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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S区第四停尸房是一栋三层灰楼,蹲在城市边缘一条没有名字的岔路尽头。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皮剥落得比老城区还厉害,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部,远远看去像是两排站着的骨头。

陈末在凌晨三点四十分到了这里。

他没有走正门。正门有监控,有值班室,有一整套需要出示证件的流程。他走的是侧面的消防通道,铁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大半,用螺丝刀撬了两下就开了。这种锁,他三年前闭着眼睛都能开。

三年过去,手艺没丢。

走廊里亮着应急灯,惨绿色的光把墙壁上的瓷砖映成一副肝病的脸色。陈末的风衣下摆擦过墙角的不锈钢推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中央空调的低频运转声,某个房间里的心电监护仪还在滴滴响,以及他自己的呼吸。

他把手在风衣口袋里,沿着走廊往里走。

停尸房的编号规则他很熟悉。数字越大,位置越偏;位置越偏,存放的尸体越特殊。不是特殊在身份,而是特殊在死法——非正常死亡的、涉及“楔”能力的、需要管理者介入调查的,都放在最里面那几间。

快递单上写的是第4停尸房。

陈末推开走廊尽头的最后一扇门。门没锁。不是忘了锁,而是锁芯被人从里面卸掉了,断口平滑,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整整齐齐切了一圈。

他低头看着那个断口,停顿了约两秒,然后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惨白的冷光从门缝里泻出来。是解剖台上方那盏无影灯的光,带着医用照明的蓝白调,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处阴影,却也照得没有一丝温度。

停尸房是空的。

没有尸体,没有推车,没有盖白布的人形轮廓。只有正中央一张空荡荡的不锈钢解剖台,和一个站在台边的女人。

女人穿着异常现象调查局的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缀着两道银杠。她一手端着杯热咖啡,另一只手在腰间,正低头看着解剖台上摊开的几份报告。

陈末推门走进来的声音让她抬起了头。

她看上去二十八九岁,脸型偏瘦,颧骨线条分明。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用一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发夹固定。整个人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我已经熬了两个通宵但照样比你清醒”的气势。

“陈末。”她说。不是问句。

“李清歌特派员。”陈末靠在门框上,没有往里走,“你们调查局的人喜欢凌晨三点在停尸房里喝咖啡?”

“提神。”李清歌举起杯子朝他微微一晃,表情里看不出丝毫意外,“我也在想,一个旧货店老板是不是有凌晨逛停尸房的雅兴。”

“睡不着,出来散步。”

“散步散到S区?”

“腿长。”

李清歌没接话。她啜了口咖啡,把杯子搁在解剖台边上,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陈末。

照片上是那个黑色的手机——和他裤兜里那部一模一样。机身背面同样有一行镭雕小字。

“第四纪,编号003。”陈末念出声。

“你的那部是004。”李清歌双手撑在解剖台边缘,微微前倾,目光平直,“前天晚上你收到快递的时候,我的外勤就在街对面。你在店门口拆包裹,看视频,然后拿着手机蹲在墙抽了半包烟。我们都看见了。”

陈末没有表现出丝毫诧异。他把照片递回去,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烟盒,抖了抖,空的。

“所以你是来请我协助调查的?”

“我是来告诉你一个时间。”李清歌从怀里掏出工作证,展开让他看清上面的徽章编号和钢印,“明天上午十点,S-0-1-7-4号遗物交接手续正式生效。届时本案所有物证——包括你手上那部手机——将由调查局集中管理。如果你愿意协助调查,我可以给你一份为期三十天的临时顾问聘书。”

她收起工作证,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抬眼看他:“如果你不愿意,明天上午十点之后,你继续开你的旧货店,我继续查我的连环案。只是到时候你再想起什么线索,就不用找我了。”

陈末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所以那两个傻大个是你的人。”他说。

李清歌微微偏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第一次派去的那个被你吓破了胆,第二次派了两个去看你的底牌——结果又被你收拾了。”

“追捕林鹿的那两个人,”陈末靠在门框上,双手兜,“不是林鹿说的‘追捕者’,是你派去测试我的。你想知道我的‘楔’还在不在,还能不能用。”

“测试结果呢?”

