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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林知夏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像盯着一张没有署名的恐吓信。

“林知夏同学,有些事你不该手,有些人不该靠近。为了你好,劝你到此为止。”

没有标点符号,没有表情,没有任何能透露发送者身份的信息。号码是一串普通的手机号,归属地是本市的,但以现在的技术手段,随便买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就能发这样的短信,本追查不到人。

陆时寒注意到她的表情不对,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他的脸色在看到那行字的一瞬间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东西,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冰面下的水流变得更加凶险,但从表面上看不出来。

“什么时候收到的?”他问,声音很低。

“就刚才,”林知夏说,“我们走出巷子的时候。”

陆时寒拿过她的手机,把那串号码复制下来,发给了自己。然后他把手机还给她,说了句:“屏蔽这个号码,不要回复。”

“我知道。”林知夏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不想让陆时寒看出来,把手进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两个人站在巷口,车水马龙的噪音从大街上传过来,和巷子里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面是喧嚣的、正常的世界,一面是安静的、隐藏着秘密的世界。林知夏觉得自己现在就站在这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一只脚踏在外面,一只脚踏在里面。

“你觉得是谁发的?”她问。

陆时寒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那包烟,抽出一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烟草的味道从他的指间散发出来,苦而涩,像某种未经稀释的中药。

“知道你今天跟我在一起的人不多,”陆时寒说,烟在他嘴唇间微微晃动,“陈教授知道,赵叔知道,我们两个知道。陈教授没有动机发这种短信,因为他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威胁你。赵叔更不可能。”

“那会不会是有人跟踪我们?”

陆时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放大,看着他们刚才走过的那条巷子的路线。巷子只有一条主路,两边是居民楼,有一些小的岔路口,但都不深,很容易观察到进出的人。

“我们从南门出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一个人,”陆时寒说,“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子一直戴着,看不清脸。他在我们后面大概五十米,一直跟到巷口,然后不见了。”

林知夏的心猛地缩紧了。她不记得有看到过这么一个人,一路上她的注意力都在陆时寒身上——他说话的侧脸,他端起茶杯时的手指,他抽烟时被风吹散的青烟。她觉得自己的脸一定又红了,在收到威胁短信之后还能因为想起陆时寒的样子而脸红,她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傻瓜。

“你怎么不早说?”她问。

“因为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跟踪我们,”陆时寒说,终于把那烟从嘴里拿下来,折成了两截,“现在确定了。”

他把折断的烟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林知夏跟上去,两个人的步伐都比来时快了很多,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逃离什么。

“这件事比我们想象的要大。”陆时寒边走边说。

“什么意思?”

“如果只是想阻止你调查,发一条匿名短信就够了。但他们还要安排人跟踪,说明他们不只是想‘警告’你,他们想掌握你的行踪,知道你在什么,见了什么人,拿到了什么东西。”

林知夏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在她身后五十米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跟着,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她打了一个寒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被注视的、被算计的感觉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赵叔会不会有危险?”她问。

陆时寒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陆时寒的声音压得很低:“赵叔,你这两天注意一下,有人可能在跟踪我和林知夏,不确定他们知不知道你的存在。有人敲门不要随便开,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他加快了脚步,林知夏几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他。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陆时寒没有去经济系楼,而是把林知夏带到了图书馆的一个独立自习室。这间自习室在经济系图书馆的最里面,平时很少有人来,需要预约才能使用。陆时寒用他的学生卡刷开了门,里面是一间大概十平米的小房间,有一张长桌、四把椅子和一扇能看到外面银杏树的窗户。

“从现在开始,你查到的所有东西都不要放在你的电脑里。”陆时寒说。

“为什么?”

“如果你的电脑被人动了手脚,你所有的搜索记录、下载的文件、聊天记录都会被看到。把东西存在云端里,设置两步验证,密码不要太简单。”

林知夏点了点头,心里涌上一种在做间谍的感觉。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需要“保护数据安全”,她只是一个中文系的大二学生,每天做的事情无非是读小说、写论文、练钢琴,这些事有什么值得别人去动她电脑的?但转念一想,她的电脑里现在有陆时寒所有的论文原始数据,有赵叔十年前的调查材料,还有她自己整理的人物关系网和时间线。这些东西如果落到某些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她在陆时寒的指导下,把所有的文件都加密上传到了云端,设置了一个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密码——陆时寒的生加上她自己的生。陆时寒没有问她密码是什么,也没有看她具体设置了什么。

