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苏晚棠都在“养病”。
说是养病,实际上是在暗中观察和收集信息。
田氏每天会派身边的王嬷嬷来探望一次,明面上是关心庶女的伤势,实则是来打探虚实。王嬷嬷是田氏的陪房,在府中颇有脸面,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货物的斤两。
第一天,王嬷嬷来的时候,苏晚棠正半靠在床上,脸色苍白,目光涣散,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姑娘,今可好些了?”王嬷嬷笑着问,眼睛却滴溜溜地在屋里扫了一圈。
苏晚棠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认不出人似的:“你……你是谁?”
王嬷嬷一愣,试探道:“姑娘不认识老奴了?老奴是王嬷嬷啊,太太身边的。”
“太太……”苏晚棠重复了一遍,眉头皱成一团,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最后却痛苦地捂住了头,“我的头好疼,想不起来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青禾赶紧上前扶着,眼圈红红地对王嬷嬷说:“嬷嬷,大夫说姑娘呛了水又撞了头,伤了脑子,有些事情记不清了。您别见怪。”
王嬷嬷将信将疑地看了几眼,见苏晚棠确实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便点点头,回去复命了。
第二天再来,苏晚棠的“状态”好了些,能认出王嬷嬷了,但还是说话迟钝,反应慢半拍。王嬷嬷问她记不记得投湖的事,她摇头;问她记不记得安阳侯的婚约,她茫然;问她记不记得生母的事,她倒是掉了几滴眼泪,却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王嬷嬷满意地走了。
青禾送走王嬷嬷,回到屋里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姑娘,王嬷嬷走了。”
苏晚棠眼中那层茫然的神色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清明和冷静。她从枕头上直起身,拿起床头的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姑娘,你为什么要装傻?”青禾不解地问。
苏晚棠看了她一眼。这个丫头今年才十四岁,是原主生母留下的唯一心腹,忠心耿耿但心机不深。苏晚棠需要培养她,但不能一下子透露太多。
“因为现在还不是暴露的时候。”她淡淡道,“太太对我存了心,才会我跳湖。她以为我死了,没想到我活了。现在我装傻,她就会觉得我已经不足为惧,暂时不会对我动手。这就给了我时间。”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头。
“这两天我让你打听的事,打听得怎么样了?”
青禾立刻来了精神,掰着手指说:“姑娘让我打听的事,我都问清楚了。太太娘家那边确实有人在京城做买卖,开的是一家绸缎庄,就在东市的福源绸缎庄。大姑娘苏婉清最近跟康宁侯府的二小姐走得很近,那位二小姐的姨母,就是安阳侯的弟媳。”
一条线串起来了。
苏晚棠在心里把这条线画出来:康宁侯府二小姐——安阳侯弟媳——安阳侯——田氏——苏婉清——她自己。
田氏母女跟安阳侯的婚事牵线,中间隔了好几层关系,表面上看是康宁侯府二小姐牵的线,显得合情合理。但苏晚棠不相信田氏会无缘无故帮庶女找一门“侯府亲事”。
“还有呢?”她继续问。
青禾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还打听到一件事,但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厨房的王嫂子说,太太最近账上支了一大笔银子,说是给清大姑娘置办嫁妆,但清大姑娘的婚事还没定下来,这银子支得不明不白。”
“多少?”
“听说是两千两。”
两千两。
苏晚棠的目光闪了闪。田氏虽然家资丰厚,但两千两也不是小数。如果是给苏婉清置办嫁妆,倒也说得过去,但苏婉清的婚事八字还没一撇,提前支这么一大笔银子,确实可疑。
除非,这笔钱不是用在嫁妆上,而是用在别的地方——比如,疏通关系,让某位“重要人物”帮忙促成这门婚事。
又或者,是回扣。
苏晚棠想起安阳侯那五千两聘礼。如果田氏从中拿到了好处,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卖一个庶女,得五千两聘礼,自己吞下一部分,剩下的给苏婉清做嫁妆,一举两得。
好算计。
“清大姑娘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苏晚棠问。
青禾想了想:“大姑娘最近常出门,说是去上香,但每次回来心情都很好。上次她来‘看望’姑娘的时候,虽然装出一副伤心的样子,但我看到她嘴角是往上翘的。”
幸灾乐祸。
苏晚棠冷冷地勾了勾嘴角。苏婉清以为庶妹死了,自己就能顺顺当当拿到那笔嫁妆银子?天真。
“明天就是中秋了,”苏晚棠把手里的药碗放下,“父亲会回府,对不对?”
