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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早餐快吃完的时候,秦澜接了个电话;她侧身说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夏禹只听见几个词……”同步率”、”带宽”、”三分钟准备”。

秦澜挂了电话站起来,高跟鞋踩得比平时快半个节拍,走到夏禹身边微微欠身,黑丝裹着的膝盖弯出一道浅弧:”夏先生,您的首次全球影像发布定在三分钟后;全球两百七十个城市广场同步直播。”

夏禹把最后一只蒸饺塞进嘴里:”发布什么。”

“您的苏醒;从您走出冷冻舱的那一刻起,全球已经等了三天。”

“等了三天;所以呢。”

“所以您需要露个面,”秦澜推了推眼镜,”这是委员会的请求;您可以拒绝。”

夏禹嚼完蒸饺,喝了口水;窗外那片海还在响,院子里的队列好像比刚才更密了,从高处看下去黑压压一大片,有人举着什么东西在晃。他把水杯搁下:”在哪拍。”

“阳台。”

阳台是半弧形的,从宴会厅侧面伸出去,视野极好;围着半圈透明玻璃护栏,能看到整个院子。

夏禹刚踏出去就退回来了……太吵了。

刚才隔着玻璃,声音闷着还觉得像海;现在门一开,海变成了山崩。楼下上千人同时喊起来的声浪直直撞在脸上,全是名字;”夏禹”这两个字被重复了几千遍,声调从高到低从尖叫到哭腔什么版本都有。

秦澜递过来一个耳塞;定制的透明款,塞进耳朵里外面的音量降了七成。她自己也戴了一对,对着耳麦说了句话,阳台上方悄无声息地伸出一排摄像头。

“直播三秒后开始;您只需要站在那里;不需要说话;三、二、一。”

对面大楼的外墙上亮了起来,整栋楼的墙面变成了一块巨型屏幕,夏禹的脸出现在上面;他侧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自己也侧了一下头,延迟很小,几乎同步。

两百七十个城市;时代广场、涩谷十字路口、香榭丽舍大街、悉尼歌剧院广场;所有屏幕同时亮起同一个画面。

一个男人的脸;十五年来第一张活着的、会动的、属于男性的脸。

纽约时代广场,下午的太阳正毒;广场上本来就人多,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所有人停住了。

有人手里的咖啡杯掉在地上;有人仰头看屏幕时脖子后面的汗珠顺着衣领往下淌。三秒后爆发的声音把旁边一栋老楼的窗户震得嗡嗡响;有人当场蹲下去哭了,有人踩着垃圾桶站上去尖叫,有人举着手机的手抖得本对不上焦。

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从广场南边冲过来,手里攥着一卷什么东西;她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冲到广场中央的旗杆旁边,把手里那卷横幅往上一抖,白底红字,英文,每个字母都有半人高:

夏禹,我的彩礼是一栋曼哈顿顶层公寓!

横幅还没挂稳,后面又冲过来一个女人;她扛着的横幅更长,布料更厚,展开的时候带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

我出两栋!加私人飞机!

两个挂横幅的女人在旗杆下面互瞪了一眼;那是商场上的眼神,冷静,评估,寸步不让。先挂的那个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先到先得”;后来的那个笑了笑,伸手在耳边比了个电话的手势,口型是”竞价还没开始”。

旁边有人开始举牌子;纸板、平板电脑、甚至有人把手机屏幕调到最大亮度,在黑色背景上打出一行行滚动字幕:”夏禹,我年薪七位数”、”夏禹,我祖上有城堡”、”夏禹,我比楼上多一架直升机”。

牌子越来越多,从广场中心往外蔓延,人群密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高;有人挤丢了高跟鞋,弯腰去捡时看到旁边还有人在脱外套……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白T恤,T恤上印着夏禹两字,字体是她自己用马克笔描的。

东京涩谷;十字路口的大屏幕正对着那家星巴克二楼。屏幕上夏禹侧了一下脸,二楼靠窗位置一排女生同时往前倾了身子;有人把冰拿铁碰倒了,杯子滚到桌沿没接住,咖啡洒在腿上她看都没看。

楼下十字路口已经走不动人了;涩谷109门口,几个穿制服裙的高中女生抱在一起尖叫,膝盖弯下去半蹲着,好像不抱着就会腿软坐地上,裙摆下露出半截大腿,制服袜在膝盖弯处绷出浅浅的褶。

