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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杨剑国没再看任何人,抱着女儿,从那道缝隙里走了过去。

鱼汤的香味,还丝丝缕缕地缠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杨剑国目光扫过人群。”都没听见吗?”

“孩子说了讨厌你们,还杵在这儿做什么?”

“还不走?”

何雨柱朝秦淮茹看去,却发现秦淮茹的视线牢牢粘在杨剑国身上。

压没往他这儿瞥一眼。

何雨柱喉头泛出苦味。

是啊,谁能像杨剑国那样招风呢。

他呼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转身朝自家屋门挪步。

连院里最能闹腾的何雨柱都撤了,剩下的人也就三三两两散开。

贾东旭盯着杨剑国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心里那股火苗蹭蹭往上冒。

不就是个街面上混子的么,竟敢对全院人呼来喝去。

你再嚣张,

你家也是这院子里最揭不开锅的。

贾东旭又记起刚才听见的话——杨剑国说要带孩子去添置衣裳。

他眉头拧了起来。

买衣服不得要钱要票?杨家全靠王春梅每月那十几块退休金撑着,这两天屋里天天飘出肉香已经够蹊跷了,现在居然还能扯布做新衣?

钱从哪儿来,

票又从哪儿来?

这里头肯定有鬼。

贾东旭想着想着,嘴角慢慢扯出一道冰冷的弧度。

“我这就去派出所,看你还能神气多久!”

他推开自家木门,带着满身阴郁跨了出去。

真要细究起来,贾东旭和杨剑国之间并没结过什么深仇。

杨剑国从未对贾家做过什么。

反倒是贾家,自从那姑娘跳河之后,就一直往杨剑国身上泼脏水。

如今贾东旭见不得杨剑国子好过,纯粹是心里那坛酸醋发酵罢了。

……

杨剑国领着母亲和女儿走进百货大楼。

这年头的商场自然比不上后来的光景,但里头照样挤满了拎着布兜的顾客。

他们在三楼找到一家专售童装的柜台,花了六元给女儿置办了一套浅色衣裤。

接着杨剑国又给自己和母亲各挑了一身成衣。

他还想再选些别的,王春梅却死活不同意,只说扯点布料称些棉花回去,她自己能动手缝制。

见母亲态度坚决,杨剑国便没再坚持。

卖成衣的铺面集中在一楼,而布料柜台设在二楼。

楼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

杨剑国走在最前面,母亲牵着小女孩的手跟在后面。

二楼的空气里飘着棉絮和橡胶混合的气味,货架上堆满成卷的布料、一捆捆的毛线、排列整齐的针具,还有层层叠叠的鞋底。

女孩的眼睛不够用了。

她松开外婆的手,凑近那些色彩各异的线团,伸出手指想碰又不敢碰。

他的目光在货架间搜寻,却在成堆的靛蓝布料旁停住了。

那儿站着个人——一个昨晚才见过的身影。

她正低头端详手里一团浅灰色的羊毛线,指尖捻着线头,似乎在估摸粗细。

也许是察觉到了视线,她忽然转过头。

四目相对。

昨晚鸽子市附近那条窄巷,三个影子围着她。

路灯坏了,只有月光勾勒出他们拉扯的轮廓。

他当时只是路过,听见压抑的惊呼便冲了过去。

那三人散了,她缩在墙边,发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仓促道了声谢就消失在夜色深处,连名字都没留下。

此刻站在光线下,他才看清她的脸。

比昨夜模糊印象中更清晰,也更……生动。

是一种让人看过就很难忘记的长相。

“是你?”

她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意外,随即漾开笑意,“真巧。”

她放下毛线,朝他走来。

步子不疾不徐,鞋跟敲击水泥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仔细看了看他的眉眼。

“昨晚……多亏你了。”

她说,语气认真起来,“我当时吓坏了,话都没说清楚。

要是没你,后果我不敢想。”

“碰巧而已。”

他摇摇头,“人没事就好。”

“我叫尤凤霞。”

她报上名字,眼睛弯了弯,“总得让我表示一下谢意吧?改天请你吃顿饭,行吗?”

尤凤霞。

这三个字钻进耳朵,在他记忆里轻轻叩了一下。

某个尘封的角落被触动了。

是了,后来……在那些纷杂的人事变迁里,似乎是有这么个名字,伴随着一些传闻,出现在故事很靠后的章节。

可眼前的她,分明这样年轻,眉眼间还没有后来那种被岁月浸透的风情,只有鲜活的、人的光彩。

难怪昨晚没认出来。

“吃饭就不必了。”

他伸出手,“杨剑国。

交个朋友吧。”

她的手伸过来,指尖微凉,轻轻一握便松开。

尤凤霞的手指在半空悬了片刻,最终递向那只伸来的手掌。

她的嘴角弯起弧度,指尖触到对方掌心时传来粗粝的触感。

有什么东西撞上了杨剑国的腿侧。

他低头,看见女儿仰起的脸。

孩子的视线越过他,牢牢粘在陌生女人身上。”爸爸,”

声音脆生生的,“这位阿姨真好看。”

孩子换了身衣裳,头发梳得整齐,脸颊透出洗净后的红润。

她站得笔直,像株刚抽芽的小树苗。

没有人会讨厌这样的评价。

尤凤霞眼角的细纹聚拢起来,她屈膝蹲下,食指指节轻轻刮过孩子的面颊。”多招人疼的小姑娘。”

她抬起眼,“您的孩子?”

