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青春甜宠小说《幻想即兴曲》是最近很多书迷都在追读的热门作品,小说以主人公林知夏陆时寒之间的感情纠葛为主线展开,马大仙人这位作者大大已经卖力更新了228681字的内容,本书目前处于连载状态之中,喜欢看青春甜宠类型小说的书虫们赶紧冲冲冲!
幻想即兴曲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林知夏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凌晨一点十七分,屏幕上是陆时寒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查。”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浆糊,试图理解这个“查”到底是在让她查什么。翻了翻上面的聊天记录,才想起自己睡前问了他一个关于那场学术沙龙的问题,他当时没有回复,她还以为他不想谈这件事,现在凌晨一点多发来一个“查”,什么意思?他是想起来了什么,还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只是纯粹失眠了想找个人说话?
但以陆时寒的性格,他不是那种会纯粹因为失眠就找人说话的类型。他发这个“查”,一定意味着什么。
林知夏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她闭上眼睛,但已经彻底清醒了,脑子里像有一锅煮沸了的粥,所有的人和事都在里面翻滚——张屿那过于平静的反应,周晚棠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的那一秒种停顿,陆时寒说“你是最不可能被怀疑的人”时避开的眼神,陈维民教授要求陆时寒交出所有原始数据的奇怪要求。这些碎片像被打散的拼图,散落在她的脑海里,每一块都带着不完整的轮廓,她试图把它们拼在一起,但总有一块对不上。
她翻了无数个身之后,终于在凌晨三点多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人像被车碾过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但她还是撑着爬起来,用冷水洗了脸,灌下一杯黑咖啡,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今天要做的事情有两件:第一,查清楚那场跨学科学术沙龙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第二,找到周晚棠和张屿之间是否有更多交集。陆时寒让她“查”,那就查到底,把每一块石头都翻过来看看底下藏着什么。
她先在学校官网的新闻栏目里找到了那场沙龙的专题报道。报道写得很官方,说这次沙龙是为了促进文理交叉融合、拓宽学生学术视野什么的,参与的有经济系的陈维民教授、艺术学院的周明远教授,以及两个学院各选派的几名优秀学生代表。报道里放了好几张照片,有陈维民发言的,有学生分组讨论的,还有一张集体合影。
林知夏把那张合影放大,一个一个地辨认。周晚棠站在第三排中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笑容温柔而端庄。张屿站在第二排最右边,穿着一件polo衫,表情比现在稚嫩一些,但那种微微抬起下巴的姿态已经很明显了。而陆时寒——陆时寒站在第一排最左边,离其他人都有点距离,像是不太合群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衬衫,没有笑,目光直视镜头,表情冷淡而疏离。
林知夏看着这张照片,觉得陆时寒站在那里的姿态和现在没有任何区别。两年前的他已经是这样了——独来独往,保持距离,不主动靠近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轻易靠近。他像一座孤岛,大海在他周围奔涌,但他始终岿然不动。
她从照片上看不出任何线索。
于是她换了一个思路。
她在学校的BBS论坛上搜索了“跨学科学术沙龙”这几个字。BBS是学生自发交流的平台,比官方新闻稿更真实,也更接近当事人的视角。果然,她找到了一个当时参与沙龙的学生的帖子,帖子不长,但里面有一段话让她瞬间坐直了身体。
“这次的跨学科学术沙龙最有意思的部分是经济系那个大二的陆时寒和音乐系的周晚棠的讨论环节。周晚棠问了一个关于数据的情感维度的问题,陆时寒回答得特别有意思,两个人来回交锋了好几个回合,旁边的人都不上话。结束后我看到陆时寒在走廊上走,周晚棠追上去跟他说了什么,陆时寒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就走了。我当时就觉得周晚棠的表情挺在意的。”
林知夏把这段话反复看了三遍。
这不是一个旁观者的客观记录,这是一个带着八卦心态的吃瓜群众的现场报道。而这条报道给出了几个关键信息:第一,周晚棠在那场沙龙上主动和陆时寒进行了深入的学术讨论;第二,讨论结束后周晚棠追上去单独找陆时寒说话;第三,陆时寒听完了她的话但拒绝了什么;第四,周晚棠的表情“挺在意”。
也就是说,至少在两年以前,周晚棠就已经对陆时寒表现出了超出普通同学关系的关注和在意。而陆时寒,至少在当时,没有对这种关注做出她期望的回应。
林知夏的心沉了一下。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周晚棠对陆时寒的感情可能已经持续了两年多,比她林知夏的四百二十二天还要长。一棵在心里种了两年多的树,会扎得多深?如果有一天要连拔起,那会是一种怎样的痛?
