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一夜没睡。
周远走后,他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把白板上的线索又过了一遍。钟婧的照片贴在正中间,周围辐射出无数条线——指向陈雪、指向顾明远、指向赵宏、指向陆鸣、指向那五十万、指向那个预付费号码。
凌晨三点,他接到周远发来的一份名单。
“城南、城西、城北三个区域,符合‘靠近铁路、窗户朝西、房东六十岁以上’条件的出租房,一共二十七个。”周远在电话里说,“其中两年前四月中旬之后开始出租的,有十一个。”
林深把名单打印出来,铺在桌上。十一个地址。城南七个,城西三个,城北一个。
“还有一件事。”周远说,“赵宏的轨迹,我又查了一遍。四月十号那天,他在城西老街附近停留了四十分钟。基站定位显示,他一直在且停咖啡馆周边两百米内。”
“他没有进去?”
“没有。他的信号没有进入任何一个建筑内部。一直在街上。”
林深在脑子里还原那天的场景。钟婧和陈雪在咖啡馆里说话,赵宏在街上。不是偶遇,不是路过。是有人在等他?还是他在等什么人?
“明天上午,我去见赵宏。”林深说。
周远犹豫了一下。“他会见你吗?”
“他会的。”林深说,“因为我想告诉他——我知道他在城西老街。”
挂了电话,林深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开始发白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始终在转一个念头——陈雪藏在哪里?
火车声。西窗。耳背的房东。
他把十一个地址重新看了一遍。城南的七个都在火车站附近,城西的三个靠近货运铁路,城北的一个挨着一条废弃的铁路线。
他在每个地址旁边标注了距离铁路的米数。最近的一个,离铁路不到五十米。
城南,柳树巷,十七号。
林深在这一行下面划了一条线。
早上七点,他洗了脸,换了一件净的衬衫,从会议室走出来。走廊里已经开始有人上班了,脚步声、说话声、咖啡机的嗡嗡声混在一起。
他走到韩征办公室门口,敲了门。
“进来。”
韩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看起来也一夜没睡,眼眶发红,下巴的胡茬冒出来一截。
“找到陈雪了?”韩征问。
“还没有。”林深说,“但我有十一个地址。今天一个一个查。”
韩征点了点头。“需要人手吗?”
“不需要。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林深顿了一下,“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查一下赵宏。不只是他的轨迹,还有他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所有的社交关系。我要知道他和钟婧之间有没有直接联系。”
“已经在查了。”韩征说,“结果今天下午出来。”
林深转身要走。
“林深。”韩征叫住他。
林深停下来,没有回头。
“如果找到陈雪,你想问她什么?”
林深沉默了几秒。“问她是不是还活着。问她钟婧在哪里。问她那份账目里到底写了什么。”
“还有呢?”
“还有——”林深推开门,“问她顾明远身后的人是谁。”
城南,柳树巷,十七号。
林深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六层,米黄色的外墙涂料已经开始剥落。一楼的临街铺面大多是五金店和小吃店,卷帘门关着,只有一家早餐店在营业,热气从锅里冒出来,在晨光中飘散。
十七号在巷子深处。一栋六层楼,没有电梯,楼梯口堆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林深走进楼道,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搬家、开锁——一层叠一层,像某种荒诞的年轮。
他爬到四楼。401室的门口放着一个鞋架,上面摆着几双旧鞋。402室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光。
林深敲了402的门。
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没有人。门终于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老人的脸。满脸皱纹,头发全白了,眼睛眯成一条缝。
“找谁?”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你好,我是警察。”林深把临时通行证举到门缝前,“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老人看了半天,把门打开。房间里有一股老人特有的气味,混着药油和旧棉絮的味道。客厅不大,家具都很旧,沙发上的布套已经洗得发白。
“你这里出租房子吗?”林深问。
“租。”老人坐在沙发上,指了指对面,“你坐。”
林深没有坐。他站在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看。窗户朝西。楼下是一条窄巷子,对面是另一栋老楼。远处,他看到了铁路。铁轨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两条长长的银线,延伸到天际线。
“你这间房子,两年前四月中旬,有没有租给一个年轻女人?”