弄完这些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窗外的银杏树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金色,像一幅印象派的画。陆时寒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他的背影在暮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瘦,肩膀的线条笔直而舒展,围巾的一端垂在前,另一端搭在肩上。

林知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冲动,大概是今天经历了太多事情——赵叔那些沉甸甸的材料,那条冷冰冰的威胁短信,那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跟踪者——在这些事物的包围下,她极度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温暖的、真实的东西。而陆时寒站在那里,就是她最想依靠的那个东西。

但她没有动。她只是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膝盖,看着他的背影,把那个画面刻进了记忆里。

“陆时寒,”她叫他。

“嗯。”

“你害怕吗?”

陆时寒转过身来,暮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表情在那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一个雕刻精细的石膏像,每一个线条都经过了精心的打磨。

“怕,”他说,语气很坦诚,“但不是怕他们对我做什么。是怕他们对你在乎的人做什么。”

林知夏的眼眶又酸了。她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容易哭,明明平时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苏晚说她看个悲剧电影都能从头笑到尾,说她泪腺大概是出厂的时候就被厂家给拆了。但今天,她已经在陆时寒面前哭了两次了。这让她觉得自己很没用,很脆弱,很不像那个在中文系被宋教授夸“有灵气”的林知夏。

但她控制不住。陆时寒说的那句“你在乎的人”里,是不是也包括她?

“你是说苏晚?”她问。

“不只是苏晚,”陆时寒说,“还有你父母,你的导师,你身边所有跟你亲近的人。如果他们查到你是我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的什么?”林知夏追问,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陆时寒看着她,暮色的光在他的眼睛里点亮了两簇小小的火焰。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转过身,重新面对窗外,留给林知夏一个沉默的、拒绝被读懂的背影。

林知夏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在窗前。窗外的银杏树已经完全融入了暮色,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墨画。远处的场上还有人在跑步,灯光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把整个校园照得温暖而明亮。

“不管我是你的什么,”林知夏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都不会退出。”

陆时寒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里有一些很复杂的东西,像星空,太多的星辰同时发光,反而看不清任何一颗的轮廓。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怕。”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再说话,让暮色一点一点地把整个房间填满。光线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灰蓝色,最后变成了深沉的墨色。陆时寒伸手按亮了自习室的灯,白光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把所有暧昧的、模糊的东西都照得无处遁形。

林知夏揉了揉眼睛,回到桌前坐下来,打开了赵叔那些材料的扫描件。

她今天在知旧书店拍了几十张照片,每一张都包含大量的信息。她需要把这些信息整理出来,分类,标记,找出其中可能与陆时寒论文被撤稿相关的部分。赵叔说过,他不确定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直接联系,但陆时寒的判断是“可能有”。仅仅“可能”两个字,就值得她把所有的时间花在上面。

陆时寒也坐了下来,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他在查那封匿名邮件的更多技术细节——IP地址的更深层定位、邮件头信息中的时间戳和路由记录、发件人使用的邮件客户端类型。这些信息如果够详细,就有可能锁定发件人的具体设备和位置。

自习室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窗外的校园在这个点渐渐安静下来,场上跑步的人散了,篮球场上喊叫的声音停了,只有偶尔经过的学生低语的声音和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像远处传来的海浪声,微弱而持续。

林知夏翻了大概一个小时的资料,眼睛酸得不行,抬起头揉了揉,发现陆时寒也在揉眼睛。桌上的咖啡杯已经空了,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才发现什么都没有,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

“你该休息了。”林知夏说。

“再查一会儿。”陆时寒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屏幕上。

林知夏看了他几秒钟,站起来,走到自习室门口,拉开门出去了。陆时寒以为她去洗手间,没有在意。大概十分钟后,门被推开了,林知夏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陆时寒面前。

“加了一块糖,我看你上次喝的是这个口味。”她说。

陆时寒看着那杯咖啡,又看了看她,接过去喝了一口。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继续看屏幕,但林知夏注意到他的嘴角又出现了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的微微上扬。

她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功。

咖啡的热气在白色的灯光下缓缓上升,像一条条看不见的丝线,把两个人连在一起。林知夏喝着咖啡,继续翻那些材料,忽然翻到了一页她之前没有仔细看的东西——那是一封赵叔和某位期刊编辑的通信记录。

