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是个嘴皮子利落的,从傍晚说到天黑,总算把苏家的底细交代了个七七八八。
苏晚棠靠在床头的引枕上,一边喝着苦涩的汤药,一边在脑海中把青禾的话整理成了脉络清晰的信息网。
这具身体的父亲名叫苏文渊,官居礼部侍郎,正三品,放在京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苏文渊是寒门出身,靠着科举一步步走到今,在朝中基不深,又不懂钻营,因此在六部之中存在感不高。
苏府的女主人——也就是刚才那位“太太”——姓田,是苏文渊的填房。原配夫人李氏生下一子一女后撒手人寰,苏文渊续弦娶了田氏。田氏出身不算高,但娘家在江南经营盐业,家资丰厚,当初嫁过来时带了十里红妆,在府中说一不二。
原主苏婉棠,是苏文渊的庶女,生母姓周,原是原配夫人李氏的陪嫁丫鬟。李氏病故后,周氏被苏文渊收房,生下了苏婉棠。周氏命不好,在苏婉棠三岁时就病死了,留下这个孤女在嫡母手底下讨生活,子过得可想而知。
苏文渊共有四子五女,除去早夭的,目前府中有三子四女。嫡出的长女苏婉清、长子苏明远;庶出的次女苏婉宁、三女苏婉棠、四女苏婉容;另有庶子苏明哲、嫡次子苏明轩尚在襁褓中。
“大姑娘苏婉清,”青禾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是太太给姑娘说亲的那位。柳姨娘生的二姑娘苏婉宁去年嫁出去了,四姑娘苏婉容才八岁,还不到议亲的时候。家里能嫁的庶女就是姑娘您,所以太太才……”
苏婉清,嫡长女。
苏晚棠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堂堂礼部侍郎的嫡长女,亲事自然不愁。但田氏替庶女找的这门“好亲事”,怎么看怎么蹊跷。
“青禾,”她放下药碗,状若不经意地问,“你说的那位安阳侯,跟咱们家是什么交情?太太怎么搭上这条线的?”
青禾想了想:“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厨房的王嫂子说,是清大姑娘在诗会上认识的什么人牵的线。那位侯爷想找个书香门第的姑娘做填房,给的聘礼丰厚,太太就……”
“清大姑娘认识的人?”苏晚棠挑了挑眉。
一个待字闺中的嫡长女,替庶妹张罗亲事?这不合常理。更合理的解释是——这门亲事本就是苏婉清和她母亲田氏一起促成的,至于目的是什么,目前还不好说。
“太太说,安阳侯虽然年纪大了些,但到底是侯府,姑娘嫁过去就是正经的侯爵夫人……”青禾还在转述田氏的说辞,但语气里明显带着不忿。
苏晚棠没有接话,而是把话题转到了另一个方向:“父亲呢?他怎么说?”
青禾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老爷……老爷最近忙着科举的事,不怎么回后院。太太跟老爷说,这门亲事是给姑娘寻的福分,老爷也没太在意,就应了。”
苏文渊不在意。
这也说得通。一个庶女的婚事,在礼部侍郎眼里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何况田氏管着家里的银钱用度,苏文渊的俸禄不高,许多地方还要仰仗田氏的嫁妆贴补,自然也不会为这点小事跟妻子翻脸。
但苏晚棠需要确认一件事——苏文渊对这个庶女,到底还有没有半分父女之情。
这关系到她接下来的策略。
如果苏文渊完全不在意这个女儿的死活,那她就只能靠自己殊死一搏;如果苏文渊还有那么一点良心,她就可以借力打力,把田氏母女到墙角。
“青禾,”苏晚棠的声音很轻,“父亲最近什么时候会来后院?”
