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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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凌晨两点十七分,陈末的电话响了。

不是那部没有充电口的黑色手机——那玩意儿自从屏幕灭掉之后就再没亮过,像一块死了心的墓碑。响的是他柜台上的固定电话,老式座机,来电显示是一个他认识但不想看见的号码。

陈末从躺椅上坐起来,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五秒。

然后在第六声响起之前接了起来。

“说。”

“老板,你让我查的人,查到了。”电话那头是跑腿公司老许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隐约的车辆引擎声和什么人在远处喊话的回音,“但是老板,情况不太对。”

“怎么说?”

“周远,三年前入的特别监管区,编号S-0-1-7-4。三个月前那场乱里脱逃。这些你都知道了。”老许顿了顿,“但你没告诉我,他脱逃之后了什么。”

陈末把听筒换到另一侧耳朵上,从烟盒里倒出最后一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等着老许往下说。

“他在外面待了两个月,行踪不定,但有一个共同点——”老许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谁听见似的,“他去拜访了他在里面认识的那几个人的家属。不是那种拜访,老板。他进门,坐下,不说话。就坐在那里笑。”

陈末的手停在打火机上。

“笑多久?”

“有一个家属说他坐了两个小时,全程微笑,一动不动。眼睛睁着,嘴角翘着,像是有人拿尺子量出来的弧度。”老许说,“家属报了警,但管理者的人赶到之前他就走了。走的时候留了句话。”

“什么话?”

“‘还差三个’。”

陈末把没点的烟从嘴里取下来,看着它。滤嘴上有一小圈压痕,是他咬的。

“然后呢?”

“然后他消失了。整整一个月,没有任何踪迹。直到三天前。”

陈末听见老许那边翻纸张的声音,沙沙的,像老鼠在隔墙里跑。

“三天前,S区的监控拍到他在第四停尸房附近出现过。只拍到一次,时间很短。但有一件事让管理者的技术科炸了锅。”

“什么事?”

“他对着监控探头笑了一下,举起右手,用食指在镜头前写了四个字。”

老许停了。不是故意卖关子,而是在犹豫该不该继续。

陈末没催他。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声和老许粗重的呼吸。过了大概十秒钟,老许开口了,声音发,像是念一个不太愿意念出来的词。

“他写的是一串数字。经纬度。”

陈末皱眉。

“坐标?”

“是你那家店的精确位置。误差不超过三米。”

陈末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这次他点上了。打火机啪地一声,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然后暗下去。烟雾慢慢升起来,把天花板上那盏孤零零的灯泡裹进一层薄纱里。

“接着说。”

“没了。”老许说,“我查到的就这些。周远这个人,在管理者那边的档案是被封存的,权限级别比我能碰的高两个等级。再往下查,就得动真格的了。”

“你不是已经在动了吗?”

“不一样。”老许的声音忽然变得正经起来,那种跑腿公司老板常年挂在嘴边的油滑劲儿一下子褪净了,“打听一个人在哪是一回事。查一个被封档的东西是另一回事。老板,你跟管理者的人熟不熟?”

陈末想了想那个叫李清歌的女人。她的名片还搁在柜台的玻璃板下面,他没动过。

“不算熟。”

“那我劝你不要碰。”老许说,“这种东西一旦沾上,会被管理者盯上。你知道他们盯人的方式。”

陈末知道。管理者的“楔”能力者里,最让人不舒服的就是那帮搞追踪的。他们盯上你的时候,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创伤。

你自己的创伤。

“还有一件事。”老许的声音变得更低,低到几乎要被电话线路的杂音吞掉,“跟周远一起脱逃的还有几个人。具体几个我不清楚,但我打听到一个——”

陈末等着他往下说。

电话那头,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忽然炸响。然后是金属撞击的声音,老许闷哼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到了。电话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电子啸叫,持续了约三秒。

然后断了。

陈末慢慢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盯着电话看。

电话没有再响。

他抽完最后那口烟,把烟蒂按进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店门口,透过蒙灰的玻璃往外看。老城区的深夜是另一种东西——路灯隔三盏才亮一盏,巷子深处的猫眼反着绿光,隔壁包子铺的蒸笼架被风吹得轻响。一切都很正常。

陈末拿起柜台上的钥匙,把店门从里面反锁。

然后他拿起那只黑色手机,翻到背面,再一次端详那行镭雕小字。

“第四纪,编号 004。”

三年前,周远的编号是S-0-1-7-4。

0-1-7-4。

0174。如果拆开来看——01是收押批次,7是区域代码,4是个人编号。管理者特别监管区的编码规则,陈末闭着眼睛都能倒着写。

但“第四纪”这三个字,不属于管理者的编码体系。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三十五分。离那张荧光密信上写的时间还有不到二十二个小时。

陈末把手机揣进裤兜,从墙上摘下一件深灰色的旧风衣披上,又拉开抽屉摸出一双黑色的尼龙手套。以前跑现场时用的那种,掌心有硅胶防滑颗粒,指尖已经磨得发亮。

然后他关了店门最后一盏灯,从后门走出去。

巷子比他预想的冷。立秋刚过,夜风已经学会从衣摆下面钻进去,贴着皮肤往上爬。陈末把风衣领子立起来,沿着巷子深处的暗处走。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连野猫都只抬了抬头又继续睡。

走了大约十分钟,巷子尽头出现了灯。暖黄色的,一盏防风灯挂在墙上,底下是一扇生了锈的铁门。铁门上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个用粉笔随手写的编号:13。

老城区跑腿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个车库改的办公室。老许——本名许择安——四十来岁,曾经是老城区最好的跑腿,后来腿被一个失控的“楔”能力者弄断了半条,改行做起了跑腿生意。不是那种帮人送快递的,而是帮人找东西的。

陈末伸手在铁门上敲了四下。

两短,两长。

等了约十秒,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从缝里看着他。

“老板?”门缝里那个沙哑的声音带着诧异,“你怎么来了?”

