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申请是上午十点送进来的。
追求资格审核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牌是临时打印的……”追求资格初审科”,字体是宋体加粗,贴上去的时候胶带没撕净,边角翘着。
办公室里堆着半人高的文件,三张桌子拼成一排,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一个审核员;她们已经连续加了三天班,黑眼圈重得能当烟熏妆,桌上摆的咖啡杯排成了队列。
负责拆件的是一个短发圆脸的姑娘,姓周,之前是税务局的数据分析师,被抽调过来这个活;她每天拆开的第一份文件会在手里多停一会儿……手还没麻,拆到下午手就麻了,到晚上连感情都麻了。那些彩礼清单翻过去,别墅、股权、矿产、私人飞机,看多了跟看购物小票似的。
上午十点零七分,她拆开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薄。她捏了捏,以为是申请书加几张纸,倒出来的时候先掉出来的是一把钥匙。
普通的防盗门钥匙,磨得有点掉漆,串在一红绳上;红绳褪色了,原本应该是大红的,洗成了浅粉。
“这什么。”她拿起钥匙看了看,搁在一边,开始翻文件。
第一页是申请表;姓名:沈幼晴;年龄:二十三;职业:护理师;申请类型:追求资格。下面各栏填得规规矩矩,字迹不算好看,横平竖直的,像小学生描红。
写到”申请理由”那一栏时字突然变小了,缩成一团,审核员凑近了才看清……”想照顾夏先生。”
第二页是彩礼清单;审核员扫了一眼,抬头又低下去重新看了一遍。她看了三遍。
第一行:父母居住两居室房产证一本;房屋估值约一百二十万。
第二行:全家三人联名担保书一份;担保范围包括申请人违约导致的一切经济损失。
第三行:申请人工资预缴协议;签约期限三十年;预缴总额按当前工资标准计算,约五十四万元;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工资如有调整,差额部分另行补缴。”
第四行:承诺书一份;全文手写,不长,字迹比申请表上更用力,好几处的笔尖把纸划出了凹痕:
“本人沈幼晴自愿申请夏禹先生追求资格;若夏先生对本人有任何不满,本人自愿净身出户,永不纠缠;本承诺书经公证后具有法律效力,本人放弃一切解释权及申诉权;承诺人:沈幼晴。”
审核员把这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办公室里另外两个审核员发现她停了太久,同时抬起头。
“怎么了,又是什么大额股权?”
短发审核员把材料摊在桌上:”你们过来看。”
三个人凑在一起看完那份清单;最年长的审核员摘了眼镜揉眼睛,揉完重新戴上,又把那份工资预缴协议拿起来看了看。
“三十年工资;她现在多大来着。”
“二十三;预缴到她五十三岁。”
“她这辈子不过了?”
没人回答;办公室里只剩打印机嗡嗡的响声。
短发审核员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身份信息授权书,申请人同意委员会调取其全部个人档案。附件栏里贴着沈幼晴的证件照。
照片上她穿着护士服,浅蓝色,没戴帽子,头发扎成低马尾;鹅蛋脸,五官柔和,皮肤很白。她对着镜头笑,笑得很拘谨,左边嘴角有个酒窝,右边没有;眼睛不算大但很圆,睫毛不長但很密。
短发审核员把照片放在一边,拿起座机拨了内线;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沈幼晴的申请到了。”
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她的彩礼清单……”她顿了顿,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几页纸,”两居室房产证、全家担保、三十年工资预缴、净身出户承诺书。”
她逐项念完,停了停:”要让本人过来面审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通知她下午来。”
“需要提醒她准备什么材料吗。”
“不用,”秦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还是一贯的平稳语调,”她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押上了;没什么可补的了。”
下午两点,沈幼晴来了。
她穿的是碎花连衣裙,白底蓝碎花,袖口是泡泡袖;裙摆在膝盖下面两寸,领口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裙子熨得很平整,布料洗过太多次,撑不了型,有几处褶子熨都熨不平。
裙子裹着腰身收得很紧,前的布料微微绷着,扣子之间的缝隙随呼吸一开一合,隐约能看到内衣的浅色蕾丝边;腰往下裙摆微微撑开,胯骨的弧度把碎花撑出两个对称的褶。
手里拎了个布袋子,上面印着某家超市的logo,袋子里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的什么。
她站在审核室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中悬了好几秒。
走廊里有人路过,穿高跟鞋的工作人员从她身边走过去,回头多看了她一眼……这姑娘站姿太紧张了,像第一次进老师办公室的小学生。
门从里面拉开了;短发审核员探出头,看见她的第一反应是低头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人就站在面前;那对酒窝是一样的,只有一个,在左边。
“沈幼晴?”
