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那家汤包店的女老板接到了委员会的电话。
她当时正在后厨剁肉馅;围裙上沾着面粉,袖口卷到肘弯,两只手全是猪油。
店里帮忙的小妹举着手机冲进来,屏幕差点杵到她脸上:”老板老板老板,委员会,是委员会!”
女老板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七八下才敢接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很客气,用词很正式;大意是:夏禹先生今早在别墅用早餐时,对贵店出品的蟹黄汤包给予了肯定评价。委员会现启动”夏先生指定食材供应商”认证程序,请贵店配合提交资质材料。另外,委员会有意收购贵店品牌及配方,收购价……
那边报了个数字。
女老板把电话挂了;是听到那个数字之后手松了,手机掉进了肉馅盆里。
小妹尖叫着把手伸进肉馅里捞手机,捞出来的时候屏幕上还粘着半片姜末;女老板扶着料理台蹲下去,围裙拖在地上,脸埋在手肘里,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老板?老板你哭啥?多少钱啊到底?”
女老板抬起头,报了个数字。
小妹也蹲下去了。
两个人蹲在料理台下面,一个哭一个笑,谁也说不清到底是该哭还是该笑。
肉馅盆里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隔壁街的另一家汤包店老板;她直接打的电话,急得连客套话都省了:”你家那个配方,我出三倍,不不,五倍……”
“委员会已经把配方买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女老板以为她挂了,看了看屏幕,还在通话中。又过了两秒,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是挂断的忙音。
当天下午,整条街的汤包店都疯了。
隔壁街那家店的老板娘把自己锁在后厨里,不接电话不开门;伙计趴在门缝上往里看……老板娘正在灶台前徒手拆螃蟹,拆了三斤大闸蟹,手被蟹壳划了好几道口子,创可贴都没贴,拆完把蟹黄全倒进馅料里。
伙计在外面喊:”老板!咱平时是用蟹粉啊!这是鲜拆的!成本……”
“成本算我的!”老板娘隔着门吼回来,”把龙虾也剁了!冰箱里那两只澳龙!全剁!”
“那是您留着过年的……”
“过什么年!今天就是年!”
第三条街开外,一家原本卖馄饨的店连夜换了招牌;新招牌上的字是手写的,墨还没,歪歪扭扭挂在门头上……”本店新增蟹黄汤包”。
馄饨店隔壁的煎饼果子摊主也想改行,被隔壁的隔壁的包子铺老板堵在门口骂了一顿:”你做煎饼的掺和什么!汤包是发面!你那煎饼的面能用吗!”
煎饼摊主不服气,拍了张自己在家试做的照片发到网上;照片里那几只”汤包”长得像被踩过的饺子,评论区瞬间炸了。
“姐妹你这个叫汤包叫面疙瘩。”
“勇气可嘉;夏先生不会吃的。”
“但万一呢?万一夏先生就喜欢这种形状的呢?”
最后这条评论被转发了一万多次;煎饼摊主一夜涨了二十万粉。
当天晚上,那家蟹黄汤包的女老板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新闻……某国际食品集团宣布成立”夏先生口味调研专项小组”,组长年薪被扒出来,比联合国秘书长还高两倍。
某米其林三星餐厅的主厨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段视频,说自己已经坐上了飞往华国的航班,配文是:”去学做汤包;不开玩笑。”
视频最后是她把三颗星从厨师服上拆下来的画面;底下点赞最高的评论是:”姐你别拆了那星是已经不值钱了。”
凌晨三点,别墅大门口出现了第一批排队的人;是来送餐的。
秦澜被值班护士叫醒的时候,监控屏幕上显示大门口站了十几个女人,手里拎着保温箱、蒸笼、不锈钢保温桶;最夸张的一个扛着整只蒸笼,蒸笼直径比她人还宽,扛在肩上像扛了面鼓。
“她们说……是来请夏先生试吃的,”值班护士看着监控画面,声音有点不知所措,”说不要钱,就想让夏先生尝一口;还说如果夏先生不喜欢,她们就在门口跪到天亮。”
秦澜披了件外套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凌晨三点的院子里亮着路灯,十几个女人站在铁栅栏外面,保温箱搁在脚边,蒸笼抱在怀里,有人在搓手取暖,有人在往手心里哈白气。
三月的夜里还很凉;有个穿厨师服的女人冷得直跺脚,跺了两下又赶紧停住了……怕跺脚的声音吵到别墅里的人。
秦澜看了大概五秒,关上窗帘,拿起手机拨了个号:”安排一个临时小组;对;菜品接收、安全性检测、分类归档;每份样品标注来源和联系方式;夏先生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只需要吃到他想吃的东西;其他的……我们来处理。”
挂了电话她又看了窗外一眼;栅栏外面的人又多了几个,陆陆续续有人骑着电动车赶来,车筐里放着保温袋,袋子上还贴着便利贴。
有个来得最晚的女人挤不进去,踮着脚尖往栅栏里面张望,保温桶被她紧紧搂在怀里,口的衣服被桶壁的温度烫湿了一小片,布料贴着口的弧度洇出一个圆;她大概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夜。
夏禹不知道这些;他那天晚上睡得很好。七层鞋底的拖鞋摆在床边,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外的走廊上铺了地毯……护士长亲自铺的,说高跟鞋走在上面没声音。
秦澜第二天早上在早餐桌上跟他提了一句:”有几家汤包店送来了样品,您要不要试试。”
夏禹夹了一只新的蟹黄汤包;皮比昨天更薄,汤汁更烫,蟹黄的味道又浓了一层。他嚼完咽下去:”这个比昨天好吃。”
秦澜在文件夹上记了一笔;笔尖沙沙响了两声,她写下那家凌晨三点骑电动车来的女人送的那笼汤包的编号。
编号后面她加了个星号;星号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夏先生说比昨天好吃。”
她写完抬头看了夏禹一眼;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一如既往地稳,嘴角那点弧度被她抿掉了,没让他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