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则开始变得安静。
那不是认命。
是一个终于看见门缝的人,开始计算自己能不能从门缝里出去。
不是从前那种被迫温顺的安静,而是一种藏着力气的静。
她仍旧喝安胎药,仍旧在王爷来时露出合宜的笑,仍旧收下乌拉那拉氏送来的叮嘱与补品。可宜修知道,她在看。
看身边丫鬟谁最紧张王爷的赏罚。
看正院婆子谁常往乌拉那拉府传话。
看太医来诊脉时,谁会抢先替她说“嫡福晋昨夜睡得好”。
看王爷每一次关怀里,究竟有几分是为她,有几分是为她腹中的孩子和他自己的深情圆满。
看清的过程很痛。
但柔则没有再退缩。
宜修也没有她。
她仍旧隔几去一次正院,有时送安神汤,有时只是坐一会儿。外人看着,只觉得这对姐妹终于和睦。王爷对此很满意,连带着对弘晖院中也多了几分赏赐。
那些赏赐宜修照收。
缎子入库,银钱记账,药材验过后用在弘晖身上。
她不再从王爷的赏赐里猜心意。
心意最不可靠。
能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有用。
弘晖的身子也一好起来。
刘太医说他可以每在院中走一小会儿,只要不吹风、不劳累即可。于是天气稍好时,宜修便让人把院中一角打扫净,铺了厚毡,让弘晖在那里慢慢走。
弘时最喜欢这个时候来。
他每次来都带一样小玩意儿,今天是竹蜻蜓,明是木陀螺,后又是一个做得不太精细的小风车。李氏嘴上嫌他乱花心思,背地里却比他还积极,常常问宜修弘晖能不能吃这个、能不能玩那个。
这,弘时带来一只纸糊的小老虎。
说是小老虎,其实糊得有些歪,老大身子小,尾巴还翘得离谱。
弘晖却很喜欢。
“像弟弟。”弘晖说。
弘时瞪大眼:“哪里像我?”
弘晖想了想:“都很精神。”
弘时立刻高兴了:“那像我。”
李氏在旁边扶额:“大阿哥夸你一句,你倒真认了。”
弘时认真道:“哥哥不骗人。”
宜修在一旁看着,唇边带着浅淡笑意。
这一幕若在前世,是她本想不到的。
弘晖活着,弘时还小,他们能这样坐在一起,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没有储位,没有猜忌,没有后那些可笑又可悲的争斗。
李氏看着两个孩子,忽然感慨:“要是他们一直这样就好了。”
话出口,她自己先愣住。
宜修看向她。
李氏有些不好意思:“妾身就是随口一说。孩子嘛,没病没灾,能吃能睡,就很好了。”
宜修淡淡道:“这话说得对。”
李氏被夸得有些飘,回去路上便对弘时说:“听见没?侧福晋都说额娘说得对。”
弘时点头:“额娘今很聪明。”
李氏险些被他气笑。
他们走后,院中安静下来。
宜修看着弘晖摆弄那只小老虎,心中忽然更坚定。
她要护住的,不只是弘晖一条命。
还有他此刻尚且净的心。
她不希望弘晖后像王爷那样,把旁人的真心都当成可摆布的东西。
也不希望他像前世的自己那样,被恨拖着走到面目全非。
傍晚时,正院传来消息。
柔则想见她。
不是请她探病,也不是送东西回礼,而是只让贴身丫鬟悄悄传了一句话:
“嫡福晋想与侧福晋单独说话。”
宜修听完,便知道时候到了。
她去正院时,天色刚暗。
王爷今被前院事务绊住,不在正院。乌拉那拉府送来的人也刚走,正院难得有一小段空隙。
柔则坐在灯下,面前放着一本佛经。
可那佛经一页未翻。
宜修进来后,她屏退所有人,只留了宜修与剪秋。片刻后,又看向剪秋。
宜修道:“剪秋可信。”
柔则点点头,没有再坚持。
她脸色比前些子好些,却更瘦了。小腹还不明显,身上却已经有了怀孕后那种被人处处看护的沉重感。
柔则看着宜修,开口第一句便是:“我撑不住太久。”
宜修坐下:“身子不适?”