青禾掰着手指算了算:“老爷初一十五会去太太房里,平里有公务要忙,很少进后院。不过……过两是中秋节,老爷要在府里办家宴,到时候全家都要出席。”
中秋节,家宴。
苏晚棠的眼睛微微眯起。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见到苏文渊的机会,也是她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亮相的机会。
她现在“大病初愈”,身体虚弱,记忆模糊——这是最好的保护色。她可以利用这个形象,在家宴上多听多看,摸清每个人之间的关系和立场。
信息是第一位的。只有掌握了足够的信息,才谈得上制定策略。
“我知道了。”苏晚棠点点头,语气平淡,“你先下去歇着吧,我有些累了。”
青禾有些不放心,但见她神色还算平静,便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苏晚棠靠在枕头上,把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苏文渊,礼部侍郎,寒门出身,不善钻营,在朝中基不深,对后院事务参与度低。
田氏,盐商之女,家资丰厚,掌着府里的中馈,说一不二。
苏婉清,嫡长女,是田氏的心头肉,婚事还没有着落,跟安阳侯的婚事有关联。
安阳侯,四十八岁,死了两任妻子,暴虐成性,没人愿意把女儿嫁过去。
五千两聘礼。
苏晚棠在心里把这几个关键词串起来,隐隐觉得有一条线若隐若现。但信息还是太少,她还不能贸然下结论。
她需要更多证据。
想到这里,苏晚棠下意识伸手去摸右手——在那个世界,她的手里攥着那张借条复印件。但醒来之后,手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不对。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醒来的那一刻——当时她浑身湿透,衣服都被换过了。那张借条,或者说借条所代表的东西,可能在她被救起来的时候就已经不见了。
又或者,它从来就没有跟着她穿越过来。
苏晚棠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张借条上的每一个细节。借款金额、借款期、借款人签名、出借人被涂抹的部分、画押的指纹位置……
这些细节在她的脑海中清晰得像高清照片一样。三年的检察官助理生涯,她早就训练出了一项技能——只要是看过的卷宗材料,都能在脑子里复现出来。
那张借条上,出借人的签名虽然被涂抹了,但能隐约看出第一个字是个“陈”字,有三个点水旁。而那个未归案的嫌疑人的姓氏也是“陈”。
这个巧合,在原本的世界里是一条重要线索。但在这个世界,它又意味着什么?
苏晚棠不知道。
她只确定一件事——她穿越过来的时候,手里一定攥着什么东西。因为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她清晰感受到了手里的触感。
那东西现在在哪里?
她仔细打量着这间屋子。这是原主的闺房,陈设简单得有些寒酸。红木家具是老旧的款式,上面有不少磕碰的痕迹;床上的帐子是半旧的青纱,洗得发白;梳妆台上只有寥寥几件首饰,都是银的,且做工粗糙。
庶女的待遇,可见一斑。
苏晚棠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枕头旁边的一个小木匣上。那木匣只有巴掌大小,雕着简单的兰花纹,看起来是原主平里存放私人物品的地方。
她伸手把木匣拿过来,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几件不值钱的东西:一旧银簪,一对耳坠子,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帕子,还有一张泛黄的纸。
苏晚棠把那张纸展开,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张借条。
虽然格式跟现代的不同,但核心要素是一样的——借款人、出借人、借款金额、借款期、还款期限、证人签字,一应俱全。
借款人:周德茂。出借人:(空白)。金额:纹银三百两。期:大恒朝永安十四年三月初九。
三百两银子,对于普通人家来说不是小数目。原主生母早逝,又不受嫡母待见,怎么会有这样一张借条?
苏晚棠的心跳加快了。
她仔细端详这张借条,发现纸张已经泛黄,但墨迹依然清晰。出借人一栏是空白的——这意味着这张借条还没有生效,或者说,出借人的身份还没有确定。
更让她在意的是,这张借条的纸张质地、书写格式,甚至那个画押的位置,都跟她穿越前手里那张借条复印件有着惊人的相似。
这不是巧合。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把借条重新叠好,放回木匣,又在枕头下藏好。她的脑子飞速运转,把新得到的信息纳入之前的信息网中。
周德茂,姓周。
原主生母姓周。
这个“周德茂”跟原主生母是什么关系?如果是亲戚,那这三百两银子是怎么回事?如果是被人设的局,那又是谁在背后纵?
疑点越来越多,但苏晚棠不着急。她习惯了从一团乱麻中抽丝剥茧,找到那能牵动全局的线。
明天开始,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搞清楚苏府上下所有人的关系、立场、利益链。
然后,找到那个能让田氏母女不敢轻举妄动的破绽。
窗外传来了打更的声音,三更三点。
苏晚棠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在这个处处是陷阱的府邸,她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和充足的体力。
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