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李观一才知道,裴照骨说的“看活的”,是真字面意思。
不是看卷宗。
不是看尸体。
是去看一条正在动的牵阴丝。
地点在城西一间废屋。
屋子原来是个老裁缝铺,前几年失火烧过半边,后来主人家搬走,就一直空着。因为位置偏,白天都少有人来,晚上更是鬼影都没有一个。
李观一跟着裴照骨、许七、陈四过去时,心里其实有点发毛。
不是怂。
是正常人对这种地方,本能就会有点不舒服。
天阴着,月亮不亮,街巷里风一吹,破窗纸就簌簌响,跟有人在里头拿指头轻轻挠似的。
“就在里头?”他压低声音问。
“对。”许七道,“白天已经踩过点了,丝在梁上盘着,没走。”
“为什么不白天就收了?”
“因为白天它半死不活,看不出主人的路数。”裴照骨道,“晚上它才会醒。”
李观一心里一沉。
这活儿,真是半点都不让人轻松。
四人没立刻进去,而是先停在门外。
陈四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粉末,沿门槛两边轻轻撒了一层。
“这是什么?”李观一问。
“压阴粉。”陈四道,“不是为了它,是为了防它顺门槛爬出来。”
“那它要是真出来呢?”
许七拍了拍刀鞘:“那就剁了。”
李观一默默点头。
这答案,很有许七风格。
裴照骨这时转头看他:“进去以后,别乱看。”
“怎么看才算乱看?”
“你若觉得屋里某个角落特别想让你去看,那就别看。”裴照骨道。
李观一愣了一下:“这也行?”
“尤其是这种东西,最会借人眼走路。”裴照骨看着他,“它若发现你能看见它,就会反过来勾你。”
这话一出,李观一后背顿时发凉。
他现在忽然觉得,自己能“看见”好像也不全是好事。
屋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很旧的焦木味先扑出来,夹着点气和发霉的布料味,呛得人鼻子不太舒服。
四人没点火。
只借着外头那点暗光,慢慢往里摸。
屋里很乱。
半塌的柜子,倒在地上的布架,断了一条腿的木凳,还有一地烧黑的木屑。看着真像荒废多年,没什么异常。
可李观一一进门,就感觉出来了。
这屋里“沉”。
不是空气沉。
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压在梁上,压在角落,压在那些焦黑木头之间,让人下意识想放轻呼吸。
“上面。”陈四低声说了一句。
李观一顺着他目光看去,什么都没看见。
屋梁黑漆漆的,几断梁横在那里,像普通烧过的老木头。
“我看不见。”他也压低声音。
“正常。”裴照骨道,“现在它还没全醒。”
“那什么时候醒?”
“等它闻着人气足够。”许七低低一笑,“别急,快了。”
这话听着就不是安慰。
果然,没过多久,屋里那股沉气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
像梁上某个东西,很慢地翻了个身。
李观一头皮瞬间麻了。
因为这一下动静太轻,却偏偏让人知道——
上头真有东西。
而且,它刚才一直在。
只是没完全动。
裴照骨没出声,只抬手示意众人停。
下一瞬,屋梁上忽然垂下来一缕很细很细的黑丝。
细得像头发。
若不是李观一眼睛一直盯着那边,几乎都看不见。
那黑丝从梁上垂下,轻轻晃了晃,又往下一寸。
再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梁上慢慢散开。
“这就是牵阴丝?”李观一低声问。
“这只是它放出来试路的丝。”裴照骨道,“本体还在上头。”
李观一咽了口唾沫。
光这几缕丝,就已经让人不舒服了。
那本体得长什么样?
他正想着,外头忽然有风灌进来,破窗纸哗啦一响。
屋梁上的黑丝一下全停住了。
紧接着,它们像是同时“闻”到了什么,猛地朝一个方向偏过来。
不是裴照骨,也不是许七。
是他。
李观一头皮炸开,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退!”裴照骨低喝。
可还是晚了半拍。
他一退,那些黑丝像立刻确定了目标,唰地一下全朝他这边探过来!
