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街已经是上午九点。
凌辰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净衣服,坐在店门口的矮凳上。阳光把老街晒得暖洋洋的,隔壁猪血肠店的杨叔在招呼客人,对面豆腐阿婆的孙子在门口玩弹珠,菜市场那边的吆喝声隔了两条巷子还能隐约听见。
一切都跟昨天早上一样。热热闹闹的,烟火缭绕的,正常的。
但凌辰知道不是。
他把手按在口上。指尖还没碰到——那块皮肤先感到一阵水波的凉,从玉佩正中心往外荡开,到第二圈反转为烫。玉佩隔着T恤的薄布料贴着皮肤,温度比下山的时候没有降——反而升了一点。从下山到现在两个多小时,他喝了半瓶8+1,洗了把脸,坐在太阳底下晒了十来分钟,按理说气血应该平稳了。但玉佩不理会。
它还在升温。
不是烫手的程度——还没有到按摩店那晚或者今天凌晨抬棺时那种灼人的热度。但它在持续地、均匀地往上升,像有人拧开了一个极小的火苗,在玉佩底下慢慢地烧。
“老表。”黄威威从店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凌辰刚给他榨的粉,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你不吃?”
“不饿。”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都没吃东西——”
“我说了不饿。”
黄威威闭嘴了。他低头吸溜了一口粉,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那你至少把酒喝完。浪费。”
凌辰看了眼手边那半瓶8+1,拿起来喝了一口。啤酒已经不太冰了,苦味比冰的时候更重,但他的舌头分辨不出来——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口那个发热的点上。
不对劲。
玉佩发热,他知道三种情况。
第一种是附近有阴邪靠近。就像按摩店那晚——那个怪客一进店,玉佩就开始升温。距离越近,温度越高。
第二种是刚经历过灵异冲击。就像今天凌晨在阴路上——那股阴风旋涡散了之后,玉佩的高温持续了大概半小时,然后慢慢降下来。
第三种是他从小到大只经历过两次的那种——玉佩在他没有任何察觉的情况下,自己烫起来。这两次都发生在他小时候:一次是他六岁那年的中元节,玉佩突然烫得像烙铁,半个小时后古念村传来消息——山上塌方,埋了三座祖坟。另一次是他十二岁的冬至夜,玉佩无故发热,第二天右江里捞起来一具浮尸——一个在江边钓鱼失踪了三天的男人。两次都是玉佩先预警,然后事情才发生。
现在是第三种。没有阴邪靠近。没有灵异冲击的余波。玉佩自己热起来了。
它在提前预警什么东西。
凌辰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蹲下身,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塞满了杂物——过期的小票、生锈的扳手、几包没拆的纸巾。他把这些全拨到一边,手伸到抽屉最深处,摸到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不大,巴掌见方,锈迹斑斑。盒盖上用油漆画着一个菱形的符纹——跟他昨天在棺材盖上用糯米画的符一模一样。
他打开盒子。
里面铺着一层红布。红布上放着一本薄薄的手抄本,封面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封面上用毛笔竖着写了四个字——”凌家符录”。
这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凌家世代守护平果阴地,每一代人都会在这本符录里记录自己的所见所闻、所用所悟。册子不厚,但里面的东西足够一个人学一辈子。
凌辰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他爷爷的字迹——横平竖直,工工整整:
“巫符玉佩,乃我凌家祖传镇煞之物。先祖凌德清随王阳明入桂平思田之乱,因功授此玉。玉分阴阳二面:阳面温润如常,护佩戴者百邪不侵;阴面遇煞则热,热之轻重,示煞之远近强弱。若无故自热,非寻常阴邪——乃大煞将至,阴路将开。见之速寻覃家后人,不可独挡。”
凌辰把这段读了第二遍。他从小就戴着这枚玉佩,也从小就知道它遇煞会发热。但这段记录里的最后一句话——”若无故自热,乃大煞将至,阴路将开”——他爷爷从来没跟他提过。
为什么不说?
