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缉事房的路上,李观一一直没怎么说话。
倒不是吓傻了。
是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眼。
黑雾后头,那种隔着东西被“看”了一下的感觉,实在太难受。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借着一线、一团雾、一只脏东西的眼,把目光轻轻落在你脸上。
不重。
但你知道,它是真的看见你了。
“还在想那一眼?”许七走在旁边,忽然问。
“嗯。”李观一道,“总觉得不舒服。”
“正常。”许七道,“第一次被这种东西顺着看,十个人里有八个都得做噩梦。”
“那剩下两个呢?”
“一个疯了,一个已经死了。”
李观一:“……”
这人真是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把安慰说得像诅咒。
裴照骨走在前头,像是听见了,也没回头,只道:“你今晚回去后,别碰那把剑。”
“为什么?”
“你眼里那口气还浮着。”裴照骨道,“现在碰剑,容易再被牵起来。”
李观一一愣。
“我眼里还有气?”
“有。”裴照骨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自己看不见?”
“……看不见。”李观一很诚实。
“那说明你还只会往外看,不会往回收。”裴照骨道,“以后慢慢学。”
李观点点头。
他现在已经有点明白了。
自己这双眼,可能不是突然能看见的。更像原本就有点底子,只是一直被压着。师父一死,剑一认,某些东西就慢慢浮上来了。
这不是本事。
至少现在还不算。
更像一扇半开不开的窗,外头什么风都能吹一点进来。
回到缉事房后,陈四先去收拾带回来的断丝和残灰,许七则去后厨弄了壶热茶。
李观一本来还想着,缉事房这种地方大概没人会管你冷不冷渴不渴,结果茶一递到手里,他还有点意外。
“看我什么?”许七坐在桌边,“怕我下毒?”
“那倒没有。”李观一道,“就是没想到你还挺像个人。”
许七差点被一口茶呛着。
“你这张嘴是真欠抽。”
“我这不是在夸你吗?”
“你夸得很有个人风格。”许七冷笑。
裴照骨这时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旧图和一份案卷。
“坐。”他说。
李观一立刻捧着茶坐好。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已经有点习惯这种“刚死里逃生回来就得马上复盘”的节奏了。
裴照骨把案卷摊开。
“牵阴丝这条线,可以先定一件事。”他说,“背后放丝的人,不是临时起意。”
“为什么?”李观一问。
“因为它认你认得太快。”裴照骨道,“普通养丝人放东西探路,先找的是阴气最重的地方。可你一退,它立刻转向你,说明它事先就得了某种‘指向’。”
“什么指向?”
“可能是剑,也可能是你师父死后留在你身上的某种气。”裴照骨看着他,“又或者,两者都有。”
李观一心里一沉。
“也就是说,对方在师父死之前,就已经盯着观山武馆了?”
“至少盯了一段时间。”
许七在旁边接道:“不然不会这么快放丝试路。”
“那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李观一问。
“剑。”裴照骨道。
“只是剑?”
“暂时看,是。”裴照骨顿了顿,“但我怀疑,不只是剑。”
李观一微微皱眉。
“什么意思?”
裴照骨把手里的旧图铺开,指了指图上一处模糊的山路。
“你师父,十七年前走过这里。”
李观一低头看去,图上写着四个小字:
**青羊旧道。**
“这是什么地方?”
“一条废路。”裴照骨道,“边地通青石县的一条旧山道,十七年前出过一桩大案,从此废了。”
“和我师父有关?”
“有关。”许七替他答了,“而且关系不小。”
李观一心口微微发紧。
他就知道,师父那把剑和那笔账,不可能只是普通江湖恩怨。
“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他问。
裴照骨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从哪儿说。
“十七年前,有一支小镖队从边地走青羊旧道,押送一样东西入青石县。路上出了事,二十三人,死了二十二个。”
“只活了一个。”
“就是我师父?”李观一低声问。
“对。”裴照骨道。
李观一握着茶碗的手慢慢收紧。
“那把剑,就是他从那条道里带出来的?”
“嗯。”
“押送的东西呢?”
“不见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活着出来的李守拙,带着一把剑回来了。”裴照骨看着他,“可那件本该押送到青石县的东西,没了。”
李观一喉头发。
这已经不是欠债了。
这是大案。
而且还是一桩拖了十七年的旧案。
“缉事房一直在查?”他问。
“不是一直查。”裴照骨道,“是断断续续查。因为你师父这些年很老实,很穷,也很像一个只想烂在小县城里的废人。”
许七冷笑一声:“谁能想到,一个天天蹲武馆后门骂徒弟笨的老头,年轻时能从那种地方爬出来。”
李观一没接这话。
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认识的那个抠门、嘴臭、爱偷藏钱的老头,和裴照骨口中这个背着大案活了十七年的人,像是两个人。
可偏偏,他们又是同一个。
“那现在为什么又查起来了?”他问。
“因为他死了。”裴照骨道。
“这算理由?”
