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半仙拿起铜匣,走到陈老歪面前,将那道细缝对准了他的下巴。
“你靠近点,不要碰到。就这样,对着那道缝。”
陈老歪依言凑近。隔着大约两寸的距离,他感觉到铜匣内部传来一阵极微弱的热度——不像火烧,倒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苏醒。然后,他的下颌骨开始发痒。那种痒不像皮肤上的痒,而是来自骨头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髓里轻轻蠕动。那感觉沿着牙往上爬,一直爬到颧骨,又从颧骨蔓延到太阳。
他想退开,但安半仙按住了他的肩膀。“别动。”
痒感持续了大约十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忽然消失了。与此同时,铜匣内部的热度也消退了,像是那个苏醒的东西又沉沉睡去。
安半仙将铜匣移开,凑到油灯下看了看那道细缝。细缝的边缘又多了一些细小的纹路,像是冰裂,又像是某种文字。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那些纹路,刮下来一层极薄的铜锈。锈末落在桌面上,是暗红色的,和铜匣表面的血沁一模一样。
“骨头。”他放下铜匣,长叹了一口气,“它在找骨头。”
“什么意思?”
“你下颌骨的旧伤——骨头断裂后重新愈合的地方,会形成一层骨痂。骨痂是活的,它会随着时间慢慢变形、重塑,直到完全适应你的身体。”安半仙重新坐下来,用手指蘸了蘸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一个简易的下颌骨形状,“但在某些情况下,骨痂里会保留一些记忆。你受伤的时候身体承受了巨大的冲击,骨头碎裂、血管破裂、神经被切断——那种冲击会在骨痂里留下痕迹,就像树木的年轮一样,永远无法抹去。”
他用指尖点了点桌面上那个下颌骨图样的裂缝位置。“而它——铜匣里的东西——它在寻找的就是这种痕迹。因为它的本体也是骨头,它在寻找任何能与之共鸣的骨骼。你十九岁那次骨折,在骨痂里留下了一道特殊的记忆,而这道记忆正好与它的频率相同。就像两调到了同一个频段的音叉,敲一,另一也会响。”
陈老歪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觉得那块旧伤疤忽然变得陌生起来。十六年了,他每天都摸着这道疤刮胡子、吃饭、咧嘴笑——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它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它像是一个被安在身上的外来物件,一个十六年前就被埋下的伏笔。
“它在让我开门。”他重复了一遍安半仙之前说过的词,“门到底是什么?”
安半仙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表面生了锈,边角用铁皮加固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纸张质地很薄,半透明,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中间夹杂着一些手绘的图形。
陈老歪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那是文。
“这是从哪来的?”
“去年冬天,一个本军官来找过我。”安半仙把纸张摊在石桌上,一张一张地翻着,“他自称山田,是个大佐,驻扎在常德那边。他找到我,说要请教一些关于湘西古墓的问题。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冲着文物来的,就随便应付了几句。但他随后拿出了一卷唐代帛书的照片。”
“照片?”
“对,照片。那卷帛书是唐代的,原件据说在他祖父手里。”安半仙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工整的楷书抄录了一段文字,旁边还画着一幅简易的地图,“这是我从照片上抄下来的。帛书上记载的东西,和楚顷襄王二十一年的《黔中郡守上计书》几乎完全一致——三只铜匣、三处封印、烛龙之遗。他掌握的信息,比我花了三十年搜集到的还要完整。”
陈老歪的心沉了下去。“你告诉他了?”
“我没有选择。他拿枪指着我的头。”安半仙的声音平静,但手指微微发抖,“而且他知道我藏在这里的身份——我的本名,我的来历,甚至我当年从翰林院辞官的原因。安文渊这个名字,我已经三十多年没用过了,连沅陵城里的人都只当我是个先生。但他说出了我的底细,一字不差。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查到的,但他对龙骨的事了解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多。”
他翻到最后一页,递到陈老歪面前。“你看这个。”
陈老歪低头看去。纸上画着一个简易的地图,标注的是湘西的山川走势。虽然没有现代地图那么精确,但雪峰山、武陵山、沅水的走向都画得清清楚楚。在地图的正中央,雪峰山主峰的位置,被人用朱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几个汉字——
“镇星所在,龙脊第一封印。”
字迹工整而古板,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是他标注的,”安半仙说,“他认为雪峰山埋着第一块龙骨。他来找我,就是为了确认这个位置。”
“你告诉他了?”
“我给了他一个假的位置,在雪峰山西边,离真正的墓址至少差了四十里。”安半仙苦笑了一下,“但他显然没有上当。因为据你的说法,昨晚追你的那队鬼子兵,已经摸到了雪峰山南麓。他本没信我,只是来试探我知不知道。”
陈老歪的手指捏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如果安半仙说的是真的,那么山田大佐这个人对龙骨的了解,远超他之前的任何敌人。他不只是冲着文物来的,他知道铜匣里装的是什么,知道封印的位置,甚至可能知道封印被打开后会发生什么。更可怕的是,这意味着龙骨的存在不是某个疯子的一厢情愿,而是一个被多方势力追寻多年的真实存在。
而他自己,在昨天之前甚至不知道“烛龙之遗”这四个字。
“那另外两处呢?”陈老歪问,“另外两只铜匣。”
“据简书的记载,第二只埋在巫郡。”安半仙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大致的位置,“巫郡是战国时期楚国的郡名,辖境大约在今天的三峡一带,包括重庆巫山和湖北恩施的部分地区。但具体墓址没有记载,简书只说‘巫郡北山之阴,有水出焉’——太模糊了。巫郡境内的山和水太多了,没有精确坐标,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第三只呢?”
“第三只埋在黔山之阳。黔山是黔中郡治所附近的一座山,应该就在沅陵附近。”安半仙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带着一丝自嘲,“这也是我为什么在沅陵待了二十年的原因。”
“你找到了吗?”
安半仙摇了摇头。“沅陵附近每一座像样的山我都摸过,每一座我能找到的古墓我都查过。没有。也许第三只铜匣早在秦灭楚的时候就被毁掉了,也许被带走了,也许从来就没有埋下去。楚顷襄王二十一年,白起的军队已经打到了黔中,那三只铜匣能不能在兵荒马乱中全部安然下葬,本身就是个未知数。”
陈老歪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你说你在这里待了二十年,一直在找第三只铜匣?”
“对。”
“为什么?”他看着安半仙,目光里带着探究,“你不是朝廷命官了,也不是摸金的。一个前清进士、留洋的考古学家,为什么要缩在这个小县城里花二十年找一只铜匣?”
安半仙沉默了很久。油灯的蓝色火苗无声地跳动,将石室里的影子摇得忽长忽短。那副悬吊在半空中的骨架在灯影中微微晃动,仿佛在游动。头顶隐约传来沅水的汩汩声,像是一条巨大的河流正在时间的深处缓慢流淌。
“因为我姓安。”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把这句话从腔里挤出来,“安这个姓,在黔中一带不算罕见。但我的家族有一个从不对外人提起的秘密。”
他顿了顿,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窝看起来格外深陷,眼角的皱纹像涸的河床。
“我们是楚国巫祝的后代。当年负责铸造和封镇那三只铜匣的,就是我的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