杨剑国将女儿揽到臂弯里,点头的动作带起衣领的摩擦声。”叫囡囡。”

尤凤霞忽然“啊”

了一声。

那声调落下去,她眼底的光暗了几分。

孩子捕捉到了这变化。”阿姨不高兴?”

囡囡歪着头,“是囡囡让您不舒服了么?”

“怎么会。”

尤凤霞重新笑起来,那笑容像晒暖的棉布,“只是瞧着你这么懂事,想着……你母亲该是怎样温柔的人。”

她顿了顿,“她没一道来?”

囡囡眨眨眼。

关于母亲的话题从未在她心里激起过波纹,那片记忆是空白的。”妈妈生我的时候就走了。”

她说得平直,“我是和爸爸养大的。”

一声短促的吸气。

尤凤霞捂住嘴,指节压着下唇。”抱歉,”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不该问这个。”

杨剑国摆了摆手。

这个动作做得很快,仿佛在挥开看不见的尘埃。

旧的阴翳早已沉入子底层,如今提起,连涟漪都泛不起。

脚步声从货架那头靠近。

王春梅转完一圈回来,看见儿子身旁立着个高挑身影。

她脚步滞了滞,随即眼角堆起褶子。

这两天她脑子里转的尽是这件事——得给剑国再寻个伴。

可家里那点底子,加上拖个孩子,哪那么容易?顶天也就是找个同样失偶的凑合过。

谁料得来百货公司扯块毛线,竟撞见这么个水灵的姑娘。

她凑上前,笑声先溢出来:“姑娘,你跟我们家剑国认识?”

杨剑国嘴角扬了扬,朝身旁的人示意:“瞧我,都忘了说——这位是我母亲。”

尤凤霞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指尖蹭过掌心。

这感觉来得突然,像冷不防被推到了谁家的长辈跟前,连呼吸都悄悄收紧了半拍。

她立刻弯起眼睛,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是伯母呀。

伯母好,我叫尤凤霞,是……是您儿子认识的人。”

话在唇边停了片刻,最后落成“认识的人”

四个字。

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早一会儿,看见那小女孩挨着杨剑国喊爸爸时,她心里好像有什么轻轻沉了一下。

直到孩子说妈妈不在了,那点沉甸甸的东西才又飘散开。

可眼下,她和他之间,确实也只能算认识而已。

“尤凤霞……名儿挺好听的。”

老人笑呵呵地点头,眼角的纹路舒展开,“姑娘,得空来家里坐坐,尝尝剑国的手艺。

别看他是个男人,灶上的活儿可不含糊。”

小女孩也跟着仰起脸,嗓音脆生生的:“阿姨,爸爸做的菜真的特别香!昨天是白菜烧肉,今天换了鱼,蒸得可嫩了。”

白菜烧肉。

清蒸的鱼。

这几个字钻进耳朵里,尤凤霞眸光微微动了动。

她没说话,只是觉得口那儿轻轻震了一下。

这年头,多少人碗里见不着半点油星,一个月能沾次荤腥就算不错。

可他家里竟能今天肉、明天鱼地换着吃。

这子是怎么过的?

她不由得侧过脸,目光悄悄落在杨剑国身上。

那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在打量一件忽然看不透的物件。

……

子紧巴巴的,谁家都不宽裕。

尤凤霞家里也一样。

她是姑娘,念完初中便没再往上读,早早出来做事了。

如今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上门说亲的倒没断过——她模样生得周正,总有人惦记。

可那些人,她一个也没往心里去。

偏偏是刚才,站在杨剑国旁边听他说话那会儿,她竟觉得耳有些发烫,连心跳也乱了几拍。

她自己都愣了。

杨剑国却像什么也没察觉,又随口聊了两句,便道了别。

他搀着母亲,牵着女儿,继续往商场里头去了。

没过多久,他手里多了几卷布和一团棉花,随后三人便朝回家的方向走。

这时候,四合院里来了位穿制服的人。

是贾东旭去说的。

他说杨剑国最近不太对劲,昨天屋里飘出肉香,今天又是鱼味儿。

杨家穷了那么久,哪来的钱这么吃?怕是手脚不净。

穿制服的人挨家问了一圈,却摇摇头——没人丢钱,一分也没少。

贾东旭站在院当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院门刚被推开条缝,贾家屋里便有人影晃了出来。

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挡在过道 ** ,笔尖还抵在记事本的纸页上。

他抬眼打量面前这对父女——男人手里提着两个布包袱,小女孩攥着父亲衣角,半张脸藏在布料褶皱后面。

“杨剑国同志?”

警司合上本子。

“是我。”

杨剑国将包袱换到左手,右掌轻轻按在女儿肩头。

孩子感觉到那份重量,原本绷紧的后背渐渐松了下来。

贾东旭从警司身后探出身子,嘴角朝耳咧开:“警司同志,正主回来了。

您可得仔细问问,那些钱到底从哪儿来的。”

他说话时,眼睛瞟向秦淮茹站着的窗台。

女人立刻接话:“下午我还瞧见他往裁缝铺去呢。

那铺子里的成衣,没点票证和现钱可拿不走。”

院里各户的门陆续开了。

有人趿着布鞋蹭到台阶边,有人靠在门框上抱起胳膊。

目光织成网,网 ** 站着穿深蓝制服的人和那对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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