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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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晨光从松林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昨夜的阴冷被阳光一点一点驱散,山路两边的灌木叶子上挂着露珠,偶尔有一两只鸟从枝头飞过——山里终于有了活的声响。

但凌辰没有回头看过一次。

出殡的规矩——送葬的人下山不能回头。回头就是叫亡魂跟你回家。李叔走在最前面,引魂幡收了,白布叠好搭在肩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凌晨那场阴风消耗了他太多力气。

黄威威走在凌辰旁边,两只手在裤兜里,嘴唇紧抿着。从出发到现在,他难得安静了这么久——不是不想说话,是不敢。在阴路上多嘴,容易招惹不净的东西。这是李叔出发前交代他的唯一一句规矩,他记住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凌辰停下了。

不是他想停。是他的脚自己停了。

身体先于大脑的反应——后脖颈上的汗毛忽然竖了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有一冰冷的针尖顺着脊柱往下划。紧接着,一阵凉意从尾椎骨往上窜,穿过脊椎,直抵后脑勺。

有人在后面。

不是感觉。是声音。

他听到了脚步声。

在他身后大概十米的位置。不紧不慢,踩在碎石子和松针上的沙沙声,跟了他们大概有几十步了。节奏很均匀——哒。哒。哒——每一步的间隔一模一样,像节拍器。

跟他昨晚在按摩店听到的,一模一样。

跟前天晚上在老陈头家门口来回走的,一模一样。

“李叔。”凌辰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走在前面的李叔能听见,”别停。继续走。”

李叔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也听到了。但他没回头。五十岁的抬棺队长,走了大半辈子阴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走,什么时候不该往后看。

黄威威没听到。他的耳朵没有凌辰那么灵,而且他太累了——一夜没睡,加上精神高度紧张了几个小时,现在整个人像一块被拧的抹布。他只是一步一步机械地往前走。

凌辰把手伸进裤兜里,攥紧了玉佩。玉佩烫得像刚从火里夹出来的铁片,温度顺着手心往手臂上爬。他没有把它拽出来——在山路上,人多,不能随便亮法器。但他把玉佩握在掌心里,让那股热度顺着胳膊流进腔。

身后的脚步声还在。

哒。哒。哒。

又跟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停了。

凌辰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停顿——脚步声不是慢慢消失的,是突然断掉的。就像一个人走着走着忽然站住了,站在原地不动。不是掉队,不是拐弯,就是停了。

于是他停下了脚步。

“老表?”黄威威回过头来——他走在前面,发现凌辰没跟上,转身喊了一声。他转得很快,很自然,完全忘了不能回头的规矩。

凌辰没有回答他。

他站在山路正中间,右手攥着裤兜里的玉佩,左手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握成了拳。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往身后看去。

山路空空荡荡。

晨光洒在碎石子上,松针铺了一地。灌木丛安安静静,露珠在叶子上闪光。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影,没有脚印,没有任何不该出现在这条山路上的东西。

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江水的腥味。

很淡,混在清晨山林的松香和泥土味里,几乎察觉不到。但凌辰的鼻子记住了这个味道——前天晚上按摩店的帘子后面,昨天下午芦苇丛的地上,今天凌晨棺材的接缝处。每一次都是这个味道。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近了。

他慢慢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黄威威还在等他,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恐惧:”老表,你刚才在看什么?”

“没什么。”

“什么叫没什么?你站在路中间像个鬼一样往后看了十几秒——”

“黄威威。”凌辰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从现在开始不要回头。一次都不要。走到山下之前,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管你听到我叫你,还是听到你爸叫你,还是听到你自己的声音从后面喊你——都不要回头。记住了?”

黄威威的脸刷地白了。

“老表你说什么呢——”

“记住了没?”

“记住了记住了。”黄威威连点了三下头,然后一把抓住了凌辰的右手腕,攥得死紧,”那我现在抓着你的手可以吧?抓着你就等于跟着你,跟着你就等于你是我的眼睛——所以我不用回头,对吧?”