“是的姑娘,老爷每年中秋都会在府里办家宴,请几位相熟的同僚和他们的家眷。”
“很好。”苏晚棠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明天,我要送父亲一份‘中秋礼物’。”
青禾不明所以,但没有多问。她发现自从姑娘醒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的姑娘胆小怕事,遇到事情只会哭;现在的姑娘虽然说话轻声细语,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人的心坎上。
那种感觉,就像……就像变了一个人。
但这个念头只在青禾脑子里转了一瞬就被压了下去。不管姑娘变成什么样,都是她主子,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忠心。
中秋之夜,月朗星稀。
苏府的宴客厅里灯火通明,丫鬟仆妇穿梭往来,端菜倒酒,热闹非凡。
苏晚棠换了一身新衣裳——淡蓝色的褙子,裙角绣着几株兰草,这是她衣柜里最好的一件衣服了。青禾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上一银簪,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粉,遮住了额角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伤痕。
镜中人虽然衣着朴素,但容貌清丽脱俗,尤其是一双眼睛,沉静如水,隐隐有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姑娘,你真好看。”青禾由衷地赞叹。
苏晚棠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这具身体的底子极好,五官精致,气质清冷,只是原主长期自卑怯懦,整个人透着一股畏缩之气,掩盖了原本的美貌。她来到这里之后,骨子里那股不卑不亢的劲头,让这张脸完全变了韵味。
“走吧。”
苏晚棠带着青禾,不疾不徐地走向宴客厅。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欢声笑语。田氏正跟几位官太太寒暄,声音洪亮,笑声爽朗,一派当家主母的气派。苏婉清陪在母亲身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衣裙,头戴赤金衔珠步摇,明艳照人,正跟一位年轻公子说话,言笑晏晏。
苏晚棠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快速地扫过全场。
主位上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面白微须,身着石青色官袍,眉目间有几分书卷气,正端着一杯酒跟旁边的人说话。
那就是苏文渊,她的父亲。
苏晚棠在心里快速评估:目光端正但不犀利,笑容温和但不热络,言谈之间不卑不亢,是个有原则但不善钻营的人。这种人好打交道,但不好糊弄。他沉默寡言,不代表他心里没数。
好,这样的人,恰恰是她需要的。
苏晚棠调整了一下表情,微微低下头,做出一个怯生生的姿态,慢慢走进了厅堂。
“女儿给父亲请安,给太太请安。”
她的声音不大,但厅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苏文渊抬起头,看到这个庶出的小女儿,微微一怔。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这个女儿了,此刻灯光下看去,只觉得她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脸色苍白,额角有伤,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
“起来吧。”苏文渊的声音不冷不热,“身体可好些了?”
“劳父亲挂念,已经好多了。”苏晚棠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感激,几分怯意,“前几不慎落水,让父亲担心了。”
“落水”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座的几位官太太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礼部侍郎的庶女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其中必有内情。
田氏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婉棠啊,来,到母亲这边坐。你这孩子,落水一场,可把母亲吓坏了。好在没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苏晚棠顺从地走过去,在田氏下首的位子上坐下。她注意到苏婉清看她的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不悦,但很快就被笑容掩盖。
“三妹妹,你总算好了。”苏婉清笑盈盈地说,“这几我都担心坏了。对了,前几我跟康宁侯府的二姐姐说起你,她还说想见见你呢。安阳侯府中秋后有个赏菊宴,到时候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关心,又旁敲侧击地提到了安阳侯府的事。在座的都是人精,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这是要替庶妹说亲了。
苏晚棠垂下眼帘,掩住了眼底的情绪。
下一秒,她抬起头,用一种看似天真无邪的语气说:“安阳侯府?姐姐,是那个死了两任夫人的安阳侯吗?我听丫鬟说那位侯爷脾气不大好,前头的夫人是被打死的,这是真的吗?”
整个宴客厅瞬间安静了。
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