老人想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像是在数子。
“有。”他说,“住了一个多月就搬走了。”
林深的心跳加速了一拍。“她长什么样?”
“戴眼镜。瘦瘦的。不爱说话。”老人用浑浊的眼睛看着林深,“你是来找她的?”
“她搬去哪里了?”
“不知道。有一天她就走了,东西都没拿完。”老人站起来,走到一个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她走了以后,我收拾房间,发现这个本子。不知道是她落下的还是不要了。”
林深接过笔记本。黑色封皮,A5大小,边角已经磨损了。他翻开第一页——字迹很熟悉。和陈雪写给陈雨的信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笔记本里记满了数字。不是账目,更像是某种密码。每一页都有一个期,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有的长有的短,有些数字被圈了出来,有些被划掉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来找我的人——请把笔记本交给林深。”
林深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陈雪知道他会来。她留下这个名字的时候,还不知道林深是谁。但她希望他找到她。
“这个笔记本我可以带走吗?”林深问。
老人点了点头。“反正我也看不懂。放我这里也没用。”
林深把笔记本装进证物袋,走到门口,停下来。
“她住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人来过?”
老人想了想。“有。有一次,半夜听到有人敲门。她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的。两个人在楼道里说了很久的话。”
“那个女的长什么样?”
“没看清。楼道里黑,我只听到声音。”老人顿了顿,“但那个女的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等我。我会来找你。’”
林深的手指收紧了。
“那个女的声音,你还能记得什么?”
“年轻。声音不大,但很稳。”老人说,“不像是害怕,也不像是着急。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林深走出402室,站在楼道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楼梯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把笔记本从证物袋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陈雪在笔记本里记了什么?是账目的一部分?还是某种密码?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周远的电话。
“找到了一个笔记本。陈雪的。”
“里面写着什么?”
“数字。全是数字。”林深翻了几页,“我需要一个懂密码的人。”
“我认识一个。”周远说,“下午让她过来。”
“还有。”林深说,“房主说陈雪搬走了。但她说‘等我。我会来找你’的那个人——不是陈雪。是另一个人。”
“钟婧?”
“可能。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林深走到楼下,站在巷子里,看着头顶被梧桐树切割成碎片的天空,“但那个人说过‘我会来找你’。如果她真的来找了,陈雪可能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你要去下一个地址?”
“十一个地址,一个一个查。”
第二个地址在城西,靠近货运铁路。一栋老式的职工宿舍楼,五层,红砖外墙,楼梯间的水泥地面已经磨得反光。
林深找到302室。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头发花白,穿着睡衣,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
“什么事?”
林深亮出通行证。“打听一个人。两年前四月中旬,你这间房子有没有租给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想了想。“租过。住了不到三个月就走了。欠了两个月房租,我都没追回来。”
林深拿出陈雪的照片。“是这个人吗?”
女人凑近看了看。“不像。那个人头发长一些,不戴眼镜。”她顿了顿,“但身材差不多,都是瘦瘦的。”
“她搬去哪里了?”
“不知道。有一天她就消失了,什么东西都没拿走。我还留着她的一件外套,要不要看看?”
林深心里一动。“看看。”
女人走进卧室,拿出一件深蓝色的风衣。苏晚说的那件——深蓝色风衣。
林深把风衣接过来。面料很好,不是便宜货,领子上绣着一个品牌标志。他拿出手机拍了照片,然后装进证物袋。
“这件风衣我带走了。”
“随便随便,反正我也不要。”
林深走出302室,站在走廊里。苏晚的风衣,为什么会在这里?是苏晚来过这里?还是陈雪穿过苏晚的风衣?