她在BBS上继续搜索,又找到了几个零散的帖子,有的是关于那场沙龙的后续讨论,有的是关于音乐系和经济系的联谊活动。在一个已经被淹没的旧帖子里,她看到了一条提到周晚棠和张屿同时出现的记录——大二下学期的校园文化节,周晚棠是音乐系展台的负责人,张屿是经济系展台的负责人,两个展台挨在一起。有人发帖说“音乐系的那个学姐和经济系的学长配合得还挺默契的”,还有人回复“他们本来就是一个高中的吧”。
一个高中的。
林知夏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
她立刻打开了周晚棠的个人信息页面,查到了她的高中——滨海市第一中学。然后她又查了张屿的高中——滨海市第一中学。同一所高中,同一届或者相差一届。
这个发现让之前的某些碎片忽然之间有了拼凑的可能性。周晚棠和张屿是高中校友,这意味着他们认识的时间远比大学要长。如果周晚棠带着对陆时寒的感情,而张屿带着对陆时寒的学术竞争意识,这两个人之间如果产生了某种联结——一个共享同一所高中的记忆、共同拥有对同一个人复杂情感的联结——那么事件的可能性就比林知夏最初假设的要复杂得多。
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做时间线和关系网的梳理。
她先打出了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陆时寒(核心人物,受害者),张屿(嫌疑人A,经济系大四,高中滨市一中,研究方向与陆时寒高度重叠,和周晚棠高中校友),周晚棠(嫌疑人B,音乐系大三,高中滨市一中,对陆时寒有持续两年以上的感情),程远舟(嫌疑人C,统计系大四,与陆时寒有过署名之争,目前优先级较低),陈维民(关键关系人,陆时寒和张屿的共同导师,态度暧昧不明),匿名举报者(未知)。
然后她开始连线。周晚棠和张屿之间:高中校友,大一下学期同时出现在青春诗会上,大二上学期同时参加跨学科学术沙龙,大二下学期同时负责校园文化节的展台。周晚棠和陆时寒之间:大二上学期沙龙上深入讨论,周晚棠主动追求被拒,此后两年多保持某种表面平和但实质疏远的关系。张屿和陆时寒之间:同门师兄弟,研究方向重叠,从今年九月开始张屿回复消息速度明显变慢,陆时寒给张屿发过详细的研究思路邮件但张屿未回复,随后张屿发表了相似主题的论文,再后来陆时寒的论文被匿名举报。
林知夏盯着这张关系网,发现了一个奇妙的对称:周晚棠和张屿都来自同一所高中,都认识陆时寒,都对陆时寒有某种“感情”——只不过周晚棠的感情是爱慕,张屿的感情更接近于嫉妒和竞争。而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在某个特定的条件下,是完全可能产生化学反应的。
如果一个爱慕陆时寒的人和一个嫉妒陆时寒的人坐在一起,他们会聊什么?会不会聊“陆时寒这个人到底有什么好的”?会不会在一个人的情绪被另一个人认可和放大之后,产生产生某种“他确实不值得被那么多人喜欢”的共同认知?这种共同认知如果发酵到一定程度,会不会催生出某种行动的冲动?
