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剑国没再看任何人,抱着女儿,从那道缝隙里走了过去。
鱼汤的香味,还丝丝缕缕地缠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杨剑国目光扫过人群。”都没听见吗?”
“孩子说了讨厌你们,还杵在这儿做什么?”
“还不走?”
何雨柱朝秦淮茹看去,却发现秦淮茹的视线牢牢粘在杨剑国身上。
压没往他这儿瞥一眼。
何雨柱喉头泛出苦味。
是啊,谁能像杨剑国那样招风呢。
他呼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转身朝自家屋门挪步。
连院里最能闹腾的何雨柱都撤了,剩下的人也就三三两两散开。
贾东旭盯着杨剑国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心里那股火苗蹭蹭往上冒。
不就是个街面上混子的么,竟敢对全院人呼来喝去。
你再嚣张,
你家也是这院子里最揭不开锅的。
贾东旭又记起刚才听见的话——杨剑国说要带孩子去添置衣裳。
他眉头拧了起来。
买衣服不得要钱要票?杨家全靠王春梅每月那十几块退休金撑着,这两天屋里天天飘出肉香已经够蹊跷了,现在居然还能扯布做新衣?
钱从哪儿来,
票又从哪儿来?
这里头肯定有鬼。
贾东旭想着想着,嘴角慢慢扯出一道冰冷的弧度。
“我这就去派出所,看你还能神气多久!”
他推开自家木门,带着满身阴郁跨了出去。
真要细究起来,贾东旭和杨剑国之间并没结过什么深仇。
杨剑国从未对贾家做过什么。
反倒是贾家,自从那姑娘跳河之后,就一直往杨剑国身上泼脏水。
如今贾东旭见不得杨剑国子好过,纯粹是心里那坛酸醋发酵罢了。
……
杨剑国领着母亲和女儿走进百货大楼。
这年头的商场自然比不上后来的光景,但里头照样挤满了拎着布兜的顾客。
他们在三楼找到一家专售童装的柜台,花了六元给女儿置办了一套浅色衣裤。
接着杨剑国又给自己和母亲各挑了一身成衣。
他还想再选些别的,王春梅却死活不同意,只说扯点布料称些棉花回去,她自己能动手缝制。
见母亲态度坚决,杨剑国便没再坚持。
卖成衣的铺面集中在一楼,而布料柜台设在二楼。
楼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
杨剑国走在最前面,母亲牵着小女孩的手跟在后面。
二楼的空气里飘着棉絮和橡胶混合的气味,货架上堆满成卷的布料、一捆捆的毛线、排列整齐的针具,还有层层叠叠的鞋底。
女孩的眼睛不够用了。
她松开外婆的手,凑近那些色彩各异的线团,伸出手指想碰又不敢碰。
他的目光在货架间搜寻,却在成堆的靛蓝布料旁停住了。
那儿站着个人——一个昨晚才见过的身影。
她正低头端详手里一团浅灰色的羊毛线,指尖捻着线头,似乎在估摸粗细。
也许是察觉到了视线,她忽然转过头。
四目相对。
昨晚鸽子市附近那条窄巷,三个影子围着她。
路灯坏了,只有月光勾勒出他们拉扯的轮廓。
他当时只是路过,听见压抑的惊呼便冲了过去。
那三人散了,她缩在墙边,发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仓促道了声谢就消失在夜色深处,连名字都没留下。
此刻站在光线下,他才看清她的脸。
比昨夜模糊印象中更清晰,也更……生动。
是一种让人看过就很难忘记的长相。
“是你?”
她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意外,随即漾开笑意,“真巧。”
她放下毛线,朝他走来。
步子不疾不徐,鞋跟敲击水泥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仔细看了看他的眉眼。
“昨晚……多亏你了。”
她说,语气认真起来,“我当时吓坏了,话都没说清楚。
要是没你,后果我不敢想。”
“碰巧而已。”
他摇摇头,“人没事就好。”
“我叫尤凤霞。”
她报上名字,眼睛弯了弯,“总得让我表示一下谢意吧?改天请你吃顿饭,行吗?”
尤凤霞。
这三个字钻进耳朵,在他记忆里轻轻叩了一下。
某个尘封的角落被触动了。
是了,后来……在那些纷杂的人事变迁里,似乎是有这么个名字,伴随着一些传闻,出现在故事很靠后的章节。
可眼前的她,分明这样年轻,眉眼间还没有后来那种被岁月浸透的风情,只有鲜活的、人的光彩。
难怪昨晚没认出来。
“吃饭就不必了。”
他伸出手,“杨剑国。
交个朋友吧。”
她的手伸过来,指尖微凉,轻轻一握便松开。
尤凤霞的手指在半空悬了片刻,最终递向那只伸来的手掌。
她的嘴角弯起弧度,指尖触到对方掌心时传来粗粝的触感。
有什么东西撞上了杨剑国的腿侧。
他低头,看见女儿仰起的脸。
孩子的视线越过他,牢牢粘在陌生女人身上。”爸爸,”
声音脆生生的,“这位阿姨真好看。”
孩子换了身衣裳,头发梳得整齐,脸颊透出洗净后的红润。
她站得笔直,像株刚抽芽的小树苗。
没有人会讨厌这样的评价。
尤凤霞眼角的细纹聚拢起来,她屈膝蹲下,食指指节轻轻刮过孩子的面颊。”多招人疼的小姑娘。”
她抬起眼,“您的孩子?”