“不是。”柔则轻轻摇头,“是我快装不下去了。”
她看向那架被宜修挪过的绣屏。
白玉观音仍在屏风之后,看得见轮廓,却不再直直压在她眼前。
柔则低声道:“王爷越待我好,我越怕。我如今连听见他脚步声,都要先想一想,自己该露出什么样的笑。”
宜修没有说话。
柔则继续道:“乌拉那拉氏今又来人,说我这一胎贵重,让我千万保重,说我若能诞下阿哥,往后谁也越不过我。”
她笑了一下,笑里没有半分喜意。
“可我听着,只觉得冷。”
宜修问:“为什么?”
柔则抬眼看她:“因为他们说的不是我的孩子。”
宜修心口微震。
“他们说的是乌拉那拉氏的荣耀,是王爷的嫡子,是后稳固正院的基。”柔则抚上小腹,“没有人说,这是我的孩子。”
这句话太轻,却极重。
宜修想起弘晖。
前世弘晖在很多人口中,也不只是她的孩子。
他是王爷长子,是侧福晋所出,是王府子嗣,是能不能稳住她处境的倚仗。
可对宜修而言,弘晖从来不是倚仗。
他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是会喊她额娘、会在病中叫她别怕的小小孩子。
柔则如今也许还不能全然爱这个胎儿。
可她已经开始意识到,所有人都在越过她,替这个孩子定下意义。
宜修忽然觉得,这才是柔则最痛的地方。
她不爱王爷,却怀了王爷的孩子。
她想逃,却被这个孩子锁得更紧。
她连自己要不要做母亲,都没能真正选过。
柔则看着宜修:“妹妹,你说过,活着才有以后。”
“是。”
“你也说过,笼子会有缝。”
“是。”
柔则的手缓缓攥紧。
“那若我想走呢?”
屋里静了下来。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剪秋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宜修等这句话很久。
可真正听见,她反而没有立刻露出半分神色。
“姐姐想清楚了?”
柔则闭了闭眼。
“没有一不清楚。”
宜修看着她:“走了,就不能回头。”
柔则睫毛微颤。
宜修继续道:“你会失去嫡福晋的身份,失去王爷给你的尊荣,失去乌拉那拉氏庇护。你可能一生都要隐姓埋名,不能再用柔则这个名字。若后想见亲人,难。想过安生子,也难。”
柔则脸色白了,却没有退。
宜修又道:“更要紧的是,你腹中的孩子。”
柔则猛地抬眼。
宜修没有避开:“这一胎能不能保住,刘太医不敢说满。若你走,路上风险更大。若你不走,留在王府,也未必安稳。姐姐想要这个孩子吗?”
这个问题,比“想不想走”更残忍。
柔则的手抚着小腹,许久说不出话。
她眼底有痛,也有茫然。
宜修没有催。
她知道,这种问题旁人不能替她答。
若柔则说不要,宜修不会骂她狠心。
若柔则说要,宜修也不会说她糊涂。
一个被迫走到今的女人,至少应该有一次,自己说出想要什么的机会。
许久后,柔则的眼泪落下来。
“我不知道。”
她声音发抖:“我真的不知道。”
她不爱王爷。
可这个孩子在她身体里。
她害怕这个孩子成为锁,也害怕自己因此连恨都恨得不清白。
宜修看着她,心中并不意外。
柔则若此刻斩钉截铁说要或不要,反倒不像真的。
“那就先别回答。”宜修道。
柔则怔住。
宜修声音平静:“路不是今就走。姐姐只要先回答我,你想不想离开王府。”
柔则看着她。
宜修一字一句,终于问出了那个前世从没有人问过柔则的问题。
“姐姐,想不想走?”
柔则的泪彻底落了下来。
她像是被这句话击穿了所有伪装,捂住嘴,肩膀轻轻发抖。
半晌,她终于点头。
一下。
又一下。
“想。”
她声音几乎破碎。
“我想走。”
宜修闭了闭眼。
这一刻,前世的许多东西忽然有了另一种结局的开端。
前世她了柔则。
今生柔则说,她想走。
这两个字,比任何求救都更重。
宜修睁眼,看向柔则。
“好。”
柔则怔怔看她。
宜修道:“我帮你。”
柔则眼底先是不可置信,随后是恐惧:“为什么?”