林知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冷风吹在脸上。十一月底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得她脸颊发疼,但她需要这种冷,让她发热的脑子冷静下来。
她没有证据。她所有这些推理都建立在猜测和间接线索上,没有一条是能拿到台面上的实锤。在学术造假这件事上,实锤只有一种——那封匿名邮件的发件人信息,或者发件人和幕后指使者之间的通信记录。她手里没有这些东西,她有的只是几个人物之间的合理怀疑。
但她不能拿“合理怀疑”去跟陆时寒说“我觉得张屿和周晚棠合谋搞了你”。这是指控,不是分析。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时寒发来的消息:“你查到什么了?”
林知夏犹豫了几秒钟,斟酌着措辞回复:“查到了周晚棠和张屿是高中校友,滨市一中的。他们从高中就认识。另外,大二那场学术沙龙上,周晚棠跟你深入讨论之后追上去单独找你说话,你当时拒绝了什么?”
陆时寒的回复隔了好一会儿才来,大概有三四分钟的时间,林知夏盯着“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反复出现又消失,像一个在黑暗中时隐时现的信号灯。
“你查得很深。”他说,不是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在评价她的调查能力。这句话里没有夸奖的意思,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确实有本事查到这些东西。
“所以呢?”林知夏追问,“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又是一阵沉默。林知夏几乎能想象到陆时寒在手机另一端犹豫的样子——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修长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字又删掉,删掉又打。
“那场沙龙上,周晚棠问了我很多问题,问题本身没什么,都是学术范围内的。但沙龙结束之后她追出来,说她很欣赏我的观点,想跟我保持联系,交换微信。我加了她。后来她经常给我发消息,内容慢慢从学术讨论变成了常分享。我感觉到她的意图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就逐渐减少了回复。后来有段时间没联系。再后来,就是这次演出的前后,她突然又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
林知夏读完了这段话,心里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她不是为周晚棠感到难过——说实话,她没有那么大度——但她确实能理解周晚棠。两年多前主动靠近一个人,被冷处理,那种从满怀期待到渐渐失望的过程,她虽然没有经历过,但她能从陆时寒简短的描述里感受到那种钝痛。
“所以你才让我去查她。”林知夏说。
“不是因为怀疑她发了那封匿名邮件,”陆时寒回复道,“而是因为她突然重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这个时机太巧了。我论文出问题是在一个月前,她开始重新联系我是三周前。这个时间差很短,短到让我觉得——”他的消息停在这里,没有再发下去。
林知夏等了片刻,发了一条消息把他的话接上:“让你觉得她的重新出现可能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在背后推动,或者她本身就是推动的一部分?”
陆时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今天下午有空吗?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林知夏的心跳又加快了。“什么人?”
“陈教授。”
陆时寒的导师,经济系的陈维民教授,那个要求陆时寒把所有原始数据和工作文件都交给他的人,那个陆时寒坦言“不确定他是不是站在我这边的”人。他为什么要带她去见陈维民?以什么身份?中文系大二的学妹?帮忙查案的助手?