不是扑。
更像十几极细的手指,顺着空气往他脸上、脖子上摸。
李观一浑身寒毛都立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它真盯上我了。
也就在这一刻,他背后的黑鞘剑忽然重重一震。
嗡——
一声极轻的鸣响。
那几缕快摸到他脸前的黑丝像被烫了一样,猛地一缩,瞬间往回弹。
梁上随即传来一阵极细极密的“簌簌”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上头吃痛翻滚。
“就是现在!”裴照骨低喝。
许七几乎同时拔刀。
不是往上砍。
而是刀尖一抖,先削断了垂下来的几缕丝。
丝一断,梁上那东西终于动了。
一团黑影猛地从断梁后面翻出来,沿着屋梁飞快往另一边窜。
这次李观一总算看清了。
那东西比昨晚去武馆的那一团大很多,本不像雾,倒更像一只被剥了皮、浑身拖着黑丝的长猴。四肢细得过分,脑袋却很大,整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中间一个黑漆漆的小洞,像嘴,又像眼。
李观一差点当场骂出声。
这玩意儿也太不讲究长相了。
“左边!”陈四忽然道。
他手一扬,一截黑线似的东西已经射了出去,精准缠住那怪物一条后腿。
那怪物身子一歪,许七刀已经追上。
刀光一闪,极快。
可那东西也快,身子一拧,竟硬生生把自己半截后腿扯断,借力往窗那边扑。
“还能断尾?”李观一看得头皮发麻。
“所以才烦。”许七骂了一句,转身又追。
可就在这时,那怪物忽然在半空一停。
不是自己停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屋外那头,猛地拽了一下。
下一瞬,它竟整个炸开了。
不是血肉横飞那种炸。
是所有黑丝和黑气,瞬间散成一团极浓的雾,扑满半间屋子!
“闭气!”裴照骨厉喝。
李观一想也没想,立刻憋住呼吸。
可眼睛还是没来得及完全避开。
黑雾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像一只眼。
不是牵阴丝的眼。
更像雾后头,有“另一个”东西,正借着这团炸开的黑雾,往屋里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李观一浑身一寒,差点连气都忘了憋。
所幸黑雾来得快,散得也快。
不过几息,屋里就只剩一地断丝和一股更重的阴湿味。
许七收刀,脸色不太好看:“让它主家断掉了。”
陈四蹲下捻了捻地上残丝:“不是普通养丝人,手够狠,也够快。”
裴照骨没立刻接话,而是转头看向李观一。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李观一喉头还有点发。
“雾后头,好像有东西。”他说,“像一只眼……不,像有人在借雾看我们。”
许七和陈四同时抬头。
裴照骨眼神则微微一沉。
“你确定?”
“……不太确定。”李观一老实道,“但我觉得不是我看花了。”
裴照骨沉默片刻,点头:“那就不是看花了。”
这话一点都不让人安心。
李观一忍不住问:“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许七在旁边道:“你都被人顺着丝看一眼了,你说呢?”
“……”
行,懂了。
坏事。
裴照骨则淡淡补了一句:“但也不算最坏。”
“为什么?”
“因为它既然还需要借牵阴丝来看你,就说明它自己还没法直接找过来。”裴照骨道,“至少现在,还隔着层。”
李观一点点头。
虽然听着也没多轻松,但至少还不是马上就死。
他现在已经学会在坏消息里找点能喘气的好处了。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回去。”裴照骨道,“今晚够了。”
“就这样?”许七皱眉,“不顺着丝找主家?”
“找不到。”裴照骨道,“它断得太快,而且是隔路断,不在这边。”
陈四点头:“像是有准备。”
裴照骨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回去再说。”
李观一跟着出去,走到门口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屋梁。
梁上空空荡荡,只剩几缕断丝挂着,在风里轻轻摆。
可他心里很清楚——
今晚这一眼之后,事情只会更麻烦。
因为现在不只是牵阴丝找过他了。
是牵阴丝背后那个“人”,也已经看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