧白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声，语速很快，带着职业化的练，“我是盒马鲜生供应链部门的工作人员，我姓林。我们收到了您的供应商申请，想跟您核实一些信息。”
李牧白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他深呼吸了一下，稳住声音：“您好林小姐，我是李牧白。您请说。”
“您申请材料里写的‘糖度14%以上’，请问有第三方检测报告吗？”
“目前还没有，但我可以送检。县城有农产品质量检测中心，一周内能出报告。”
“您的供货规模，半年内真的能扩大到五十亩吗？”
“社如果顺利成立，能。我下周就能把社的注册材料递上去。”
“好的，我了解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键盘敲击的声音隐约传来，“李牧白先生，我们对您这个挺感兴趣的。但有一个硬性条件——我们需要您先提供一批样品，寄到省城总部，由我们的品控团队做盲测。如果品质合格，我们会派采购专员去您产地实地考察。”
“可以。”李牧白说，“我今天就寄，顺丰特快，明天到。”
挂了电话，李牧白站在温室里，手里握着手机，心脏砰砰跳得厉害。他低头看了看那些草莓，红艳艳的，在阳光下亮得发光。
“系统，”他在心里说，“你说，盒马那边能通过吗？”
系统面板闪了闪，弹出一行字：
【草莓品质数据：糖度14.2%，农残未检出（基于种植过程记录推断），果实硬度3.8N，外观评分9.2/10。综合品质超过盒马现有草莓供应商平均水平的30%以上。】
【通过概率预估：78.6%。】
【提示：建议宿主同时准备第三方检测报告和社注册材料，以提高审核通过率。】
78.6%。不是百分之百，但已经够高了。
李牧白深吸一口气，从架子上挑出最好的一批草莓，一颗一颗地放进泡沫箱里，每层之间垫上气泡膜，放上冰袋，封箱，贴上快递单。
快递单上的收件地址写着：省城盒马鲜生供应链中心。
他把箱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一样小心翼翼。
他忽然想起钱大勇说的那句话：“市场这个东西，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没错，市场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但有系统、有数据、有电商平台，市场也不是那几个批发商说了算的。
三轮摩托轰隆隆地往镇上开，李牧白迎着风，嘴角一直翘着。
他有种预感——那个叫钱大勇的胖男人，可能以后都不会再来青山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