“为什么带我?”她问。
“因为陈教授想见你。”陆时寒的回复让林知夏整个人懵了。
陈维民想见她?一个经济系的教授,为什么要见一个中文系的大二学生?她跟陈维民没有任何交集,陈维民甚至不应该知道她的存在。除非——除非有人在他面前提到了她的名字。
“谁跟他提起了我?”她问。
“我。”陆时寒的回答简洁得不像话。
林知夏盯着那个“我”字,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疑问。你跟陈教授提起我什么?你怎么说的?你为什么要跟他提起我?这些疑问挤在她的喉咙里,最后一个都发不出去,因为她知道陆时寒会在合适的时候告诉她答案,如果他觉得有必要的话。
“几点?”她问。
“下午两点,经济系楼四楼,陈教授的办公室。”
林知夏看着那个时间地点,忽然觉得这像一个约会——一个被双方家长安排的、带着某种正式感和紧张感的会面。她被自己这个念头逗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开始准备今天要穿的衣服。她不能在陈教授面前穿得太随便,也不能穿得太刻意,她需要一个既显得专业又不让人感到压迫的平衡点。
下午一点五十,林知夏站在经济系楼四楼的走廊上。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连衣裙,外面套了件黑色的短大衣,头发放下来,化了很淡的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两三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花这么多心思打扮,又不是去相亲,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说——这是你第一次以“陆时寒带来的人”的身份出现在一个成年学者面前,你不能给他丢脸。
走廊很安静,铺着和楼下一样的灰色地毯,墙上是经济系教授们的照片和简介,陈维民的照片挂在走廊尽头最显眼的位置。照片里的陈维民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严肃而威严,一看就是一个不太好说话的人。
林知夏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
林知夏推门进去,陈维民的办公室比她想的大得多,一面墙是落地窗,可以看到整个校园的景色,另一面墙是整排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和期刊,办公桌很大,上面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陈维民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很浓密,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锐利而精明,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在这个气场强大的教授对面,坐着陆时寒。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比起之前的大衣和卫衣看起来柔和了一些,但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样子。他看到林知夏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林知夏走过去坐下来,把包放在腿边,挺直了背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沉稳一些。她感觉到陈维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更像是在评估——评估这个被陆时寒带来的女生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就是林知夏?”陈维民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
“是的,陈教授,您好。”林知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但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
“我听时寒提起过你,”陈维民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从林知夏身上移到了陆时寒身上,又从陆时寒身上移回来,“他说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学生,对这件事的理解比别人都深,而且你是中文系的,没有经济学的背景,但你能在这短短几天里抓住问题的核心,很不容易。”
林知夏没想到陆时寒在陈维民面前是这样评价她的。她偷偷看了陆时寒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淡淡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陈维民办公桌上的一本书上,没有看她。
“谢谢陈教授夸奖,”林知夏说,“我其实没有做什么,只是帮时寒学长整理了一些资料。”
“不用谦虚,”陈维民摆了摆手,“时寒这个人我很了解,他不是一个轻易会向别人求助的人,他能让你参与到这件事里来,说明他对你的判断力和忠诚度都有很高的评价。”
林知夏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说了一声“谢谢”。
陈维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种从闲聊切换到正事的瞬间转变,让林知夏的神经也跟着绷紧了。
“关于时寒论文被撤稿这件事,我作为导师,有责任也有义务帮他查清楚真相,”陈维民的声音沉了下来,“系里已经成立了调查组,我也在配合调查组整理相关材料。但这件事有些地方确实不太寻常。”
林知夏注意到了“不太寻常”这四个字。一个资深的教授用了“不太寻常”这个措辞,说明在他几十年的学术生涯里,他也没有遇到过太多这种案子,这件事的特殊性让一个经验丰富的学者都觉得不对。
“陈教授,”林知夏斟酌着开口,“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说。”
“您觉得,这封匿名举报信的出现,是单纯针对陆时寒个人,还是可能牵扯到其他因素?”
陈维民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之前的任何一眼都长,大概持续了三四秒钟。在这三四秒钟里,林知夏感觉自己像是被X光扫描了一遍,每一个细胞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陈维民终于开口了,语气里有了一丝认可的味道,“也是我一直在想的问题。如果只是针对时寒个人,那动机不外乎几种——嫉妒,竞争,私人恩怨。但如果牵扯到其他因素,比如两个学院之间、不同研究方向之间的资源分配,那就是另一个层面的事了。”
陆时寒在这时候开口了,这是他进来之后第一次说话:“陈教授,您之前让我把所有的原始数据都交出来,说这是系里调查的要求。我想知道,这些材料您看了之后有没有什么发现?”
陈维民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那种复杂不是回避或者心虚,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夹在导师和学生之间的责任感与无奈感。
“我看了你的数据和代码,”陈维民说,“从技术层面来说,你的数据处理过程是规范的,每一步都有记录,逻辑链条是完整的。我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被称为‘造假’的问题。但这恰恰是问题所在。”
林知夏皱了一下眉:“为什么‘没有问题’反而是问题?”