一个穿西装套裙的上班族从地铁口跑出来,领带跑歪了,丝袜在膝盖处破了个洞浑然不觉;她挤到人群前面,昂头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

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他好年轻,比资料照片年轻好多,皮肤怎么那么好”。

上班族没参与讨论;她只是盯着屏幕,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白印,嘴里反复念着同一句话。在涩谷的噪音里谁也听不见她说的是什么,从口型看,就四个字……”我等太久了。”

巴黎;铁塔下面临时搭了块大屏幕。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人推着婴儿车路过,车里是女儿,四岁,从没见过男人;小女孩仰头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白衬衫的人,扯了扯妈妈的裙角。

“妈妈那个人是谁。”

“是夏禹。”

“夏禹是谁。”

“是……”妈妈蹲下来帮女儿系散开的鞋带,系了半天没系上;她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裙摆落在石板地上沾了灰,”是希望;妈妈小时候,世界是这样的。”

女儿听不太懂,继续仰头看屏幕。

上海;外滩。屏幕在陆家嘴那边,隔着一整条黄浦江也能看见。外滩观景平台上站满了人,几个女孩趴在石栏杆上,拿手机对着对岸屏幕放大拍,放到最大像素糊成一片。

一个女孩拍着拍着突然蹲下去,捧着手机屏幕,拇指在模糊的画面上反复摩挲:”他穿白衬衫怎么这么好看……”

旁边的同伴拉她起来,拉不动;再一看,她是在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屏幕上那张糊了的脸在她手指下面亮着光。她蹲着的时候裙摆铺在地上,大腿并拢压出柔软的弧线,丝袜在脚踝处有一小截反光。

别墅阳台上;夏禹站在玻璃护栏后面,风吹着他的衬衫领子微微颤动。院子里的上千人已经安静下来了……她们仰头看屏幕上的人,屏幕就在她们头顶,还是仰头看,好像屏幕上的脸比真人更近。

他侧头看了眼秦澜:”还要站多久。”

秦澜在看手机;她的手机屏幕上信息像瀑布一样往下滚,不同语言不同时区。时代广场的横幅事件被拍了照片传回来,巴黎铁塔下的小女孩也被拍了。

秦澜翻到一张照片时停了一下;东京涩谷,一个穿校服的女生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举着块牌子,上面用文写着一句话。翻译已经在旁边标好了:”夏禹桑,我妈妈说如果能见到你,她愿意把房子卖了;我说不用卖房子,我卖我自己。”

秦澜把这张划掉了,换下一张:”一分钟,您如果想进去随时可以。”

夏禹没走;他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院子里队列最前排有个女人突然捂住了嘴……她发现他在看。

捂嘴是因为怕叫出声失态,眼睛里全是泪,腿在原地跳了两下,高跟鞋的鞋跟磕在地上哒哒哒哒哒;她跳的时候套裙的裙摆跟着弹起来,大腿裹在黑色丝袜里绷出一道紧致的弧线,丝袜在处勒出一小弧凸出的肉。

夏禹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宴会厅。

他坐回餐桌前,重新拿起筷子;烤猪凉了,萝卜花蔫了,汤汁凝在盘子上结了一层薄油。他夹了一筷子凉掉的青菜。

秦澜跟着进来,合上手机;眼镜在屏幕的光照下反着白光,她摘下来揉了揉鼻梁,重新戴上。

“数据出来了;全球两百七十个城市,观看直播人数总计……还在统计,初步估算超过三亿。”

夏禹嚼完青菜;他没对这个数字发表评论,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两下,夹起一块凉掉的炒蛋:”刚才院子里有个女的,她手上举的是什么;看不清楚。”

秦澜打开手机翻了几下:”有人拍到。”

她把手机转过来;照片拍得还算清楚……院子里前排最左边,一个穿深蓝色职业套裙的女人,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的字是手写的,字迹不算好看但很工整:

“夏先生,我在您楼下站了三天;从十五年前您被冷冻那天起,我就在等您。”

夏禹看了看那块牌子;窗外楼下的声音还在响,有人开始唱什么歌,调子很老,老到他好像在哪听过,想不起来。

他把手机还给秦澜,夹起最后一块凉掉的炒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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