他把手抄本往后翻了几页。后面是他父亲的字迹,更潦草一些,记录的多是些零碎的见闻——哪条阴路上出现了新煞口,哪个村子的白事出了怪事,哪一年的中元节阴气特别重。但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父亲写了一段很奇怪的话:
“1998年农历七月初九,玉佩亥时无故发热。热度三内未退。七月初十二,观音山阴路开裂,三十六座孤坟移位,三内五人暴毙。覃伯携法鼓镇之,三乃平。自此阴阳两界各守界限,再未越雷池。然覃伯有言:此非终结,乃暂歇。阴路开裂非天灾,乃人为。破局之人未死,百年之内必再来。届时玉佩再无故发热,便是信号。”
信。
凌辰的手指按住那段文字,死死地盯着最后两个字。
——便是信号。
二十八年后的今天,距离他父亲写这段话过去了整整二十八年。玉佩又在无故发热了。从下山到现在,已经超过了一个灵异冲击余波该有的时间。温度没有降,没有波动,只是一直在往上走。
跟1998年一样。
他合上符录,放回铁盒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柜台边,疼了一下。但他没在意——他脑子里全是父亲写的那句话:破局之人未死,百年之内必再来。
谁在破局?
观音山的阴路裂缝是谁的?
老陈头家门口的脚步声,右江里爬出来的东西,按摩店里那个看不见的怪客——这些不是孤立的灵异事件。它们是一个整体,是被某种力量推着往同一个方向走的。有人在幕后。有人故意打开了什么口子,把沉在水底的、埋在土里的、封了百年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放出来。
而老陈头的死——八十四岁的老头子,孤零零地在家被吓死,手里攥着新刻的桃木红绳,枕头底下藏着裂开的符珠——他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凌辰抓起柜台上的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号码很久没拨过了,但始终存在通讯录里。
覃伯。
他刚要按下拨号键,口忽然一震。
不是心跳。是玉佩。
那枚半个巴掌大的古玉,贴着他的心口,忽然跳了一下。不是发热——是振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玉的深处敲了一下,力道不大,但震动的频率传进腔里,让他的心脏跟着漏了一拍。紧接着,又是一下。咚。像有人在玉佩里面敲了一下门。
凌辰把手按在玉佩上。玉的温度在这一瞬间暴涨了——从温温的到滚烫的,只用了不到一拍心跳的时间。烫得他的掌心生疼,像按住了一块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石头。他下意识地想把玉佩拽出来,但手指刚碰到红绳——玉佩安静了。
温度在往下掉。从滚烫跌到温热,从温热跌到微温,最后停在一个比正常体温略高一点点的位置。振动也停了。
凌辰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手心被烫出了一小块红印,边缘微微发白,中间泛着血丝。不是幻觉。玉佩刚才实实在在地达到了一个他从未经历过的高温,然后又自己降下来了。
它不是在警告。
它在报信。
那个东西——那个从右江爬出来的、在老陈头家门口来来走路的东西——它不再满足于在山路上跟着人走了。它找到了什么,或者被什么召唤了。它在回应某种力量。
凌辰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然后是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喂?”
“覃伯。”凌辰把烫伤的掌心按在冰凉的啤酒瓶上,”玉佩刚才无故发热,烫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覃伯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沙哑慵懒,而是警觉而清醒:”几度?”
“烫伤了。手心里一层泡。”
“多久了?”
“从下山开始,两个多小时——一直没退。刚才突然跳了一下,温度暴涨,然后自己降下来了。”
沉默。比刚才长了更久。
然后覃伯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凌辰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它醒了。”
电话啪地挂了。不是因为覃伯挂断了——是凌辰的手机自动关机了。屏幕黑掉之前,他看到电池电量是百分之六十二。不是没电。
是有什么东西,不想让他打通这个电话。
凌辰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剩下那半瓶8+1,仰头一口喝。啤酒沿着嘴角流下来,冰凉的液体滴在口的T恤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玉佩安安静静地贴在皮肤上,温度不冷不热。
但凌辰知道——这是暴风雨前最安静的那一刻。
他把空酒瓶放进回收筐里,从抽屉底下又摸出了三桃木红绳。加上手腕上的那——四。他把四红绳的珠子全部检查了一遍,确认符文完整无缺。然后他拿起手机,开了机,翻到黄威威的号码发了条消息:
「今晚别出门。」
黄威威秒回:「出了什么事?」
凌辰打了三个字:
「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