陈维民看向她,目光深沉:“因为如果时寒的数据和代码完全没有问题,那封匿名举报信的依据是什么?举报人声称数据是从一个没有公开的渠道获取的,无法复现,但如果时寒的数据和处理流程都是规范且可复现的,那封举报信就构成了诬陷。而誣陷一个学者学术造假,在任何国家、任何学术机构,都是非常严重的指控。”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而且,这意味着在举报信的背后,有人在做伪证。”
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忽然凝固了。林知夏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变得清晰而缓慢,像电影里的慢动作。她在这一刻彻底明白了陆时寒面对的是什么——不是一篇论文的撤稿,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足以毁掉一个人学术生涯甚至整个人生的阴谋。
“陈教授,”陆时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让我把所有的材料都交给您?”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林知夏都替陆时寒捏了一把汗。这是在质疑自己的导师,一个学生公开质疑导师的动机,在任何学术体系里都是极大的冒犯。但陆时寒的语气不是质疑,而是在寻求一个解释,一个能让他继续信任陈维民的理由。
陈维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暖气片的咕噜声和落地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陆时寒的侧脸照得很亮,他的表情依然平淡如水,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光芒,像一颗钉子,钉在某个他认定正确的位置上,谁来了都拔不掉。
“因为你所有的材料,不管是数据、代码还是邮件记录,都是你清白的唯一证据,”陈维民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郑重,“如果这些材料分散在你手里,调查组会说你可能有时间修改它们。但如果它们在我这里,在系里,在调查组手中,它们就有了公信力。你的清白不是靠你一个人声明的,而是靠这些材料来自证。”
陆时寒没有说话,但他看着陈维民的眼神微微变化了一些,像是一扇紧闭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线光。
林知夏看着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忽然明白了陆时寒对陈维民那种复杂态度的来源——他不想完全信任陈维民,但在目前的局面下,他没有更好的选择。陈维民是他最后的盟友,哪怕这个盟友的态度暧昧不明,哪怕他不确定陈维民会不会在关键时刻转向,他只能把赌注押在这个人身上。
她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疯狂,但她还是说了出来。
“陈教授,关于那封匿名邮件的IP地址,我听说查到的是经管学部学生宿舍区。”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感觉到陆时寒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带着一丝意外,大概是没有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个。
陈维民点了点头:“这个信息我也知道,调查组已经掌握了。”
“那调查组有没有进一步追查那个具体的IP地址对应的是哪一间宿舍、哪一台设备?”
陈维民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又深了一层。林知夏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很敏感的问题——IP地址的具体定位涉及到个人隐私,调查组能不能查、查到了之后怎么处理,都有严格的规定和程序。
“调查组正在走流程,”陈维民说,“这件事牵扯到的不只是学术问题,还可能涉及到校规校纪甚至法律问题,每一步都要谨慎。”
他说“谨慎”的时候,语气有些微妙。林知夏本能地觉得这个“谨慎”不只是针对调查程序的谨慎,这里面可能还有别的意思,比如——有人在给调查组施加压力,让他们不要查得太快、太深。
“陈教授,”林知夏又说,这次她的语气更小心了,像踩在薄冰上一样,“我想问一个可能不太合适的问题。”
“你说。”
“您觉得,这件事和最近系里关于博士招生名额的调整有没有关系?”
这个问题是她灵机一动想到的。没有任何证据显示这件事和博士招生有关,但她注意到陈维民之前提到“不同研究方向之间的资源分配”,而博士招生名额的分配,在任何一个系里都是最核心的资源之争。如果有人在争夺博士名额的过程中感觉到了来自陆时寒的威胁——即使陆时寒才大四,还没有资格直接申请博士——但一个优秀的本科生被陈维民看重,会影响到导师门下其他学生的资源分配,比如论文指导、参与、推荐信等等。
这个问题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办公室里炸开了。
陈维民的脸色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短暂,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林知夏捕捉到了。那种变化不是被冒犯的愤怒,而是一种“这个学生怎么会想到这一层”的意外和震惊。他很快恢复了平静,靠回椅背,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一个中文系的学生,”陈维民看着她,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出是欣赏还是警惕的东西,“怎么会想到这一层?”