“很算。”裴照骨道,“他一死,意味着那把剑没了压的人。很多本来只肯盯着、不肯动的东西,自然就会动。”
李观一点点头。
懂了。
师父活着,很多人很多东西都还在等。
师父一死,等不及的那部分,立刻就扑上来了。
牵阴丝只是第一拨。
“那刚才雾后头看我的,会不会就是当年那支镖队、或者那件丢掉的东西有关的人?”他问。
“可能。”裴照骨道,“也可能,是和青羊旧道另一头有关的人。”
“另一头?”
裴照骨没有立刻解释,而是伸手在旧图的另一端点了点。
那里画着一片山势,旁边标了个已经快看不清的旧记。
“青羊道另一头,十七年前连着一股旧势力,叫青羊旧人。”他说。
“他们现在还在?”李观一问。
“有些死了,有些还在。”裴照骨道,“而且他们,可能一直都在找那件没押送到的东西。”
李观一沉默了。
他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裴照骨昨天一来就想拿走剑了。
这玩意儿本不是普通遗物。
是个活生生的招牌。
谁拿着它,谁就站在当年那桩旧案最显眼的位置上。
“那我师父为什么不把东西交给你们?”他忍不住问。
“这是我也想知道的。”裴照骨道。
案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茶水还冒着一点热气。
李观一低头看着茶碗,忽然有个念头冒出来。
“官爷。”
“说。”
“你有没有想过——”李观一慢慢道,“我师父不是不想交,而是交不了?”
裴照骨眼神微动。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若真只是贪东西、怕担责,大可以带着剑和那件东西一起消失。”李观一道,“可他偏偏回了青石县,还开了个破武馆,穷了十七年。”
“这不像拿了好处躲起来。”
“更像是……”他顿了顿,“更像是,他把自己也留在这儿了。”
许七原本还靠在椅背上,听到这句,坐直了点。
裴照骨则没说话。
过了几息,才淡淡道:“继续说。”
李观一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词。
“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如果师父真像你们说的那样,是唯一活着出来的人,那他后面这十七年过得也太像在等什么了。”
“等什么?”
“等我长大?等姓裴的来?等剑交出去?或者……等该找上门的人找上门?”李观一抬头看着裴照骨,“反正不像单纯逃命。”
裴照骨和许七对视了一眼。
陈四这时正好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收好的断丝,听见最后一句,停了下。
“我赞成他这说法。”陈四道。
李观一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位一直不怎么说话的陈四,居然会接自己话。
“怎么说?”裴照骨问。
陈四把盒子放桌上,声音平稳。
“刚才带回来的断丝里,有一点不对。”他说,“丝上沾的,不只是归骨草和阴气,还有一点很淡的旧香灰。”
“香灰?”许七皱眉,“什么香?”
“不像庙香。”陈四道,“更像某种祭路用的老香。”
裴照骨眼神顿时沉了些。
李观一虽然听不懂全部,可也听出了不对劲。
“祭路?”他问。
“嗯。”陈四道,“边地和旧山道一带,有些人走废路、夜路、死人路前,会先焚香开道。这香不是求平安,是求别的东西别来找你。”
李观一心里微微一寒。
“所以牵阴丝背后那人,不只是冲着剑来的。”裴照骨缓缓道,“他还知道一点青羊旧道的路数。”
“或者说,”许七咧了咧嘴,“他就是从那条旧路出来的人。”
案房里又安静了一瞬。
这下事情更麻烦了。
若对方只是普通养丝人,那还能顺着城里的药铺、阴草、买卖路子去查。
可若真牵扯到十七年前那条旧道的人……
那这事儿就不是城里一间武馆、几条人命能装下的了。
“那现在怎么办?”李观一问。
裴照骨合上案卷。
“明天开始,你跟着我。”
“去哪?”
“先回你武馆。”裴照骨道。
“回武馆什么?”
“挖你师父留给你的盒子。”
李观一心里一跳。
“可他说,要等我走投无路——”
“你现在还不算走投无路?”许七看着他,真诚发问。
李观一:“……”
这话,真是扎心得一点都不拐弯。
裴照骨则平静地下了结论:
“从牵阴丝昨晚进你院子起,你就已经到那一步了。”
“盒子,明天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