“是、是我,”声音发紧,”您好”两个字的声调都不对,第一个”您”高得破了音,第二个低得几乎听不见。
“进来吧。”
审核室不大;三张桌子,三个审核员,墙上贴着委员会的工作流程表。窗帘只拉了一半,下午的阳光从另一半玻璃里涌进来,照在桌上那堆摊开的文件上。
沈幼晴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申请材料……房产证、担保书、预缴协议、承诺书,几页纸被摊成扇形摆在桌面上;她看见那串钥匙搁在材料最上面,红绳褪了色。
她盯着那串钥匙看了两秒,好像那串钥匙是别人的。
年长的审核员示意她坐下。
她坐下来,布袋子搁在脚边,裙摆铺在膝盖上盖得严严实实;背挺得很直,手指绞着布袋子的提手,绞了一圈又一圈。坐下时连衣裙的领口微微往前倾,锁骨窝露出来一截,皮肤白得能看到底下的青色血管。
“你的申请材料我们都看了。”
沈幼晴点头;点头的幅度很小,下巴几乎没动。
“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当面确认,”审核员翻开申请表,”第一条,申请理由……你写的是’想照顾夏先生’;能展开说一下吗。”
安静;沈幼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些手指正把布袋提手绞成螺旋形,松一圈,再绞一圈。
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每个字都在抖:”我……第一次在监控屏上看到他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没醒;冷冻舱里的画面在护士站有实时监控,我们每天交接班都要看一遍确认数据正常。”
她说到这呼吸断了半拍:”我第一次看见他的脸的时候……心跳了一整天。”
审核员没有打断;窗外有人在修剪树枝,电锯声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
“后来我就主动申请调到监护组;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调监控看他醒了没有;同事说我疯了。”
她低了一下头,左边嘴角那个酒窝闪了一瞬,嘴唇抿着,唇瓣饱满泛着水光:”我说疯就疯吧;这辈子能为一个人疯一次,值了。”
短发审核员低着头在记录,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写出来的字比平时潦草。
年长的审核员推了推眼镜:”第二个问题。”
她翻到彩礼清单那一页:”你提交的资产里包括了你父母的住房;这件事你跟他们商量过吗。”
“商量过。”
“他们的意见是。”
“我妈说……”沈幼晴抿了一下嘴唇,唇色偏粉,涂了润唇膏,抿过之后有一层浅浅的光泽,”‘闺女,妈这辈子就这点东西了;你要押就押吧。'”
审核员沉默了;打印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电锯声也停了,房间里的安静压下来。
沈幼晴低着头,碎花连衣裙的泡泡袖在手臂上微微颤着,口的布料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扣子间那道缝隙一紧一松;脚边的布袋子倒了,里面滚出来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杯身上贴了张标签,标签上写着”夏先生专用”。
年长的审核员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捏了捏鼻梁。
短发审核员还在写,写到一半把笔放下了,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杯子早空了,她没发现,就着杯沿嘬了个空。
“最后一个问题,”年长的审核员拿起那份手写承诺书,”你知道这份承诺书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你签了这份承诺书,等于签了卖身契吗。”
沈幼晴抬起头;眼睛不大但很圆,此刻眼眶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睫毛沾湿了,几几粘在一起。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咬了太久,松开的时候下唇留下两道浅浅的齿印,唇瓣上还沾着一点湿润。
“我知道。”
审核员看着她;那三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从嘴唇缝隙里漏出来的。她的背是直的;碎花连衣裙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锁骨被遮住了,颈窝那一片皮肤泛着很浅的粉色……她在抖,没退。
审核员把材料整理好装进档案袋,在封面上盖了初审通过的章;章盖下去的声音很脆。
她把档案袋推到一边,看着沈幼晴:”你可以走了;后续流程等通知。”
沈幼晴站起来,弯腰去捡那个倒了的布袋子;弯腰时裙摆垂到地面,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方一抹白皙的弧度一闪而过。
她直起身时露出一截裹在白色丝袜里的小腿……医用白丝袜,不太透肉,脚踝的骨感轮廓隐约可见,丝袜在膝盖窝处绷出几道浅浅的褶皱,小腿肚的弧线被裹得圆润。
她把保温杯捡起来塞回袋子里,直起身,鞠了一躬,九十度那种;泡泡袖在肩膀两侧鼓成两个圆弧,腰身弯下去的时候裙摆往上缩了一截,大腿后侧被白丝裹出的曲线若隐若现,丝袜在腿弯处绷紧,透出一小片肤色的暖白。
“谢谢您。”
她转身走出审核室;碎花连衣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时,短发审核员终于开口了。
“她那个保温杯上贴的标签,你看见了吗。”
年长的审核员叹了口气:”看见了。”
她拿起那份承诺书又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落款处那个名字和旁边歪歪扭扭的小爱心:”让人安排复审吧;材料先别归档……她这些东西,值不值委员会的标准是一回事;她这个人值不值,是另一回事。”
她扭头看了看窗外,被修剪过的树枝切口上还渗着树汁:”我觉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