林知夏知道自己在冒险。她不是一个经过训练的调查员,她只是一个凭借直觉和洞察力在黑暗中摸索的普通学生。但她觉得有些问题不能等,不能等所有人都准备好、所有程序都走完、所有条件都成熟了再问。真相往往不会在那时候等你,它会在你措手不及的时候突然出现,然后又在你还没看清的时候消失。
“因为我注意到一个时间点,”林知夏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陆时寒的论文被撤稿的时间,和陈维民教授您今年博士招生名额调整的通知时间,相差不到一周。”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窗外有鸟叫声传进来,清脆而悠长,在静止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响亮。陆时寒看着她,眼神里的表情已经不是意外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说“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又像是在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入”。
陈维民沉默了很久。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的金丝眼镜上反射出一片光晕,遮住了他的眼神。林知夏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一刻的张力——像一个气球被吹到了极限,你再往里吹一口气就会爆炸的气球。
“系里的博士招生名额调整确实引起了一些讨论,”陈维民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怕隔墙有耳,“陈维民教授今年多了一个名额,陈维民的门下有几个学生对这个名额有想法。时寒虽然才大四,但我之前跟他提过,如果他愿意,可以走直博的通道,提前进入博士阶段的学习。这个提议,可能让某些人感觉到了威胁。”
林知夏的呼吸顿了一下。
一切都串起来了。
陆时寒的直博可能,陈维民门下其他学生对博士名额的争夺,张屿作为陈维民最优秀的本科生之一对这个名额的渴望,周晚棠对陆时寒爱而不得两年多的复杂感情——这些独立的线索在“博士招生名额”这个节点上汇聚在了一起,像一条条支流汇入流,最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汹涌的漩涡。
林知夏看向陆时寒,他正看着陈维民,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流动着一种只有他们才懂的东西。那是一个导师和一个学生之间关于信任与怀疑的最微妙的较量。
“陈教授,”陆时寒说,“我把所有的材料都交给您,不是因为系里的要求,而是因为我信任您。我希望我的信任没有放错地方。”
这句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立场,又给对方留足了余地。林知夏在心里给陆时寒的反应打了个满分。
陈维民看着自己的学生,那张严肃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柔软的表情。他伸出手,拍了拍陆时寒的肩膀,力道的轻重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一个人感觉到温度和力量。
“你的信任没有放错地方,”陈维民说,声音低沉而坚定,“这件事不管最后查到谁头上,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从陈维民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下午的阳光已经偏西了。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的光线是金黄色的,把整个走廊染成了一种温暖的色调。林知夏走在陆时寒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在铺着地毯的走廊上被吸收了大半,只留下很轻很轻的声响。
“你今天不该跟陈教授提博士招生名额的事。”陆时寒忽然说。
林知夏的脚步顿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那张牌不应该这么快打出来,”陆时寒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那是我们手里最大的一张牌,打出来之前要确保万无一失。”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声说:“对不起,我太急了。”
陆时寒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走廊里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一张脸分成明暗两半,明亮的那一半能看到他紧皱的眉头,阴暗的那一半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你不用道歉,”他说,“你想到那一层的时候我也没想到,你的直觉是对的。我只是觉得——我不应该把你卷到这么深的地方来。”
林知夏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陆时寒的眼睛,那双很深很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因为在乎而产生的恐惧——他怕她受伤。
“陆时寒,”林知夏叫了他的全名,“你说过我可以的。你说‘你说可以的时候,我会找你’。我能不能认为,是你让我卷进来的?是你主动让我来的?”
