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2章

林远舟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左手手臂上的字还在。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光,落在床头柜那支记号笔上。笔帽没盖紧,墨水在笔尖上凝成了一小粒暗蓝色的硬壳。他把左手举到眼前,在晨光里看着那几个字——国贸,全没了,又回来了,只有我,存。昨天描过的笔画边缘有点洇开了,记号笔的油墨在皮肤上形成了一圈极淡的蓝晕。他用手指擦了一下,“只有我”三个字被蹭花了,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淡蓝色的拖痕。

他把手指上的蓝痕在床单上蹭掉,坐起来。膝盖上的淤青还在——昨天从电动车上跳下来时撞到车把的位置,现在变成了一块硬币大小的青紫色,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他用手指按了一下,疼。疼告诉他昨天是真的。

那条短信还在手机里。黑底白字,五个字,没有发件人,截图空白。他昨晚把手机压在枕头下,现在翻出来又看了一遍。还在。

他穿上外套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反应迟钝,他跺了一下脚才亮。楼下早点摊正在冒白气,老魏掀开蒸笼,一团白气涌出来。一切正常。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他在早点摊前站了片刻。老魏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林远舟点了点头。老魏把包子装进塑料袋,豆浆从保温桶里舀出来灌进杯子里封口,动作行云流水。林远舟接过袋子,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魏老板,你昨天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事?”

老魏把蒸笼盖子掀开,白气涌出来模糊了他的脸。“什么奇怪的事?”

“比如——有人不见了。”

老魏停了一下,笑了。“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眼圈都黑了。少熬夜,多睡觉。”他把新一屉包子端上灶,白气重新涌出来,裹住了他的脸。

林远舟拎着包子和豆浆走回楼道口,坐在台阶上吃。包子很烫,馅里的油水溢出来滴在手指上。他用拇指蹭了一下,蹭完之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拇指,发现那个动作和鲁建国用拇指磨茶缸的动作一模一样。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自己是怎么擦手指的。他盯着拇指看了很久。脑子里不记得的事,身体替他在做。

他吃完,把空杯子和塑料袋扔进垃圾桶。他把左手袖子撸上去,在晨光里重新看了一遍那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在。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昨天写的那一行——“他最后说了No。他知道自己被擦掉了。没人听到。除了我。”那一行字还在。

他该跑单了。但他没有去配送站。他给林远洲发了条消息:“哥,你今天有空吗?”林远洲回得很快:“下午在家。你来?”

林远舟到的时候,林远洲正坐在电脑前。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咖啡,旁边是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他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也有两个青色的凹痕。

“哥,昨天我跟你说的事——我没喝酒,没吃药,没疯。”

林远洲把咖啡杯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的表情不是敷衍,是一个记者在听一个需要核实的事实。“你说得再具体一点。”

林远舟从头说了一遍。那个人穿的灰色西装,左手拿的长柄伞,右手的手机,公文包拉链上的塑料公仔。皮鞋头上有一小块蹭掉的皮面。消失之前喉结滚动了一下。最后说的那个口型——No。整条街的人在他眼前同时被擦掉,又同时被弹回来。除了那个人。他说完之后,林远洲沉默了很长时间。不是那种“我在想怎么敷衍你”的沉默,是那种一个人在重新排列自己脑子里所有信息的沉默。

“你手上那些字是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林远舟把左手袖子撸上去,露出那几个记号笔描过的字。国贸,全没了,又回来了,只有我,存。林远洲低头看着,用手指碰了一下“存”字的边缘。他的手指很凉。

“你以前有过在手臂上写字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昨天开始写?”

“因为我不写的话,我怕明天就忘了。”林远舟把袖子放下来。“我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真实存在过。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看到了。我不确定我现在跟你说的话是不是我自己想说的。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疯了。如果我是疯的,那一切都好解释。如果我不是疯的——哥,那我明天会不会也不见了?”

林远洲没有说话。他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笔记本。那是他当记者以来一直用的采访本,封面已经磨得发毛了。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放在林远舟面前。

“你要是怕忘了,就写下来。”

林远舟看着那支笔。笔是报社发的那种最普通的黑色圆珠笔,笔帽上印着报社的名字。他哥是记者,靠记录为生。他不信他看到了超自然现象——任何正常人都不会信。但他信“写下来能帮你记住”。这是他表达信任的唯一方式:他不能确认你说的是真的,但他确认你会忘,而忘了会让你更痛苦。

林远舟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了一行字。不是“国贸”“全没了”“只有我”。他写的是:“我叫林远舟。我是送外卖的。我昨天在国贸桥看到一个人没了。我可能明天也会没掉。如果我没了,哥你帮我记得。”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换上鞋。

“你去哪?”

“跑单。今天还有十几单要跑。”

他跑完了十几单。中午在沙县小吃点了一笼蒸饺一碗扁肉。晚上收工回到出租屋,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盯着窗外对面楼的灯光。一切正常。但他知道不正常。

他走进洗手间,站在镜子前,把右手举到眼前,手指张开,再握拳。手是真实的。指甲缝里有一道黑色的油泥,是下午修电动车链条时沾上的。油泥还在,说明下午修链条是真的。他用这只手拧过螺丝,螺丝是真实存在的。他用这只手把塑料袋交到顾客手里,顾客接过去说了声“谢谢”——他记得那个女人的脸,记得她手背上有一块烫伤的旧疤。疤痕是物理存在。疤痕是真的,她就存在过。

他把左手袖子撸上去。那几个记号笔描过的字在洗手间的白光下格外清楚。他拿起记号笔,把“国贸”两个字重新描了一遍,描到“存”的时候停了一下,在下面又加了一个新字——“待”。然后他把笔放下,走出洗手间,坐在床沿上。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在昨天那条下面又写了一行:“我今天还在。手臂上的字还在。明天不知道。如果有人看到这段话,请继续写。写什么都行。只要别让它断。”

他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裂缝还在。他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明天还会不会在。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看到了。他不能说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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