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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凌晨四点半,古念村的天还是黑的。

灵堂里的长明灯烧了一整夜。香案上的香换了六轮,五色糯米饭换了三碗。棺材盖板上那个糯米画的菱形符——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只剩几粒黑色的糯米还黏在漆面上,其余的像被人用舌头舔净了一样,连痕迹都没留下。

凌辰在门口蹲了一整夜。烟抽了半包,8+1喝了两瓶。黄威威撑到凌晨两点就靠着门框睡着了,呼噜打得比棺材里的动静还响。

李叔从堂屋里走出来,脸色憔悴,眼袋很重。他把肩膀上的白布重新搭了搭,低声说:”时辰到了。准备起棺。”

起棺是白事里第一个大关口。按壮家的规矩,棺材从灵堂抬到门口的这段路,不能落地,不能停顿,不能回头。抬棺的人要从棺材的四个角同时发力,一口气抬起来,直直地往前走,脚步要稳,呼吸要匀——因为棺材里的亡魂这时候还没完全安分,任何一点摇晃都会惊动它。

更何况老陈头的棺材里,除了他本人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四个抬棺人已经站在棺材四角。除了李叔和凌辰,另外两个是村里的壮年——一个姓黄的,一个姓韦的,都是抬过十几年棺的老手。每个人肩上都搭着白布,左手腕系着桃木红绳。

李叔站在棺材右手前角。凌辰在他对角——左手后角。四个人同时弯腰,手扣住棺材底部的横杠。

“一——二——三——起!”

凌辰双腿发力,肩膀往上一顶。棺材离开地面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不对。

太重了。

老陈头生前是个瘦小的老头,一米六出头,八十来斤。入殓的时候用的是薄棺,整套加起来不会超过两百五十斤。四个壮年男人均分,每个人扛六十来斤,应该稳稳当当。

但凌辰肩膀上压下来的力道——至少翻了一倍。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李叔。李叔的脸上青筋暴起,额头上的汗珠一粒一粒地往外冒。他在咬牙——不是用力的咬,是那种强忍着不骂出声的咬。他也感觉到了。

棺材变重了。

四个人谁都没说话。起棺的时候不能说话,这是规矩。他们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从堂屋到门口,不到十五步路。凌辰走了三步之后,后脖颈上的寒毛就全竖了起来。肩膀上压着的不是棺材的重量,是像有一个人趴在棺材盖板上,跟着他们一起走,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下来。

走到第八步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棺材里面。

很小的声音。像水泡在水底爆开——咕噜。跟他在按摩店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走到门口,白灯笼的光打在棺材盖上。糯米符完全消失了。漆面上只有黑黝黝的木头,映着灯笼光,像一块静止的水面。

门外停着灵车——一辆改装过的面包车,后面两排座位拆了,用来放棺材。但李叔没让人把棺材抬上车。他往后退了一步,压低嗓子对凌辰说:”后山到祖坟这段,不能用车。山路太窄,车轮压上去会震。棺材里的东西一震就会——”

他没说完。但他看了一眼棺材,那一眼说明了一切。

抬棺上路。

从古念村到后山祖坟,要走大概四十分钟山路。这是老陈头活着的时候走了一辈子的路,也是他死后要走最后一遍的路——壮家叫”阴路”。不是所有的路都能叫阴路。阴路必须是祖辈出殡走过、逝者生前走过、沿途有固定的送阴点的路。走错了路,亡魂找不到方向。走岔了路,游魂野鬼会跟着棺材走。

李叔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白幡。白幡上绑着一红布条——引魂幡。幡往哪里指,棺材往哪里走。他后面跟着老陈头的儿子,端着遗像。再后面才是棺材和四个抬棺人。黄威威走在队伍最后面,负责撒纸钱。

山路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和喀斯特石壁。天还没亮,手电筒的光在石头上跳来跳去,照出各种奇形怪状的影子。凌晨的山里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虫叫,没有鸟鸣,连风都没有。

走了大概十分钟,李叔忽然停下来。

“不对。”

“什么不对?”凌辰的声音压得很低,肩膀上的棺材还在往下压。

“这条路——”李叔举起手电筒往前面照了照,”路上的石头位置变了。前天我来踩点的时候,这块大石头在路边,现在在路中间。”

凌辰顺着他的手电光看过去。山路正中间确实横着一块石板,桌面大小,像是被人从路边掀过来的。石板的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泥土痕迹。

“可能是野猪拱的——”

“野猪不会把石板翻过来。”李叔的声音里多了一种凌辰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恐惧,是警觉,”石板背面朝上。上面积了一层湿泥巴。但这条路是砂石路,不下雨不会有泥巴。这块石板背面的是河泥。”