陆时寒看着她,没有否认。
“那你现在说‘不应该把你卷到这么深的地方来’,你不觉得已经晚了吗?”林知夏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已经在这里了,我已经知道了这些事,我已经见了你的导师,我已经查了那么多东西。我现在要是退出,你觉得我还能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把林知夏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去拨,就那么看着陆时寒,眼神坚定而明亮,像一个已经走到悬崖边上的人,身后没有退路,但她并不害怕,因为她选择站在这里的时候就知道这里没有退路。
陆时寒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吹到她脸上的那缕头发轻轻地拨到了耳后。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它的重量。但林知夏感觉到了,她感觉到的不是手指的触感,而是那种从耳廓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全身的灼热。她的脸一定红透了,红到像要滴血,但她没有躲开,她站在那里,任由他的手在她耳边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就收了回去。
“林知夏,”陆时寒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林知夏的心脏在腔里疯狂地撞击着,像是要把肋骨撞碎。她知道他在问的不只是“你知道你在调查这件事吗”,他在问的是更深层的东西——你知道你在靠近我吗?你知道靠近我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吗?你知道我可能不是一个值得你这样做的人吗?
“我知道,”她说,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但她没有犹豫,“我在做我想做的事。”
陆时寒看着她,那双很深很黑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动,像湖面下有一条鱼在游,你看不清它的形状,但你能看到水面上的涟漪。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伐还是那么稳定而从容,大衣的下摆在走廊的穿堂风中轻轻摆动。
林知夏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钟才跟上去。她的心跳还是那么快,快到她觉得陆时寒肯定能听到——站在他旁边的时候,那颗心脏像一面鼓,咚咚咚咚地敲着,节奏乱得一塌糊涂,完全不像一个暗恋了四百二十二天的人应有的状态。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陆时寒忽然停了下来。
“明天,”他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楼梯间的某个不确定的方向上,“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说完就下了楼,步伐很快,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林知夏站在楼梯口,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心跳太快、血液流速太快、整个人被某种巨大的情感冲击得摇摇欲坠的那种抖。
她攥紧拳头,深呼吸了好几次。
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燥和清冽。她看着陆时寒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因为笑,是因为心里太满了,满到装不下了,只能从嘴角溢出来。
“林知夏你这个没出息的。”她在心里骂自己。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陆时寒的手指碰到她头发的那一刻,就像一个分水岭,把“之前”和“之后”清清楚楚地分成了两个世界。在“之前”的世界里,她是一个暗恋他的学妹,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任何一步走错就会被推回原点。在“之后”的世界里,她是站在他身边的人,他主动伸出手拨开她脸上的头发,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问她的时候语气里不是拒绝,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感。
她不知道“之后”的世界会通向哪里,但她知道她已经站在了里面,再也回不去了。
林知夏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着,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钟摆,像这个冬天里最深最沉的鼓点。
她走到一楼大厅门口的时候,看到陆时寒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正在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摇曳了几下才点燃,他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被风吹散,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林知夏从来没有见过他抽烟。
陆时寒站在台阶上,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被风吹散。他看到她出来,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动作很自然,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走吧。”他说。
林知夏点了点头,走下台阶,和他并排走在经济系楼前的水泥路上。路两边的银杏叶黄得正盛,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有几片落在陆时寒的肩上,他没有拂去,就那么让它们停在灰色的呢子大衣上,像几枚金色的针。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又不完全贴合。林知夏看着那两个影子,心想,也许这就是他们最好的距离——不是肩并肩的亲密,也不是遥望的遥远,而是一种在靠近的过程中小心翼翼保持着的那一点点边界感。这个距离给了她安全感,给了她继续靠近的勇气,也给了他接受这种靠近的缓冲空间。
“陆时寒。”她又叫了他的全名。
“嗯?”
“明天你会告诉我的,对吗?你要带我去的地方,明天你会告诉我的。”
陆时寒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阳光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把他的睫毛照得纤毫毕现。他的眼睛在金色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琥珀色,不再是平时那种深不见底的黑。
“会的,”他说,“明天你就知道了。”
林知夏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跟上了他的步伐。影子在地上慢慢地拉长,最后融进了梧桐大道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