信的内容不长,但林知夏注意到一个名字。那位期刊编辑姓顾,在信中提到了一个让赵叔“注意”的人——“老陈在背后对你的事很上心,你要小心他。”没有指名道姓,但在那个语境下,“老陈”指谁,不需要猜测。

林知夏把这一页放大,仔细读了三遍。顾编辑在信中还提到了一件事——他说“老陈”最近在推动一个跨学科的研究,想把经济系和音乐系联合起来做一个关于“艺术市场与经济”的课题,顾编辑觉得这个的学术价值不大,但“老陈”非常坚持,因为他需要一个“能拉拢艺术学院那边”的来巩固自己在系里的地位。

经济系和音乐系的跨学科。陈维民。周晚棠。

林知夏的脑子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如果陈维民在十年前就开始推动经济系和音乐系的,那他一定和艺术学院那边的某些老师建立了不错的关系。而周晚棠作为音乐系的优秀学生,学生会文艺部的部长,很有可能在这种跨学科中扮演了某种角色——也许是学生联络人,也许是活动组织者,也许只是通过艺术学院某位老师的引荐,走进了陈维民的视野。

如果周晚棠和陈维民认识,甚至有可能在某种程度上有过交集,那事情就变得更加复杂了。一个爱慕陆时寒两年多的女生,一个在背后纵学术调查十年之久的教授,如果这两个人的利益在某一点上产生了交汇——比如,都需要陆时寒从某个位置上消失——那他们完全有可能形成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甚至可能是明确的合谋。

林知夏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陆时寒。

陆时寒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知夏以为他没有在听。

“你的意思是,”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陈维民可能利用了周晚棠对我的感情,来达到他自己的目的?”

“我不确定,”林知夏说,“但这是一个可能性。你之前说过,周晚棠在你论文出问题之后重新联系你,这个时机太巧了。如果她的重新联系是陈维民授意的呢?‘你去接近陆时寒,看看他手里有什么东西,看看他对论文被撤稿的事怎么想’——这种任务,陈维民不可能自己去执行,他需要一个了解你、能接近你、又愿意为他做事的人。”

“周晚棠不一定知道自己被利用了,”陆时寒说,“她可能觉得她只是在为自己做某件事。”

“对,这也是可能性之一。她可能本不知道陈维民在背后纵什么,她只是按照陈维民给她的‘建议’去接近你,因为她想靠近你,而陈维民给她的建议正好给了她一个借口。”

陆时寒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林知夏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精神上的累——每一条线索指向的人都可能是敌人,每一个站在他身边的人都可能藏着刀子,连他自己的导师都要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这种四面楚歌的感觉,她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我们去找周晚棠谈谈。”陆时寒忽然说。

林知夏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陆时寒合上了电脑,站起来。

“你确定?现在都快九点了。”

“越晚越容易被别人抢先。”陆时寒把大衣穿上,围巾围好,看了一眼林知夏,“你不用去。”

“我要去。”林知夏也站了起来,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态度坚定得像一颗钉子钉在木板上。

陆时寒看着她,大概是想到了那条威胁短信,想到了那个穿黑色连帽衫的跟踪者,想到了把她卷进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他自己。他的眼神里有挣扎,有犹豫,有不想让她再靠近危险的保护欲,也有知道她不会听他的无奈的认命。

“跟在我旁边,”他说,“不要单独行动。”

他们找到周晚棠的时候,她正在音乐系的琴房里练琴。

音乐系楼晚上的灯光和白天的感觉完全不同,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墙上像涂了一层蜂蜜。琴声从各个房间里传出来,有钢琴、有小提琴、有长笛,不同的乐器在不同的房间里奏着不同的旋律,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人听得懂的交响诗。陆时寒和林知夏沿着走廊走到208琴房门口,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周晚棠坐在钢琴前,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正在弹一首林知夏没有听过的曲子。

陆时寒敲了敲门。

琴声停了。周晚棠抬起头,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了外面的两个人。她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经过了好几次变化——先是看到陆时寒时眼睛里亮起来的光,然后是看到他身后林知夏时那光暗淡下去的微妙落差,最后是迅速调整好的、礼貌而温和的笑容。

她站起来,拉开了门。

“陆时寒?”她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你怎么来了?”

“有点事想问你,”陆时寒说,“方便吗?”

