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解旷和阎解娣也凑近了看,脸上都是笑。
天天啃窝头就咸菜,嘴里早就没味了。
“妈,赶紧做了吧,”
阎解旷催着,“今晚就吃红烧的。”
一家人闹哄哄的,阎埠贵却没什么笑意。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今天没钓着。”
“这条是花钱买的,都吃吧。”
他说。
没人细想,只当是菜市场买的。
屋里顿时忙开了——有人处理鱼,有人刷锅生火。
看着他们忙活,阎埠贵忽然笑了。
他觉得这钱花得不亏。
家里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 * *
杨剑国走进厨房时,发现母亲已经蒸好了馒头,还是白面的。
看来母亲也心疼孙女和儿子。
以往这些细粮,她是绝舍不得动的。
他把馒头挪到一旁,取出一条鲤鱼,约莫两斤重。
刀握在手里,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刮鳞、剖腹、清理,转眼就完成了。
接着菜刀在案板上起落,鱼身被切成均匀的薄片。
没过多久,一盘清蒸鱼便摆上了桌。
他又用攒下的鸡蛋做了碗西红柿蛋汤。
两样菜刚放下,香气就漫开了。
小囡囡昨天才吃过肉,这会儿又看见鱼,笑得眼睛弯弯的。
“妈,囡囡,吃饭了。”
杨剑国解下围裙,将母亲蒸的馒头端来。
孩子凑近桌子,先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闭上眼,小脸上全是满足。”爸爸做的饭,好香呀。”
杨剑国小心地夹起一片鱼肉,仔细剔掉刺,才放进女儿碗里。”尝尝看。”
囡囡把鱼肉送进嘴里,眼睛立刻眯成了缝。
鱼肉又嫩又滑,调料的味道渗得正好。
对她这样长期吃粗粮的孩子来说,这简直是梦里才有的滋味。
王春梅看着杨剑国把鱼肉里细小的刺一挑出来,放进小囡囡碗里,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
那孩子以前连饭桌都不敢挨着他坐,更别说这样了。
如今这光景,是她梦里才敢想的。
筷子尖在碗沿上停了停。
她想,人是会变的。
既然他肯往前走了,那件事也该重新提上程。
小雨要是能看见,大概也会点头吧。
“要是小雨知道你现在这么疼闺女,”
她声音里带着气音,像是自言自语,“不知道得多宽心。”
杨剑国对那个名字背后的面容实在模糊。
他来到这个世界时,她已经离开四年了。
但他还是顺着话接了下去:“她会看见的。”
锅里蒸腾出的鲜气混着姜葱的辛香,从门缝窗隙钻出去,飘了半条胡同。
贾家饭桌上,棒梗刚咬下一口掺着麸皮的窝头,鼻翼忽然翕动两下。
“鱼!”
他眼睛亮了,扭头看向秦淮茹,“妈,是鱼味儿!”
秦淮茹也闻到了。
那气味勾着人,让她嘴里发。
她没说话,只把手里的窝头又掰下一小块。
贾东旭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一条鱼罢了,瞧你们这出息。”
他目光扫过桌上那碟咸菜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再怎么说,咱们碗里还有的。
总比隔壁那家强,他家过年闻过肉腥么?”
贾张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蜡黄的脸上堆起褶子。”那家?那家要是能有翻身的子,我头朝下走出这院子。”
可那气味越来越浓,丝丝缕缕往人鼻子里钻,混着油香和酱醋的醇厚。
贾东旭终于坐不住了,朝秦淮茹抬了抬下巴:“你去瞅瞅。
谁家这么张扬。”
秦淮茹应声起身,棉布鞋底擦过地面,悄没声地出了门。
回来时,她脸上有些僵,嘴唇动了动,没立刻出声。
“到底谁家?”
贾张氏追问。
“……是杨家。”
秦淮茹声音低下去。
桌上静了一瞬。
贾东旭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砖地,发出刺耳的锐响。
贾张氏也跟着起身,母子俩几乎同时冲到门口,掀开帘子。
院子里空荡荡,只有那气味源头明确——就是从杨家那扇旧木门后头飘出来的。
两人站在那儿,像被钉住了脚,脸上先是愕然,随即一点点沉下去,沉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晦暗神色,仿佛刚咽下了什么活物。
两人从自家出来时还揣着几分安慰,想着再怎么不济总比杨剑国那户强些。
可眼下隔着门缝飘来的油腥气混着蒸鱼的鲜味,却像细针扎在心头——那屋里桌上摆的,分明是条淋了酱汁的鲤鱼,旁边还搁着一碟油汪汪的肉片。
他们低头看看手里攥着的窝头,糙面硌着手心,忽然就觉得喉咙发紧。
贾张氏折回屋里,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指甲抠着炕席边沿:“没天理了……吃独食的短命鬼!”
她声音压得低,却一句赶着一句往外冒,“咱们啃着硬疙瘩,人家倒好,鱼肉堆满碗。
也不怕咽下去噎着!”
炕桌另一头,贾东旭没接话。
他盯着墙上晃动的灯影,忽然拧起眉头:“不对。”
他转过脸,“昨天是肉,今天是鱼——钱从哪儿来的?”
屋里静了一瞬。
秦淮茹正舀着锅里的稀粥,勺子停在半空。
她嫁进城里时心里揣着指望,如今却连院里最穷的那家都比不过了。
这念头像水漫上来,淹得她指尖发凉。
“偷的。”
贾东旭吐出两个字,眼睛在昏暗里亮得突兀,“除了这,还能有什么路子?”