右江的河泥。

凌辰把手伸进裤兜里,攥紧了玉佩。玉佩烫得他手指发抖。

“绕过去。”他说。

四个人抬着棺材绕开那块石板,继续往前走。但走了不到五十米,李叔又停了。

路边的灌木丛里,有一团东西。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是一团湿漉漉的衣服。深蓝色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拧成一团扔在灌木枝上。衣服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地落进草丛里,在清晨的寂静里发出极细微的啪嗒声。

“这是——”姓黄的那个抬棺人的声音抖了。

“别停。”凌辰打断他,”继续走。别看。什么都别看。”

队伍继续往前。脚下的路开始往山上走,坡度越来越陡。凌辰肩膀上的棺材越来越重,重到他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但他不能停——阴路上棺材不能落地,落地就说明亡魂不肯走了,要回头。回头的亡魂会跟着抬棺人回家。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进了山腰的一片松林。天色开始泛白,东边的山顶上透出第一缕灰蒙蒙的光。林子里的松树又高又密,树冠遮天蔽,光线到了这里变得昏暗而斑驳。

然后凌辰感觉到了风。

不对——不是风。

是冷的。那种站在深秋的河边,风从水面吹过来,贴着皮肤往里钻的冷。不是自然风——自然风有来处,有方向。但这股冷气没有来处。它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裹住了整个抬棺队伍,像有一只巨大的手从地底伸上来,把所有人攥在掌心里。

李叔手里的引魂幡忽然被扯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斜——是被扯的。白幡的红布条猛地绷直了,像有什么东西攥住了它,往后拉。李叔双脚蹬地,手臂上的肌肉鼓起来,硬是把白幡稳住了。但布条还在颤——不是飘,是颤。像有一个人站在李叔面前,一把攥住了幡条,正在跟他较劲。

“李叔——”黄威威在后面叫了一声,纸钱撒了一地。

“稳住!”凌辰低吼——他肩膀上的棺材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抬棺人晃的。是棺材自己在震。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猛地推了一下棺材盖板。他感觉到掌心下的棺木在微微发颤,那种颤抖的频率很低,像是从很深的木头纹理里传出来的。

紧接着——四个人都感觉到了。

天灵盖的位置。棺材正上方。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上推。不是猛烈地撞,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顶。棺材盖板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像木板在被一指甲从内侧刮过去。

李叔手里的引魂幡猛地往前一松——那个攥住布条的东西松手了——然后那股阴风突然变了方向。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变成了一个漩涡,绕着棺材转。

地上的松针被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纸钱从黄威威手里飞出去,哗啦啦地往上飘,飘到半空中又哗啦啦地落下来,有几张贴在棺材盖上,像是被什么力量按住了。

凌辰一只手扣着棺材横杠,另一只手伸进衣领里,一把拽出了脖子上的玉佩。玉佩离体的瞬间,空气烫了一下——不是温度升高的那种烫,是一种看不见的气场波动从凌辰口扩散出去,像往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块石头。

漩涡停了。

松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贴在棺材盖上的纸钱失去了那股按着它们的力,轻飘飘地滑落到地上。李叔手里的引魂幡恢复了正常,红布条软软地垂下来。

棺材安静了。那股从里面往外顶的力量消失了。

四个抬棺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白汽在凌晨的空气里形成四团白雾——不是因为天冷。是因为那股阴风走后,每个人呼出来的气都带着体温。

“走。”凌辰把玉佩重新塞回衣领里,声音沙哑,”天亮了之前必须入土。”

剩下的一半路,没有人说话。

棺材的重量恢复正常了——不再像有人趴在上面。李叔的引魂幡安安静静地指引着方向。黄威威的纸钱洒得歪歪扭扭,但他一直在洒,一张都没有停。

天完全亮的时候,棺材抬到了后山祖坟。

墓是昨天挖好的。李叔带着人把棺材放下去,老陈头的儿子填了第一铲土。然后所有人都开始往墓里填土——铲子飞快地上下,泥土砸在棺材盖上的声音沉闷而急促。

凌辰站在墓边,低头看着棺材一点一点被泥土覆盖。最后一铲土落在棺材天灵盖的位置时,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咕噜。

很轻。像水泡在水底爆开。

然后被泥土埋住了。

下山的时候,黄威威走在凌辰身边,脸色比早上出发的时候又白了两个色号。他把手里最后几张纸钱往空中一扬,哑着嗓子问:”老表,阴路上那个——那个扯幡的东西——是什么?”

凌辰走了一段路才回答。

“不知道。但它从江里跟着上来——不是跟着棺材。是跟着我们。”

他停了停,摸了一下口的玉佩。玉还是温的——比早上凉了很多,但没退到正常温度。

“它在认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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