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二十万
直播卖草莓的事，在青山村炸开了锅，但锅里的热气还没散尽，另一股风就从外面刮了进来。
周一一大早，李牧白刚把温室里的番茄绑完蔓，正准备去村口等盒马生鲜的考察人员，手机就响了。一个陌生号码，省城的号段。
“喂，请问是李牧白先生吗？我是省城鲜丰源商贸有限公司的采购总监，姓陈。我们在拼多多上看到了您的店铺和直播，对您的草莓非常感兴趣，想跟您谈一个长期。”
李牧白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陈总您好，您说。”
“我们公司是专门做高端水果礼盒的，渠道覆盖省城各大商超和企事业单位福利采购。您的草莓我们买了样品做测试，品质确实很好。我们想跟您签一个独家供应协议，您所有的草莓我们全包了，价格可以谈到四十五一斤。”
四十五一斤，比他在直播间的价格还高五块。如果是全包，量也稳定，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买卖。
但李牧白没有马上答应。他问：“陈总，独家供应是什么意思？就是我的草莓只能卖给您一家？”
“对，这是我们做高端礼盒的惯例，必须保证货源的独家性。”
“那我考虑一下，稍后给您回复。”
挂了电话，李牧白还没想清楚，村口已经来了一辆车。不是盒马生鲜的，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比孙镇长那辆桑塔纳气派多了。车上下来两个人，前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姑娘，拎着公文包，戴着黑框眼镜，一看就是助理或者秘书。
“请问，李牧白先生在吗？”西装男站在村口，左右张望，脸上带着一种城里人下乡特有的表情——好奇中带着点嫌弃，但又要装作很亲切。
李牧白从温室那边走过来：“我就是。”
西装男快步上前，伸出手，笑容很职业：“李总您好您好！我是省城鲜丰源商贸有限公司的采购总监，陈志远。刚才跟您通过电话的。”
李牧白跟他握了握手，心里有点意外——陈志远说“下午到”，结果上午就到了，看来很着急。
“陈总，您不是说下午来吗？我这还没准备。”
“没事没事，我就是顺路先过来看看。”陈志远说着，眼睛已经开始往温室的方向瞟了，“能带我参观一下您的种植基地吗？”
李牧白领着他进了温室。
一进门，陈志远的眼睛就像装了雷达一样，快速扫过整个温室——草莓架子、番茄架子、滴灌系统、温控系统、那个闪着指示灯的控制箱……他的目光在每个细节上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但李牧白注意到，他的视线在那个控制箱上停了两次。
“李总，您这个温室是自己设计的？”陈志远问，语气很随意，像在拉家常。
“对，自己琢磨的。”
“控制系统也是自己做的？”
“是，单片机控制的，比较简陋，能用就行。”
陈志远笑了笑，没再问。他蹲下来看了看草莓的系，用手捏了捏土的湿度，又站起来看了看番茄的长势。整个过程很专业，不像是随口问问，倒像是在做尽职调查。
参观完，陈志远提出要买一些草莓样品。李牧白给他摘了两斤，用简易包装盒装好。陈志远付了钱——一百块，比市场价高不少，李牧白要找钱，他摆手说不用。
“李总，刚才跟您说的独家供应协议，您考虑得怎么样？”陈志远站在温室门口，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
“陈总，独家供应这事，我得再想想。因为我不光自己种，还在推动全镇成立社，到时候农户多了，我不能替他们做主。”
陈志远点点头，弹了弹烟灰：“理解。那我换个方案——您自己种的这部分，独家供应给我们，社的您可以自己处理。这样总可以吧？”
“行，我再考虑几天。等盒马那边考察完了，我给您答复。”
听到“盒马”两个字，陈志远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好的好的，您慢慢考虑。对了，李总，我能不能再问一个事？”
“您说。”
“您这套温室控制系统，有没有想过商业化？就是做成产品卖给别人？”
李牧白愣了一下。
陈志远掐灭烟头，认真地看着他：“说实话，我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其实不是草莓。草莓是好，但这种品质的草莓，其他地方也能找到。真正让我感兴趣的，是您这套控制系统。”
他指了指温室里那个控制箱：“您这个系统，虽然看着简陋，但功能很实用——温湿度自动控制、土壤湿度监测、滴灌联动，而且成本看起来很低。我打听了一下，您这套东西全部自己做的，成本不到两千块。市面上类似功能的进口系统，至少要两三万。”