贾张氏猛地直起背:“那就去报官!让派出所来查!”
“没凭没据的……”
贾东旭话说到一半,被秦淮茹截住了。”还要什么凭据?”
她放下勺子,瓷碰着锅沿“叮”
一声响,“顿顿大鱼大肉,这本身不就是证据?咱们是邻居,看见了可疑处去反映,那是本分。”
另一间屋里,何雨柱刚掰开半个窝头,动作忽然停了。
他抽了抽鼻子,侧耳听着什么。
妹妹何雨水挨在门边,脸几乎贴在门板上:“哥,是清蒸鱼……姜丝和葱段爆香的味道,还有蒸鱼豉油的焦甜气。”
她喉咙轻轻滚了一下,“做这菜的人,火候掐得真准。”
何雨柱没吭声。
他闻出来了,那味道是从西厢房飘过来的。
他想起自己当厨子这些年,却很少给妹妹正经做过一顿像样的——食堂剩菜油重盐厚,他嫌麻烦,总说“凑合吃吧”
。
何雨水还盯着门缝,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真香啊……要是能尝一口就好了。”
夜渐渐沉了,各屋灯陆续熄灭。
只有西厢房的窗纸上还映着一点暖黄的光,那光晕里,隐约能看见个身影正低头挑着鱼刺。
鱼肉的蒸汽晕在玻璃上,凝成一片模糊的水雾。
门刚推开条缝,就撞见傻柱那张探询的脸。
他身后影影绰绰聚着好些人,目光都往屋里头钻。
杨剑国眉头一皱,把门拉得更开些,自己挡在了门口。
“瞅什么呢?”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股硬茬儿。
傻柱没答,鼻翼翕动两下,眼神越过他肩膀往屋里扫。”你家今天烧鱼了?”
他问,那股子鲜香气还缠在空气里,没散净。
杨剑国没接这话,只反问:“跟你有关系?”
“是你做的?”
傻柱不依不饶,往前凑了半步。
他对自己那两手灶上的功夫向来得意,此刻空气里飘着的味儿,却让他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那香气钻得很,不单是油爆葱姜的冲,底下还沉着股说不清的醇厚,勾得人喉咙发紧。
他身后的人群里响起几声压低的嘀咕,不知是谁的肚子先叫唤了一下。
屋里,王春梅正给囡囡拢紧衣领。
小女孩脸颊红扑扑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母亲褪了色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门外。
她脚边,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动了动,悄没声息地挪到更暗的角落趴下,只一双琥珀色的眼珠映着门外透进来的天光。
杨剑国侧了侧身,彻底挡住屋内的景象。”我家里吃什么,谁掌勺,需要跟你报备?”
他语气 ** ,却像块冷硬的石头,堵在那儿。
傻柱被这话一噎,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身后看热闹的,有几个已经觉出没趣,脚步开始往后挪。
风从院子那头刮过来,带着初冬傍晚特有的冷,冲淡了那诱人的鱼鲜气。
傻柱深吸了口凉气,那股较劲的心思,忽然就淡了些。
他最后瞥了一眼杨剑国身后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只瞧见一截旧桌腿,和地上模糊的影子。
“得,我就随口一问。”
他摆摆手,转身拨开人群,“散了散了,都堵这儿像什么话。”
人群窸窸窣窣地退开。
杨剑国站在门口,直到那些脚步声都远了,才反手带上门。
木门合拢,将渐暗的天光和那些探究的视线一并关在外头。
屋里暖黄的灯光落下来,照着桌上还没来得及收的空碗碟,碗底残留着一点白色的汤汁。
鱼汤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时,傻柱正巧路过。
他站住了,鼻子抽动两下,眉头拧成疙瘩。
“你?”
他盯着杨剑国手里的碗,声音像块砸在地上的石头,“你什么时候学会弄这个了?”
院里静了一瞬。
几扇虚掩的门后,隐约有影子晃了晃。
杨剑国没放下碗。
热气扑在他脸上,湿漉漉的。”柱子,”
他叫了对方一声,语调平直,“这院子,莫非只准你一个人灶台冒烟?”
“我不是那意思!”
傻柱嗓门提了起来,脖颈有些发红,“大伙儿不都奇怪么?往常你们家灶上,可不见这等油腥。”
目光从各处投来,粘在背上,带着重量。
杨剑国扫了一圈,那些眼睛又迅速躲开了。
他记得这种审视。
去年冬天,傻柱因为一只鸡被围在院子当中,唾沫星子几乎将他淹没。
那时候,没人站出来说句话。
“奇怪?”
杨剑国笑了一声,很短促,“我家锅里煮什么,需要向谁禀报?”
他往前走了半步,“吃了几年的窝头,就不能换换口味?这道理,是写在哪块墙上了?”
傻柱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身后的人群,也跟着静默地后退了半步,鞋底摩擦着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钻了出来,一把抱住杨剑国的腿。
他感觉到那点温热和重量,弯下腰,轻易就把孩子捞进了臂弯里。
“爸爸厉害。”
女孩的声音又清又亮,眼睛映着傍晚最后一点天光。
杨剑国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有人挡着路,不让我们囡囡去买新衣裳呢。”
他低声说。
怀里的小脑袋立刻摇了摇,脆生生迸出两个字:“讨厌!”
那两个字落进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挡在前面的人墙,又松动了一些,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