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琳说的咖啡馆在城西一条老街上。街两侧是梧桐树,树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四月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碎金。
店名叫“且停”,开在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房里。门脸不大,木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字是手写的,笔迹清瘦,像是很久以前文人留下的。门口的台阶上摆着两盆绿植,叫不出名字,叶子油亮亮的。
林深把车停在路边,三个人下了车。方琳走在前面,陈雨跟在中间,林深在最后。他的目光扫过整条街——监控摄像头有三个,一个在路口,一个在街中间的电线杆上,一个正对着咖啡馆的门口。
“就是这里。”方琳站在门口,“两年前四月十号,陈雪说她在这里见了钟婧。”
林深推开门。店里的装修是老派风格,深色木地板,暖黄色灯光,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色衬衫,正在擦杯子。
“营业吗?”林深问。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营业。”
林深把临时通行证放在吧台上。男人看了一眼,表情没变,但手里的动作停了。
“警察?”
“有几个问题想问你。”林深说,“两年前的事,你还记得吗?”
男人把杯子放下,用毛巾擦了擦手。“两年前太久了,我试试。”
林深从口袋里拿出陈雪和钟婧的照片——他从周远那里要来的,陈雪的是生活照,钟婧的是宏远贸易的工作证件照。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吧台上。
“这两个人,两年前四月十号,来过你店里吗?”
男人凑近看了看,皱起眉头。他想了很久,久到林深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这个——”他指了指陈雪的照片,“好像来过。一个人坐了很久,点了一杯美式,没怎么喝。后来又来了一个女人——”他指了指钟婧的照片,“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说了大概半个小时的话。”
“你还记得她们说了什么吗?”
“隔得太远了,听不清。”男人摇头,“但那个后面的女人——钟什么的——走的时候脸色很差。白的,像纸一样。前面的那个女的追出去,在门口又说了几句。”
“门口有监控吗?”
“店门口有一个,但两年前的录像早没了。我们这种小店,录像最多保存三个月。”
林深指着街上的监控摄像头。“那些呢?”
“那是城管的,不知道还在不在。”
林深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那个正对着咖啡馆门口的摄像头,角度很好,能拍到每一个进出的人。如果能拿到两年前的录像——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周远的电话。
“城西老街‘且停’咖啡馆门口的监控,两年前四月十号。查一下城管那边还有没有存档。”
“两年前的?”周远的声音带着疑问,“这个难度很大。”
“我知道。但那是陈雪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试试。”
林深挂了电话,转过身。方琳站在吧台边,看着墙上的一幅照片。照片里是这条街的老样子,黑白画面,梧桐树还很小,街上没有一个行人。
“你在想什么?”林深问。
方琳没有回头。“我在想她最后那天在这里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陈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的影子落在门槛上,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
林深走出咖啡馆,站在陈雨旁边。
“你姐姐失踪后,你有没有去过她住的地方?”
“去过。”陈雨的声音很轻,“她的东西都在。衣服、化妆品、笔记本。但她的电脑不见了。”
“电脑?”
“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她随身带的。里面应该有她的工作文件。”陈雨转过头看着林深,“我觉得电脑里装着那些账目。”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账号密码?”
“没有。她说那些东西不安全,不能放在网上。”
林深在脑子里记下这条信息。陈雪的笔记本电脑——可能在她手上,可能在钟婧手上,可能在那个打电话的人手上。
“还有一件事。”陈雨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这是我在我姐姐的抽屉里找到的。不知道是什么的钥匙。”
林深接过钥匙。很小,银色的,像是某个信箱或者储物柜的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编号:037。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的钥匙。但我觉得应该有用。”陈雨说。
林深把钥匙装进证物袋。“我会查。”
三个人回到车上。林深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那家咖啡馆的门脸。
“方琳,陈雪给钟婧转的那二十万,你知不知道?”
方琳在后座沉默了几秒。“她知道。她跟我说过。她说那是她应该给的。”
“为什么是她应该给的?”