周晚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知夏,侧身让出了门口:“进来吧。”

琴房不大,放了一架立式钢琴和两把椅子,再站三个人就有些挤了。林知夏站在靠门的位置,尽量让自己不显得那么碍事。她注意到琴架上放着的乐谱是肖邦的《夜曲》,翻到了一半,用铅笔做了很多标记,看得出周晚棠练习得很认真。

周晚棠在琴凳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陆时寒。她的姿态很从容,像一个习惯了舞台的人,不管面对什么样的观众都能保持得体。

“什么事?”她问。

陆时寒没有坐下来,他站在钢琴旁边,一只手搭在琴盖上,目光落在周晚棠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林知夏和他相处了这段时间,已经能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读出一些东西——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是他准备说一件不太好开口的事的前兆。

“你知道我的论文被撤稿的事吗?”陆时寒问。

周晚棠的眼神闪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微小,微小到如果不是林知夏一直在刻意观察她的表情,本不会注意到。那不是一个被问到一件陌生事情时应有的茫然,而是一种被问到一件她预料到会被问、还准备好了答案的警惕。

“听说了,”周晚棠说,语气很平静,“音乐系这边也有人讨论过。说是因为数据的问题。我觉得很可惜,你那个研究我一直觉得做得很好。”

“你一直在关注我的研究?”陆时寒抓住了她话里的一个破绽。

周晚棠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一个非经济系的学生,在提到一个经济系学生的论文时用“做得很好”这样的评价,这不奇怪。但她用了“那个研究”这个说法,好像她不仅知道这篇论文,还对它有比较深入的了解。对于一个音乐系的学生来说,这不太符合常理。

“沙龙上你提的问题让我印象深刻,”周晚棠很快找补了回来,“所以对你的研究方向一直比较关注。”

林知夏在心里给周晚棠的反应打了个六十分。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好。她太急于自圆其说了,自圆其说到显得有些刻意。陆时寒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因为他的眉头又动了一下。

“你最近见过陈维民教授吗?”陆时寒忽然换了一个方向。

周晚棠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那个动作持续了不到一秒,她就松开了,恢复了她一贯的从容。

“见过几次,”她说,“系里有跨学科的时候,我和陈教授有过一些接触。他对我挺照顾的。”

“他怎么照顾你的?”

“帮我推荐过一些比赛,还有一次帮我联系了校外的一个实习机会。”周晚棠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林知夏注意到她说“帮我推荐过比赛”和“帮我联系了实习”的时候,用的是“帮我”而不是“给我推荐”或者“给我联系”。这个措辞选择很微妙——“帮我”暗示了一种更亲近的关系,而“给我推荐”则更正式、更疏远。一个人会在不经意间通过措辞的选择暴露她对一段关系的真实定位。如果周晚棠和陈维民只是普通的师生关系,她更可能会说“给我推荐”;她说“帮我”,说明在她的认知里,她和陈维民之间的关系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师生范畴,到了一方愿意为另一方“付出努力”的程度。

陈维民为什么要“帮”周晚棠?一个经济系的教授,为什么要花时间去帮一个音乐系的学生联系比赛和实习机会?

除非,这个学生在某种意义上是他的“同盟”。

“周学姐,”林知夏忽然开口了,她决定不再躲在陆时寒身后当一个观察者,“你和陈教授是怎么认识的?”

周晚棠的目光从陆时寒身上移到了林知夏身上。她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温和变成了一种审视,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学妹的分量。

“你是上次钢琴演出那个林知夏?”周晚棠问,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是。”

“你和陆时寒很熟?”周晚棠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聊,但林知夏知道她不是。

林知夏看了陆时寒一眼。他在她看向他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意思很明确——可以回答。

“我在帮陆时寒查一些事情。”林知夏说。

“查什么事?”周晚棠的笑容还在,但温度已经降了下来。

“关于他的论文为什么会被撤稿。”

琴房里安静了下来。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响,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密闭的容器里飞行,找不到出口。周晚棠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频率很快,是那种焦虑时无意识的小动作。

“你查这个跟我有什么关系?”周晚棠问,语气还是很平,但林知夏能听到底下的那层薄冰——她在控制自己,不让自己表现出任何不应该出现的情绪。

“因为有人用了和十年前对付赵明远教授一模一样的手法,”林知夏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而坦诚,“而十年前那件事的幕后主使,是陈维民教授。”