“你们的测试差点把我的货架撞碎。”陈末从鼻子里笑了一声,“下次直接敲门就行。”

“下次你不会再让我敲门。”李清歌端起咖啡,平静地看着他,“三年前的陈侧写师是出了名的不接电话、不开门、不回邮件。想让你动起来,需要一点……外部。”

陈末看着她。这个女人说话的方式很特别——每一句都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而不是在表达意见。他以前见过这种人。不是在社会上见的,是在审讯室里见的。只有在一种情况下,这种人格特质才会出现:她见过太多次的真相,以至于不再对任何东西感到意外。

“你几级?”陈末问。

李清歌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她放下咖啡杯,解开制服最上面那颗扣子,拉开领口。

锁骨上方,皮肤上有一道银白色的疤痕,细长而整齐,像是一条被精细缝合的切口。但那不是刀疤,也不是烧伤。那是“楔”寄生的痕迹——晶体钻入皮下,沿着淋巴管向中枢神经扩散时留下的烙印。但李清歌的这道印痕很淡,边缘平整,说明她的“楔”被植入时经过了某种控制,不是意外寄生,而是手术植入。

“‘先知’,”李清歌把领口重新扣好,声音平稳得像是背教科书条目,“S级精神感化型。能力是通过触碰物体,回溯其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经历的所有事件。使用一次,我的正常时间感会消失约十五分钟。”

她停顿了一下,把照片转向陈末:“在这个停尸房里,我触摸了003号死者的遗物。所以我看见了——他死前最后一天的所有画面。包括他对着手机说话的样子,和周远互相微笑致意的瞬间。”

陈末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微不可察的,但李清歌看得出来。

“你想问,周远在不在现场。”她把杯底最后一口咖啡饮尽,“在现场。但不在任何一个画面里。他像是在别人的记忆里从一个本该站着的位置上被剪掉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场,但没有任何一双眼睛看见过他。”

停尸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几分温度。陈末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从耳后取下一直夹着的那烟叼在嘴里,这回点燃了。烟雾在惨白的无影灯下漫散成一层薄薄的纱。

“那部手机,”他朝解剖台方向抬了抬下巴,“你们从003号死者身上找到的?”

“对。和你的那部一样,没有充电口,无法拆解。我们试过拆机,”李清歌停顿了一下,“刀具报废了三把。这东西的外壳是一体成型的,没有任何接缝。”

“周远的呢?”

“没找到。”李清歌往身后看了一眼,停尸房的冷柜墙上有十几个编号格子,其中一个被用黄色封条封死了,“003号是他消失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他失踪前见的最后一个人。”

两人穿过后门,走出停尸房。外面是停车场附设的一片露天等候区,钢架遮阳棚下摆着几排塑料椅。李清歌在这里坐下,从文件袋里抽出几页装订好的档案,就着头顶一盏半死不活的光灯读给陈末听。

003号死者,名叫方旭。男性,三十四岁,能力是“矩阵演算”——一种能在脑内构建复杂因果链的超感型能力。案发当天,方旭去了城东酒吧,见了周远。两人约在那里碰头。之后方旭回家,没有任何异常。第二天早上,室友发现他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以为他在睡觉。室友绕到正面,想推醒他——他睁着眼睛,嘴角隆起那副熟悉的弧度,枕边搁着那部黑色手机。

“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强行入侵的痕迹。”李清歌合上档案,“他只是在睡梦中,脑组织从内部被擦除净。”

陈末没说话。他把烟咬在嘴角,看着停车场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有一个问题,”他终于开口,“你进来的时候,第4停尸房的锁是被卸掉的。断口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割过。”

李清歌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不是我。”

“也不是我。”