李牧白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陈志远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我们公司不光做水果贸易，也做农业。您这套系统，如果做成标准化的产品，市场潜力非常大。我想代表公司跟您谈一个——二十万，买您这套系统的全套技术图纸、控制程序和配方。您觉得怎么样？”
二十万。
李牧白站在原地，风吹过温室的门帘，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转得飞快。二十万，对他来说是什么概念？他银行卡里现在不到一百块，建材店还欠着两千八，排水渠的材料钱还没着落，温室的番茄还要一个月才能卖钱。
二十万，能还清所有欠债，能把排水渠的材料一次性买齐，能雇人帮忙活，能……
“陈总，谢谢您的好意。”李牧白说，声音不大，但很稳，“这套系统我不卖。”
陈志远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嫌少？我们可以再谈，二十五万，一口价。”
“不是钱的问题。”李牧白摇头，“这套系统是我自己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从焊电路板到写代码到调参数，前前后后搞了大半个月，还烧了一块主板。它不光是技术，也是我对农业的理解。我不想把它卖掉。”
陈志远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看着李牧白，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有失望，有不解，也有一丝尊重。
“李总，您可能不太了解市场。像您这样的土法控制系统，现在不卖，过两年别人也能仿出来。到时候您一分钱都拿不到。二十万，对您一个刚起步的创业者来说，不是小数目。您拿这个钱，可以扩大规模、改善设施、招人帮忙，比守着这套设备强多了。”
“陈总，您说的我都明白。”李牧白笑了笑，“但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陈志远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名片夹，又递了一张名片过来：“行吧，您再考虑考虑。这是我的名片，随时可以打电话。二十万的报价，两周内有效。”
李牧白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鲜丰源商贸有限公司，采购总监，陈志远。他把名片揣进兜里，跟之前钱大勇的那张放在一起。
陈志远走后，李牧白一个人在温室里坐了很久。
他承认，二十万确实诱惑很大。他从小在农村长大，知道二十万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意味着什么——能盖一栋二层小楼，能供一个大学生读完四年书，能让他妈再也不用去城里当保姆。
但他也知道，这套控制系统是他目前最大的筹码。排水渠改造要用到智能传感器和控制系统，温室升级要用，社推广要用，将来做更大的也要用。核心技术在自己手里，他才有谈判的主动权，才不会被资本裹挟，才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把控制箱打开，看着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电线和电路板。焊点是他自己一个一个焊的，代码是他一行一行敲的，参数是他一遍一遍调的。这些东西不值二十万——在别人眼里，可能连两千都不值。但在他眼里，这是他的，是他站在青山村的土地上，唯一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手机响了，是林小姐。
“李牧白先生，我们到镇上了，导航显示离青山村还有十公里。您方便来接一下吗？”
李牧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锁上温室的门，骑上三轮摩托往村口开。
去村口的路上，他经过大槐树，几个村民正在树下聊天。看见他，有人喊了一声：“牧白！刚才那辆黑车是谁啊？大老板啊？”
李牧白笑了笑：“来买草莓的，没谈成。”
“多少钱一斤啊？比直播贵还是便宜？”
“他说四十五。”
“四十五？那你咋不卖？”
“因为他说要独家供应，以后咱们的草莓只能卖给他一家。我不想把路走窄了。”
他加大油门，三轮摩托轰隆隆地往前冲。后视镜里，大槐树下的村民们还在议论，但声音越来越远。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
但他知道，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也打不开了。而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只能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