林知夏在说出“陈维民”三个字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

周晚棠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她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那不是震惊的僵硬,而是一种“被人拆穿了自己一直在隐藏的秘密”的僵硬,就像你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忽然一束光打过来,把你照得无处遁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晚棠说。

语气是拒绝的,但她没有问“赵明远是谁”。对于一个音乐系大三的学生来说,被问到十年前经济系一个退休教师的事情,正常的反应应该是先问“赵明远是谁”,而不是直接否认。周晚棠跳过了那个“不知道是谁”的环节,直接进入了“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否认阶段。

这意味着她知道赵明远是谁,也知道林知夏在说什么。

“周学姐,”林知夏的声音轻了下来,不是怯懦,而是一种带着理解的、不想再咄咄人的温柔,“我不是来质问你的,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如果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那告诉我实话,我转头就走,不会再问你任何问题。但如果这件事和你有关系,我现在告诉你,你不是第一个被陈维民利用的人,十年前有赵叔,今天有陆时寒,在这两个人之间可能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人。陈维民这个人,他不是一个值得你为他做任何事的人。”

周晚棠看着林知夏,眼眶慢慢地红了。

那种红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被到墙角后的脆弱,而是因为她心里有一座垒了很久的墙,被林知夏这几句话撞击出了裂缝。那些裂缝很小,小到她自己可能都还没有意识到,但林知夏看到了。透过那些裂缝,她看到了一个在爱而不得的深渊里挣扎了两年多的女孩,看到了一个被陈维民用“关心”和“照顾”编织的网慢慢裹住、越挣扎越紧的人。

“林知夏,”周晚棠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喜欢陆时寒。”林知夏说。

琴房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陆时寒站在钢琴旁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知道林知夏会说出这句话吗?还是他也是第一次在这么直白的语境下听到周晚棠对他的感情?林知夏不确定。但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周晚棠脸上,看着那张精致的、一直以来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的脸,终于出现了一道真实的、不受控制的裂痕。

周晚棠笑了,但那不是笑容,而是一种认输。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手心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林知夏知道她在哭——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藏了两年多的秘密在被人当面说出来的那一刻,所有的伪装和防线都没有了,她只能赤手空拳地面对这个世界。

陆时寒站在钢琴旁边,没有动。他的表情还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淡,但他的目光里有一些东西在闪动——不是心动,不是感动,而是某种更深沉的、带着歉意的沉重。他不是一个冷漠到不知道别人喜欢他的人,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喜欢,尤其是在他无法给出对方期望的回应的时候。

林知夏走过去,在周晚棠旁边的琴凳上坐下来。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今天陆时寒给她的那包她还没用完——抽出一张递给了周晚棠。

周晚棠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把纸巾攥在手里,抬起头看着林知夏,眼眶还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但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经历过暴风雨之后的风平浪静。

“你们想知道什么?”她问。

“你帮陈维民做了什么?”林知夏问。

周晚棠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大的决定。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林知夏,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让我接近陆时寒,弄清楚他对论文撤稿的态度,还有他手里掌握了哪些证据。”

琴房里的空气再一次凝固。

林知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不是沉到谷底,而是沉到了一个更深、更暗、她从来没有触及过的地方。她猜到了周晚棠可能和陈维民有某种,但从周晚棠亲口说出来,那种真实的重量是完全不同的。

“什么时候的事?”陆时寒开口了,声音出奇地平静。

“两周前,”周晚棠说,目光没有看陆时寒,而是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团被攥得皱巴巴的纸巾,“他约我在他办公室谈了一次,说你的论文出了事,需要一个了解你的人去沟通,以免你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他说他作为你的导师,不方便直接问你那些敏感的问题,但我可以,因为你对我没有防备。”

林知夏的手指攥紧了。

“你答应了?”陆时寒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林知夏感觉到底下的那层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早就猜到了,他只是需要一个确认。

“我答应了,”周晚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是因为我相信陈维民的鬼话,也不是因为我想要帮他。是因为我想有一个理由可以靠近你。”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两年多了,从大二那场沙龙开始,我就一直在找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面前的理由。你加了我的微信,我以为那是一个开始。但你从来不主动找我,我发的消息你总是很晚才回,回的也都是很短的几个字。我约你出来吃饭你说没时间,我约你去看电影你说不喜欢看电影,我换了好多种方式靠近你,每一次你都不远不近地把我挡在外面。”

