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4章

林远洲发现那份文档的时候,正坐在报社工位上改一篇稿子。

那是晚上快十点,编辑部里只剩他和几个夜班编辑。他把改完的稿子发到主编邮箱,正准备关电脑,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备忘录提醒——“荆门楚墓调查笔记”。他不记得自己设置过这条提醒,也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份笔记。他点进去,发现里面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2012年10月”。

他不记得自己创建过它。

文件夹里有一个文档,标题是“叙事异常”。他点开,发现文档已经写了很多页。每一页都是一条记录,格式统一,像是调查笔记——鲁建国,1958年生,2008年至2010年任湖北省文物局保卫科科长,竹简出土当晚站岗,记忆被修改。何素芳,1955年生,故宫博物院古籍修复师,2008年修复竹简后手抖离职,左手掌心有淡红色墨迹。孟昭礼,1964年生,文物运输公司司机,2008年运送竹简从湖北到北京,不认识回家的路。方远,1988年生,社科院考古所实习生,偷走第三片竹简,2012年3月上传加密视频后失踪。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条被修改过的记忆。他读着这些字,手指在屏幕上微微发抖。这些字是他写的。行文风格是他的,用词习惯是他的,连他写稿时惯用的那套分段方式——短句、多段、每段之间空一行——都一字不差。但他不记得写过。他不记得见过这些人,不记得去过湖北,不记得任何关于“叙事异常”的调查。

他把文档往下翻,翻到最新的一页。光标停在最后一行,那是他今天早上写的一行字:“林远舟,目击者。12月17晚目击国贸桥消失事件。”他记得自己写了这行字。他记得今天早上坐在这张工位上,把弟弟的目击经历打进了备忘录。手指按在屏幕上的触感,窗外洒水车经过时放的《生快乐》,打完最后一个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咖啡——这些细节都还在。

但上面那些十月份的记录呢?那些他不记得写过的字,和这一行他记得写过的字,在屏幕上看起来完全一样。字体一样,行距一样,连他打逗号时习惯性多按的那半拍停顿,都仿佛被隐形势力完美复刻在文字的节奏里。他的输入法已经默认把“叙事”排在第一位——他的手指敲这个词敲了太多次,键盘已经学会了他的职业。文档里“叙事”两个字出现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排在候选词第一位。他不记得写过它们,但他的手指记得怎么打出来。

他试着写几个字。今晚收到林远舟消息,他描述了国贸桥上看到的消失事件。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但他手臂上的字是真实的。他打完这行字,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这行字是他的。他记得写它的过程。他记得自己坐在编辑部里,记得走廊里夜班编辑的脚步声,记得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光标。

但十月份的记忆呢?

他去了湖北,去了文物局的档案室,查阅了那批战国楚简的资料。这些事应该发生过——他的手机里有那些资料的浏览记录,他的邮箱里有一封发给文物局的申请函,他的银行卡里有买车票的扣款记录。他去过湖北,这是客观事实。但他在湖北做了些什么、见了些什么人、在什么地方写了这份文档——他完全不记得。就像有人把他脑子里关于十月份的那一部分内容整体替换了。

他翻出银行记录。有一条十月某的消费记录,商户名称显示的是铁道部的某个售票渠道。他记得自己在火车上吃了一份盒饭——塑料盒,卤汁偏咸,米饭有点硬。他甚至能回忆起那盒饭的温度。窗外是秋天的华北平原,田野里有人在烧秸秆,白烟一道一道地飘过去。

然后他查了铁路官网。京广高铁全线贯通是那年十二月下旬。他十月出发的时候,高铁本还没开通。从北京到武汉,当时最快的火车是Z字头直达特快,运行时间将近十个小时。车上没有盒饭,只有推车卖的泡面和零食。

他记忆里的卤肉饭是假的。那班高铁从未在十月运行过。他连自己怎么去的湖北都不知道。他的大脑不但被抹除了那几天的细节,还被植入了一段从未发生过的旅程。修改系统不需要逻辑自洽——它只需要让被修改的人不产生追问。如果他没有去查高铁开通的时间,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坐了一班不存在的列车。

他坐在工位上,把手机放在桌上。楼下保安亭的灯还亮着。鲁建国坐在里面,手里捧着搪瓷茶缸,缸口冒着热气。他每天如此。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泡茶,但他还在泡。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但他用指甲在缸底刻了一道又一道凹痕。写上去的字会消失。刻上去的字,凹进铁里。凹下去的地方,永远比别处软一点。

林远洲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翻出一个旧笔记本。这个本子是他当记者以来一直用的采访本,封面已经磨得发毛了。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在纸上写了三个字:鲁建国。字迹很工整,是他练了多年的字体。这是他写的。他可以确认——他记得自己刚才拿起笔,把这三个字写在纸上,墨水从笔尖流到纸面。

然后他翻开采访本的前面几页。那是他十月份之前的采访记录——每一页他都有印象。九月份的那篇专题报道,八月份的采访提纲,七月份的会议纪要。他记得写下它们的过程。但翻到十月那一页——空白的。不是没有字,是字迹模糊了。他凑近看,发现那一页上有极淡的铅笔印痕,像是有人用力写过字,然后用橡皮擦掉了。他把纸面斜对着光,铅笔的凹痕在侧光下显出模糊的形状。他能辨认出几个字——“竹简”、“血”、“沈”。剩下的看不清了。有人擦掉了那一页。不是用修改系统——是用橡皮。是他自己擦的。他不记得为什么擦。

他翻回最后一页空白,继续写。何素芳。孟昭礼。方远。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被修改过的记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还在呼吸的人。他不记得自己见过他们,但他在文档里记录了他们的症状、他们的联系方式、他们最近一次和自己联系的时间。这些记录太详细了,详细到只有亲身接触过才能写出来。他在十月份见过这些人——文物局保卫科的老保安、故宫里手抖的修复师、昌平村里开破面包车的司机。他坐在他们对面,一笔一笔记下来。然后回到北京,把自己在湖北做过的事全部忘净。

他把文档翻到最上面,在第一条记录旁边看到一行备注,笔迹很淡,像是匆忙间写下的:“若有人读到这行字,说明我已经不记得了。请替我继续。”

他不记得写过。但他的手指知道怎么写出这些字。

他把文档翻到底,找到最后一个联系方式。陈瀛,中科院理论物理所。后面跟着一个电话号码。他把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很久。一个沙哑的女声接了,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和风扇嗡嗡响。

“陈瀛。哪位?”

“我叫林远洲。我是调查记者。”他停了一下。“我手机里有一份关于你的文档——我不记得写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陈瀛说:“你弟是不是叫林远舟?”

“你怎么知道?”

“你弟昨晚在国贸桥看到一个人没了。你手指上有没有一道红色的纹路?”

林远洲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指腹上那道极细的红色纹路在灯光下微微泛着暗光——撇,起笔很重,收笔极轻。他不认识这个字,但他的手指知道怎么写出它。

“有。”

“你现在在哪?”

“报社。”

“别出门。我过来。”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