“因为你留下,所有人都会继续拿你当王爷的白月光,拿你腹中的孩子当筹码,拿你压我,压弘晖,也压你自己。”
宜修声音很冷静。
“你走了,对我有利。”
柔则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眼泪仍在脸上。
“妹妹还真是一点都不肯说好听话。”
“好听话救不了人。”
柔则慢慢点头:“是。”
好听话救不了人。
王爷说过太多好听话。
乌拉那拉氏也说过太多体面话。
可她还是被困在这里。
宜修继续道:“但不是现在。你如今身边人太多,胎也不稳。贸然动,只会害死你,也害死我和弘晖。”
柔则立刻道:“我听你的。”
她说得太快,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一木头。
宜修却神色微沉:“不要什么都听我的。”
柔则一怔。
宜修看着她:“你若真想走,就要自己也想清楚。走这条路,不是我推你,是你自己要走。后无论成败,姐姐都不能把自己的命再交给旁人。”
柔则嘴唇微颤。
宜修这句话并不温柔。
甚至有些残酷。
可柔则听懂了。
宜修不是要做她的新主子。
宜修是要她自己站起来。
“我明白。”柔则低声道,“我会想清楚。”
宜修点头。
她开始说正事:“第一,你身边的人要分清。谁可信,谁不能信,列给我。第二,你要好好养胎,无论这个孩子后如何,至少不能在现在出事。第三,青蘅那边暂时不要再传信。温家若还活着,便让他们先远着,越远越安全。”
柔则认真听着,一句一句记下。
“第四。”宜修顿了顿,“从今起,你要更像一个安心养胎的嫡福晋。”
柔则抬头。
宜修道:“王爷喜欢你温顺,乌拉那拉氏盼你保胎,那你就温顺给他们看。让所有人都觉得你认命了,觉得你除了腹中孩子,什么都不想。”
柔则脸色发白,却点了点头。
宜修看着她:“装得越像,后走得越安全。”
柔则深吸一口气。
“好。”
门外忽然传来丫鬟急促的脚步声。
“嫡福晋,王爷往正院来了。”
柔则下意识看向宜修。
宜修起身,神色如常:“姐姐记住,今我们只是说了些养胎的话。”
柔则点头,拿起帕子擦眼泪。
她的动作仍有些抖,但比从前坚定了些。
宜修看着她重新坐回榻上,重新露出柔顺苍白的神色,忽然觉得这世上的女人若真想演,未必比男人差。
只是前世她们的戏,都演给了胤禛看。
今生,也该让胤禛看一场他永远猜不到结局的戏。
胤禛进来时,柔则靠在榻上,宜修正低声劝她按时用汤药。
他看见这一幕,眉眼果然柔和了几分。
“你们姐妹如今倒亲近。”
柔则轻轻笑道:“妹妹待我极好。”
宜修垂眸:“姐姐身子要紧,妾身不敢不尽心。”
胤禛满意地点头。
他走到柔则身旁,伸手替她理了理披风。
“你好好养着,莫再胡思乱想。”
柔则温顺应道:“是。”
宜修站在一旁,听见这句话,心中冷笑。
莫再胡思乱想。
他永远不知道,柔则此刻最该想的,正是如何离开他。
胤禛又看向宜修:“弘晖近来如何?”
“回王爷,弘晖一切都好。”
“那就好。”胤禛道,“你也辛苦。”
宜修行礼:“妾身本分。”
胤禛听着这句熟悉的话,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如今已经习惯宜修这样懂事。
甚至觉得这才是后宅该有的样子。
正妻柔则柔弱可怜,侧福晋宜修稳妥能,子嗣渐安,姐妹和睦。
一切都很好。
他自以为握着全局。
宜修离开正院时,夜色已经沉了。
剪秋跟在她身后,低声问:“侧福晋,真的要帮嫡福晋走?”
宜修抬眼看向夜空。
王府的墙很高,高得像能把人的一生都圈住。
前世她和柔则,一个死在墙里,一个疯在墙里。
这一世,总要有人先出去。
“不是帮她走。”宜修道。
剪秋不解。
宜修声音很轻,却冷得清醒。
“是让王爷永远失去她。”
柔则离开,宜修扶正,弘晖安全,王爷抱着一场假的深情念一辈子。
等后真相揭开,他会发现,自己念念不忘的白月光,从一开始就想逃。
这比了柔则更狠。
也比前世那个被恨疯的宜修,更像真正的复仇。
宜修回头,看了一眼灯火温柔的正院。
灯下,胤禛大概正守着柔则,说着他以为动人的话。
而柔则会温顺点头。
像一只终于学会藏起翅膀的鸟。
宜修转身离开。
棋局的第一步,终于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