两人对视了片刻。

然后停尸房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他们同时冲回走廊。

应急灯的绿光还在闪。走廊里的一切和之前一样,不锈钢推车还在墙角,消防栓的玻璃门还是裂的,天花板的排水管还在滴滴答答。

但第4停尸房的门开着。

陈末走在前面,伸手抵住门板,一点点推开。

房间里面和他们离开时不一样。

不是多了什么东西,而是少了。

那张解剖台上,原本摊开的文件还摊着,李清歌的咖啡杯还搁在边缘,但那张003号死者的手机照片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陌生男人的脸,笑容幸福得令人反胃。他站在一间没有任何窗户的灰色房间里,身后是一面墙,墙上钉满了照片。

每一张照片都是同一张脸。

周远。

李清歌上前一步,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荧光笔墨水写了两行字——

**“004号准备好了。你们来看吗?S-0-03-7。”**

陈末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S-0-03-7,这是他在老许那边看到的五个编号之一。三十年前的过期编号。那个编号的主人如果还活着,今年至少五十岁。

而周远不但找到了他,还把他推上了下一班死亡名单。

他们几乎同时转过脸,目光交错的刹那便确认了一个共同的事实。周远就在这里。不是视频,不是手机,不是从停尸房里消失的物证——不是这些。是他本人,或者至少是他本人的意识,此刻正存在于这座建筑的某一个角落。

然后灯灭了。

应急灯,走廊灯,无影灯,全部在同一瞬间熄灭。没有跳闸的声音,没有短路的焦味,只有一种深沉的、完整的、像是被人从世界深处抽走了所有光线的黑暗。

陈末在黑暗中攥紧右手。他的指尖在发烫,那是能力被强行唤醒的前兆。他咬紧牙关,把那股冲动压了回去。不能在这里用。不能在另一个“楔”能力者——尤其是拥有“先知”能力的李清歌面前——把自己最深的创伤毫无保留地铺开。

黑暗大概持续了十几秒,也可能更久。停尸房里的时间是黏稠的,每一秒都裹着下一秒钟,缓缓滑向某个不可知的深处。

然后灯重新亮了。

不是慢慢亮的,是一瞬间全部亮了,像是有人扳下了总开关。无影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末放下遮眼的手臂,看见李清歌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按在解剖台上稳住身体,另一只手的手指快速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时间线。

她的能力已经启动了。在那十几秒的黑暗里,她触碰了某个东西。陈末没有,但李清歌有。她正站在那边,双眼发直,瞳孔快速震颤,嘴唇翕动,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过了约十五秒——也许更久——她终于聚焦回来,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

“他在等你。”

“周远?”

“不是。”李清歌抬起头,看着陈末,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困惑,“那个人——三十年前的那个人。他在对你说一句话,陈末。他说,‘你那个时候画的太阳,我帮你收着。’”

陈末愣住了,随即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记忆的深渊底部缓缓浮上,裹着沉重的淤泥,拖泥带水,但正在近。那不是一段具体的记忆,而是一种温度。冷。像真空一样冷——和他进入周远精神世界时感受到的那种冷,一模一样。

他攥紧的手松开了。

“我从来没画过太阳。”他说。

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记忆。是他在使用能力时看到的别人的记忆。那个拿酒瓶砸墙的父亲。那个抱着头画太阳的男孩。那个他在第一章里用碎酒瓶击退的一米八几的大个子。

那个男孩。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用了那个大个子的打火机。那件物品携带着的是追捕者最深的创伤——那个男孩的画。而周远说的是“你那个时候画的太阳”。他在穿过那个大个子的记忆碎片后留下了痕迹,而周远顺着这道痕迹,一路摸了回来。

陈末扯了扯风衣领口,转身朝走廊深处迈出脚步。李清歌在身后扣住他的手腕:“去哪?”

“W-03-7,档案库,查三十年前那份编号。”

“档案馆凌晨四点半不开门。”

陈末没有停步。他把风衣拢紧,最后一口烟从齿缝里缓缓吐尽,烟蒂在走道边缘一踩即灭。

“我有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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