她抬起头,看着陆时寒。她的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疲惫的、认命了的感觉。

“后来我想,也许你就是这样一个人的,对谁都是不远不近的,不是针对我。陈维民找到我的时候,我想,好吧,不管是什么理由,至少这次我可以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走到你面前,问你最近怎么样,论文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哪怕你给我的回答还是那两个字、三个字,至少我站在了你面前,你没有拒绝。”

林知夏坐在旁边,听着周晚棠说这些话,心里涌上一种极其复杂的感受。她比任何人都能理解周晚棠——那种“想要一个理由靠近你”的感觉,她在这四百多天里每天都在经历。她偷偷去陆时寒常去的食堂,偷偷去他常去的图书馆区域,偷偷计算他的作息时间表,为的不过是在他经过的时候能多看他一眼。周晚棠做的事跟她做的本质上没有区别,只是周晚棠多了一个陈维民给的“借口”。

但她比周晚棠幸运。陆时寒没有对周晚棠敞开过那扇门,但他对林知夏敞开了。她从陆时寒那句“你不是无名之辈”开始,就拿到了周晚棠等了两年多都没有等到的入场券。

“你帮陈维民做了什么具体的事情?”林知夏问,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周晚棠深吸了一口气:“他让我在和你——和陆时寒接触的时候,注意观察他的情绪状态,有没有特别愤怒或者特别焦虑,有没有在跟什么特别的人联系。他还让我在合适的时候,跟陆时寒提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陆时寒的声音忽然绷紧了。

“赵明远。”

林知夏的呼吸停了。陈维民让周晚棠向陆时寒提赵明远的名字?他自己反而在陆时寒面前从不主动提起赵叔?这不合常理——除非他有某种目的。他可能想试探陆时寒知不知道赵明远的存在,以及陆时寒和赵明远之间有没有联系。如果陆时寒已经和赵叔接触过,他提到赵明远时一定会有反应,周晚棠可以把那个反应反馈给陈维民。如果陆时寒还没有接触过赵叔,陈维民就可以通过周晚棠的“提醒”把陆时寒的目光引向赵叔——一个十年前被学术圈抛弃的、对陈维民怀有深深怨恨的老人,如果他出现在陆时寒的视野里,所有人都会自然而然地认为,那些针对陈维民的猜测和怀疑都是赵叔的报复,而不是陈维民真的有问题。一个完美的转移视线的靶子。

“你告诉陈维民了吗?”陆时寒问。

周晚棠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今天你们就来找我了。”

陆时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林知夏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判断周晚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在权衡她能提供的价值和她可能带来的风险。这是他的思维方式,理性、冷静、不带任何感性滤镜。林知夏有时候觉得他像一个精密的仪器,所有的输入都会被分类、标记、加权、计算,然后输出一个最优的决策。但她也知道,这个精密的仪器里面藏着一颗柔软的、会被感情触动的心,只是他把它藏得很深很深,深到大多数人本找不到。

“周晚棠,”陆时寒叫她,这一次他没有叫“学姐”,也没有叫“周同学”,就是叫了她的全名,“我可以不追究你帮陈维民打探我的事,但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周晚棠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芒很复杂——有期待、有恐惧、有后悔、有某种说不清的希望。

“什么事?”她问。

“继续帮陈维民打探我。”

林知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陆时寒的用意。如果周晚棠继续扮演陈维民的“眼线”,他们就可以通过周晚棠向陈维民传递他们想让他知道的信息——比如陆时寒查到了什么、没查到什么、下一步打算怎么做。这样他们就可以引导陈维民的行动,让他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从而放松警惕,露出更多的破绽。

这是反间计。

周晚棠显然也明白了,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犹豫,从犹豫变成了沉默。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在琴键上飞舞了十几年的手,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微微发抖,像两片被秋风吹落的叶子。

“你会让我很危险。”周晚棠说,声音很低。

“我会保护你。”陆时寒说。

林知夏看着他,心里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陆时寒对周晚棠说“我会保护你”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感情,那是一种基于逻辑和理性的承诺——如果你帮我,我会确保你的安全。但林知夏不知道怎么的,心里还是泛起了小小的涟漪。她深呼吸了一下,把那种感觉压了下去。现在不是吃醋的时候。

周晚棠抬起头看着陆时寒,眼眶还红着,但她的眼神变得清明而坚定,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线光。“好,”她说,“我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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