“对。”

“那我就不松手了。”黄威威的五手指像鹰爪一样锁在凌辰的手腕上,几乎要掐进肉里。

他们继续往下走。队伍拉成了一条线,李叔带头,老陈头的儿子抱着遗像跟在后面,然后是凌辰和黄威威——两个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像两绑在一起的绳子。

走了大概五分钟,脚步声又来了。

这一次更近了。

不是十米。是五米。

凌辰的耳朵告诉他,那个声音就在身后,近到他能分辨出脚底踩在碎石子上头一步和第二步之间的细微差异。不是皮鞋,不是运动鞋——是光着脚的。脚板底踏在碎石上的声音比穿鞋的要轻,但更直接,能听到皮肤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的摩擦。

啪嗒。啪嗒。啪嗒。

黄威威的手忽然收紧了。他的指甲掐进凌辰的手腕里,疼得凌辰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表——”黄威威的嗓子眼里挤出了一个字。

“别回头。”

“我听到了——”

“我知道。别回头。”

山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拐弯的地方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松树,树从土里拱出来,像一条条枯的手臂。李叔走到拐弯处的时候,忽然喊了一声:”跟紧了,马上到——”

他话没说完。

凌辰看到李叔的脖子转了一下——不是回头,是侧了一下头,像在听什么。

凌辰自己后颈的汗毛在同一瞬间竖了一排。不是风——风已经停了。是有什么从后面靠近了。近到能碰到汗毛的尖端,近到那一小片皮肤上的温度感应在零点几秒内下降了三四度。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极轻极稳的呼吸。在耳后。不到一掌的距离。

然后李叔的身体僵住了。

五十多岁的人,抬了三十多年的棺,走过几百次阴路,天不怕地不怕的铁汉子——他站在原地,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发抖。

“李叔?”老陈头的儿子在后面叫了一声。

李叔没回答。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不是怕,是用力。像有什么东西在按住他的肩膀,而他正在跟那股力量对抗。

凌辰松开了黄威威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李叔身边。李叔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山路——但他看到的不是路。他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李叔。”凌辰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掌心的玉佩贴着李叔的后背,”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李叔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大概五秒,他才发出声音。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有人在我耳朵后面呼吸。”

凌辰的手按得更紧了。透过李叔的背,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场——不是贴在后背上,是贴在李叔的耳朵后面。极细极细的,像一冰针悬在皮肤上方一毫米的位置。

他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玉佩,一把按在李叔的后颈上。玉佩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嗞响——像一滴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李叔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挣,退了两步,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个声音消失了。

脚步声没有了。呼吸声没有了。身后的一切都安静了。

只有晨风穿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走。”凌辰把玉佩塞回裤兜里,拍了拍李叔的后背,”快到了。”

剩下的一段路,没有人说话。

走到山脚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整个古念村。村子里的狗开始叫,鸡开始打鸣,烟囱里冒出第一缕烧柴的白烟。人世间的烟火气从村口弥漫过来,把山里带下来的阴冷一点一点冲散。

黄威威走到村口大榕树下的时候,终于松开了凌辰的手。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上咬出了两道牙印。

“老表。”

“嗯。”

“那个东西——它是不是跟着我们下来了?”

凌辰没有回答。他站在榕树下,目光越过村舍和田野,望向远处阳明公园的观音山——山体轮廓在天际线上若隐若现,隔着几里地。半山腰上那团雾气又出现了,隔着这么远也能看见——不是从山上往下飘,是从山脚下往上逆着风向走。

雾气里面,有一个很淡很淡的轮廓。

人形的。

在山路上慢慢地往上走。

凌辰从裤兜里摸出最后一烟,点上。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被晨风吹散了。他把烟叼在嘴里,低头看了眼口的玉佩。

温温的。

比刚才凉了很多。

但还没退到正常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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