杨剑国将女儿揽到臂弯里,点头的动作带起衣领的摩擦声。”叫囡囡。”
尤凤霞忽然“啊”
了一声。
那声调落下去,她眼底的光暗了几分。
孩子捕捉到了这变化。”阿姨不高兴?”
囡囡歪着头,“是囡囡让您不舒服了么?”
“怎么会。”
尤凤霞重新笑起来,那笑容像晒暖的棉布,“只是瞧着你这么懂事,想着……你母亲该是怎样温柔的人。”
她顿了顿,“她没一道来?”
囡囡眨眨眼。
关于母亲的话题从未在她心里激起过波纹,那片记忆是空白的。”妈妈生我的时候就走了。”
她说得平直,“我是和爸爸养大的。”
一声短促的吸气。
尤凤霞捂住嘴,指节压着下唇。”抱歉,”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不该问这个。”
杨剑国摆了摆手。
这个动作做得很快,仿佛在挥开看不见的尘埃。
旧的阴翳早已沉入子底层,如今提起,连涟漪都泛不起。
脚步声从货架那头靠近。
王春梅转完一圈回来,看见儿子身旁立着个高挑身影。
她脚步滞了滞,随即眼角堆起褶子。
这两天她脑子里转的尽是这件事——得给剑国再寻个伴。
可家里那点底子,加上拖个孩子,哪那么容易?顶天也就是找个同样失偶的凑合过。
谁料得来百货公司扯块毛线,竟撞见这么个水灵的姑娘。
她凑上前,笑声先溢出来:“姑娘,你跟我们家剑国认识?”
杨剑国嘴角扬了扬,朝身旁的人示意:“瞧我,都忘了说——这位是我母亲。”
尤凤霞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指尖蹭过掌心。
这感觉来得突然,像冷不防被推到了谁家的长辈跟前,连呼吸都悄悄收紧了半拍。
她立刻弯起眼睛,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是伯母呀。
伯母好,我叫尤凤霞,是……是您儿子认识的人。”
话在唇边停了片刻,最后落成“认识的人”
四个字。
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早一会儿,看见那小女孩挨着杨剑国喊爸爸时,她心里好像有什么轻轻沉了一下。
直到孩子说妈妈不在了,那点沉甸甸的东西才又飘散开。
可眼下,她和他之间,确实也只能算认识而已。
“尤凤霞……名儿挺好听的。”
老人笑呵呵地点头,眼角的纹路舒展开,“姑娘,得空来家里坐坐,尝尝剑国的手艺。
别看他是个男人,灶上的活儿可不含糊。”
小女孩也跟着仰起脸,嗓音脆生生的:“阿姨,爸爸做的菜真的特别香!昨天是白菜烧肉,今天换了鱼,蒸得可嫩了。”
白菜烧肉。
清蒸的鱼。
这几个字钻进耳朵里,尤凤霞眸光微微动了动。
她没说话,只是觉得口那儿轻轻震了一下。
这年头,多少人碗里见不着半点油星,一个月能沾次荤腥就算不错。
可他家里竟能今天肉、明天鱼地换着吃。
这子是怎么过的?
她不由得侧过脸,目光悄悄落在杨剑国身上。
那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在打量一件忽然看不透的物件。
……
子紧巴巴的,谁家都不宽裕。
尤凤霞家里也一样。
她是姑娘,念完初中便没再往上读,早早出来做事了。
如今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上门说亲的倒没断过——她模样生得周正,总有人惦记。
可那些人,她一个也没往心里去。
偏偏是刚才,站在杨剑国旁边听他说话那会儿,她竟觉得耳有些发烫,连心跳也乱了几拍。
她自己都愣了。
杨剑国却像什么也没察觉,又随口聊了两句,便道了别。
他搀着母亲,牵着女儿,继续往商场里头去了。
没过多久,他手里多了几卷布和一团棉花,随后三人便朝回家的方向走。
这时候,四合院里来了位穿制服的人。
是贾东旭去说的。
他说杨剑国最近不太对劲,昨天屋里飘出肉香,今天又是鱼味儿。
杨家穷了那么久,哪来的钱这么吃?怕是手脚不净。
穿制服的人挨家问了一圈,却摇摇头——没人丢钱,一分也没少。
贾东旭站在院当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院门刚被推开条缝,贾家屋里便有人影晃了出来。
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挡在过道 ** ,笔尖还抵在记事本的纸页上。
他抬眼打量面前这对父女——男人手里提着两个布包袱,小女孩攥着父亲衣角,半张脸藏在布料褶皱后面。
“杨剑国同志?”
警司合上本子。
“是我。”
杨剑国将包袱换到左手,右掌轻轻按在女儿肩头。
孩子感觉到那份重量,原本绷紧的后背渐渐松了下来。
贾东旭从警司身后探出身子,嘴角朝耳咧开:“警司同志,正主回来了。
您可得仔细问问,那些钱到底从哪儿来的。”
他说话时,眼睛瞟向秦淮茹站着的窗台。
女人立刻接话:“下午我还瞧见他往裁缝铺去呢。
那铺子里的成衣,没点票证和现钱可拿不走。”
院里各户的门陆续开了。
有人趿着布鞋蹭到台阶边,有人靠在门框上抱起胳膊。
目光织成网,网 ** 站着穿深蓝制服的人和那对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