“你电话断了。”

老许把门拉开,往后退了一步让陈末进来。办公室不大,墙上钉满了地图、照片和各种手写的纸条。三台电脑并排摆在桌上,其中一台的屏幕上还跳着不断滚动的代码。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被子没叠,枕头上有凹痕。

老许这回是货真价实被吓醒的。

他穿着一件发了黄的跨栏背心,左手小臂上包着一块纱布,边缘渗着点红的。左腿有点跛——不是旧伤那条腿,是另一条,挪步时整个人往前一栽一栽的。

“腿怎么了?”陈末问。

“刚才撞的。电话断的时候,我这边也出了点状况。”老许走到桌边,把一个倒了的茶杯扶起来,“有人黑进了我的网络。不是一般的黑客。我的防火墙有四个,每一个都被同时同向击穿——切口整齐,像是一个人拿四把刀从同一个方向砍下来的。”

陈末看了看桌上的屏幕。代码还在滚,但画面一角有个红点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呼吸。

“那是什么?”

老许露出一个苦笑,调出那个红点的来源——一段被截获的数据包。数据包的内容已经被解密了大半,是一张图。图上是五个编号,从上到下排列。

10086 – 文件编号:S-0-17-4

10087 – 文件编号:S-0-03-7

10088 – 文件编号:S-0-09-2

10089 – 文件编号:S-0-05-5

10090 – 文件编号:S-0-18-9

周远的编号在上面第一个,后面四个陈末不认识。

但最后一行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已收割:3。待收割:2。”

陈末盯着那行字看,脑子里有弦忽然绷紧了一下。不是因为数字。是因为那些过期的编号——三十年前的编号标准。那时管理者还不叫异常现象调查局。那时的编码规则也与如今完全不同。过期的编号重新出现只有一种解释,档案被调取了。不是通过网络,是直接从内部调取的。

老许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怎么?”

“这五个编号都是三十年前的——”陈末环顾整个办公室,一台台电脑、地图、照片和纸条,忽然意识到这里太不安全了,“你的服务器是不是本地?”

“当然,在主——”老许的瞳孔也骤然收缩。

几乎同时,两个人一起往后面的主控台冲。但已经晚了。主控台那边传来一连串硬盘疯狂读写的声音,然后是显示器一个接一个地冒烟。三台电脑同时开始用大号字体显示同一句话:**你是谁?** 一遍又一遍,铺满整个屏幕,像是有人对着墙壁反复呢喃。

老许猛地扯掉网线和电源。屏幕暗下来。但不知是哪台机器的内置电源还没彻底断掉,最后一丝残余电流推着机械硬盘又多转了半圈,发出一个古怪的声音。那是人声。从电路板里挤出来,像是在极远极深的地方有人张开嘴又闭上。含混的,断成几截的。然后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漆黑。

停了片刻。陈末听见自己和老许的呼吸声。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你的同步设备在哪?”老许指了指角落的一台旧式塔式机箱,被一块灰布遮着,“没联网。物理隔离的。我把核心数据都备份在里面。”陈末掀开那块灰布一角,望着仍在闪烁的活动硬盘灯:“从现在起,这台机器不要再接任何网。查出来的东西有人不乐意,打印出来给我。”

老许疲惫地点了点头,往墙上一靠,整个人陷进那盏防风灯的暗处。他从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缓缓推过桌面。那一刻他脸上的疲惫褪去了,露出底下一层硬的、认真到近乎死板的东西。

“老板,”老许说,“有些东西我还没来得及备份。但他们已经知道了。”

陈末道了声谢,把那张纸接过来,没看。他抬头扫了一眼这间被砸过的办公室,货架上散落的零件,碾碎的键盘,翻倒的茶杯。

“损失算我的。”

老许摆了摆手:“这行,迟早的事。但老板——”他看着陈末,欲言又止。

“说。”

“你老实告诉我,周远是什么人?”

陈末站在门框的阴影里,防风灯的光只照到他下半张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法确定那是不是笑。

“你刚才黑进去的服务器叫什么名字?是不是‘衔尾蛇’?”

“是。”

“掉你防火墙的技术,是不是一种叫‘楔蠕’的东西?”

“是。”

“那就对了。”陈末低头点了支烟,火光映在眼白里,“你黑进的是猎人早期的地面节点之一,用的协议和周远寄给我的那部手机一模一样。”

老许沉默了。防风灯噼啪响了一声,里面的煤油快烧完了。

“这案子,”陈末从烟盒上抬起眼睛,看着老许,声音平得像手术台上的灯,“不止命案这么简单。”

他转身推开铁门。门开的瞬间,巷子里的冷风灌进来,把他风衣的下摆掀起一角。老许最后喊了一声,说还有一样东西。是一张糊得不成样子的照片,从网络攻击源头顺藤摸瓜扒下来的,画面里一片模糊的蓝光,中间隐约有个人的轮廓,双手摊开,像在拥抱什么。陈末看了一眼,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红笔写着那个坐标——周远的编号,停尸房的门牌,还有一个名字。

他认识那个名字。

是那个让他离开警队、烧掉警徽、躲进老城区开了三年旧货店的人。那个人没有出现在编号档案里,但三年前周远的口供中反复提到过这个名字。陈末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他以为周远不过是随口一提,没当回事。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随口。

那是指路。

他站了一会儿,把那张纸对折,放进风衣内袋,挨着药瓶的位置。

然后他消失在了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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