他拨通了周远的电话。
“在城西的一个出租房里,找到了一件深蓝色风衣。苏晚说她丢了一件深蓝色的风衣。”
周远愣了一下。“所以苏晚和陈雪之间有关系?”
“不知道。但风衣在这里。”林深说,“查一下这件风衣上的指纹和DNA。看看除了陈雪,还有谁穿过。”
“好。”
第三个地址在城北,靠近废弃的货运铁路。一栋自建的二层小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院子里的杂草长到半人高。大门锁着,窗户上落满了灰。
林深绕着房子走了一圈,没有找到人。问了邻居,说房东搬走了,房子空了一年多。
第四个地址在城南,又一个火车站附近。
第五个。
第六个。
第七个。
林深跑了整整一天,从城南到城西,从城西到城北。每一个地址都问了,每一个房东都说了差不多的话——有一个年轻女人租过,住了几个月就搬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但什么都没有。
除了那本笔记本和那件风衣。
下午五点,林深回到刑侦队。
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把风衣挂在椅背上。周远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叠打印件。
“赵宏的通话记录查到了。”周远把打印件推过来,“四月十号那天,他在城西老街接的那个电话——预付费号码。你猜打给谁?”
“谁?”
“打给赵宏的那个号码,在四月十号之前,只打过另一个号。你猜是谁?”
林深看着周远,等他继续说。
“陆鸣。”周远说,“三年前失踪的那个法务顾问。”
林深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四月九号,这个预付费号码打给了陆鸣。通话时长两分钟。第二天,同一个号码打给了赵宏。”
“陆鸣接了这个电话之后,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他的手机信号在四月九号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林深靠在椅背上。预付费号码的使用者,先打给陆鸣,然后打给赵宏。陆鸣消失了。赵宏出现在了城西老街。
“这个预付费号码的使用者,会不会就是陆鸣本人?”林深问。
“有可能。”周远说,“但如果是他自己,为什么先给自己打电话?”
“故布疑阵。”
“也可能。”周远顿了顿,“但这个号码的基站定位,每次都出现在宏远贸易附近。如果使用者是陆鸣,他为什么要一直待在宏远贸易附近?”
林深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陆鸣的名字旁边写下一个问号。
“还有。”周远从打印件最下面抽出一张纸,“钟婧的银行流水,我又看了好几遍。她转出去的那五十万,收款账户是一个离岸公司。那个公司的注册人——”
“是谁?”
“是一个叫‘陈默’的人。”
林深转过身。“陈默?”
“对。这个名字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外卖员的登记信息。张伟是假的,但陈默呢?会不会是真的?”
林深走回桌前,拿起手机,翻到那张外卖员的监控截图。那双直视摄像头的眼睛,不躲不闪。
陈默。
“查一下。”林深说,“陈默,男,年龄——从那双眼睛判断至少三十五岁以上。有没有犯罪记录?有没有出入境记录?有没有和宏远贸易有关联?”
“已经在查了。”
林深走到窗前。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一片暗红色。他看着那片红,脑子里把这几天所有的线索重新排列。
钟婧。陈雪。赵宏。陆鸣。陈默。预付费号码。五十万。笔记本。风衣。
这些碎片正在拼成一张图,但他还看不到全貌。
“周远。”
“嗯?”
“陈雪的笔记本,找专家破解。越快越好。”
“明天上午。”
林深点了点头。他走到椅背前,把那件深蓝色风衣拿起来,对着灯光看。领子内侧,有一行手写的字迹,很淡,像是用圆珠笔写的,时间久了有些模糊。
“我不想死。”
三个字。不是恐惧,不是哀求,只是一个陈述。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告诉后来的人。
林深把风衣叠好,放进证物袋。
他有十一个地址。
两个有发现。
九个什么都没有。
但陈雪还在某处。钟婧还在某处。陈默也是。
他要找到他们。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