“因为钟婧帮她拿到了那些账目。”方琳的声音很低,“钟婧是宏远贸易的财务总监,只有她有权限接触核心账目。陈雪发现账目有问题之后,没有直接报警,而是先找了钟婧。钟婧答应帮她,但条件是——二十万。”
“钟婧在卖自己公司的账目?”
“钟婧在为自己铺后路。”方琳说,“她知道顾明远不会放过她。她知道那些账目一旦曝光,她也会被牵连。所以她需要钱,需要离开的通道。”
“那五十万呢?”
“什么五十万?”
“钟婧在四月二十号转了五十万到离岸账户。”
方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五十万的事。”
林深没再问。他踩下油门,沿着老街往前开。路两旁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向后掠去,阳光透过树叶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片碎金。
手机响了。周远。
“城管的监控还有存档。”周远的声音带着兴奋,“他们说两年前的录像还在,因为那段时间城里在搞什么智慧城市试点,所有监控数据都上传到云端了。他们帮我调了四月十号的。”
“什么时候能拿到?”
“我已经在拷贝了。两个小时后送到队里。”
林深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十分。
“好。”
他挂了电话,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看着后座的两个人。
“陈雨,你回家等我消息。方琳,你跟我回刑侦队。”
陈雨点了点头。方琳没有说话。
把陈雨送到家后,林深带着方琳回了刑侦队。到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周远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U盘。
“城西老街的监控,四月十号下午两点到五点。全部拷过来了。”
林深接过U盘,到电脑上。屏幕亮起来,画面分成两个——一个是对着咖啡馆门口的正面摄像头,一个是路口的全景摄像头。
“下午三点开始放。”林深说。
周远按了播放键。
画面里,梧桐树的影子在街道上移动。行人不多,偶尔有人经过,但都不是陈雪或钟婧。
三点十五分,一个穿白色衬衫的女人走进了画面。林深按了暂停。
“陈雪。”方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画面中,陈雪推门进了咖啡馆。三点十七分,她出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什么东西。然后就是漫长而无聊的等待。她偶尔看手机,偶尔看窗外,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抱着杯子。
三点四十二分,另一个女人出现了。
她穿着深灰色的风衣,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走路很快,步子很大,像是有什么急事。林深认出那张脸——钟婧。和韩征给他的照片里是同一个人。
钟婧推门进了咖啡馆。画面切到咖啡馆门口,钟婧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她,然后才推门进去。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咖啡馆里没有动静。陈雪和钟婧坐在靠窗的位置,但监控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两个人影在玻璃后面动。钟婧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多,像是在强调什么。陈雪大多数时候只是听,偶尔点头,偶尔摇头。
四点十二分,钟婧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快,椅子往后一推,差点倒了。她拿起包往门口走,陈雪追了上去。两个人在门口停下来。钟婧转过身对着陈雪说了什么,声音听不到,但陈雪的脸一下子白了。
钟婧推门出来。画面定格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林深很熟悉的表情。一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的人的表情。
钟婧消失在画面左侧。陈雪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店里,坐到原来的位置上,双手捂着脸。
四点三十五分,陈雪起身离开。
她走出咖啡馆的时候,脚步很慢。不像来的时候那样轻快,像背着一个很重的东西。
画面到这里就结束了。
林深把这段视频放了三遍。每一遍都注意着不一样的细节。
“你觉得她们说了什么?”周远问。
“不知道。”林深说,“但钟婧走之前说的那句话,让陈雪脸白了。”
“会不会是关于那些账目的?”
“可能。也可能是关于钟婧自己的处境。”林深转过身看着方琳,“陈雪有没有跟你说过那天见面的事?”
方琳摇了摇头。“她只说钟婧很害怕。说她可能也被盯上了。”
“被谁盯上?”
“她没有说。”
林深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钟婧的照片贴在中间。然后在旁边写下:
两年前四月十,与陈雪在“且停”咖啡馆见面。见面后,钟婧脸色很差,陈雪脸白。四月十三,陈雪给钟婧转20万。四月十五,陈雪失踪。四月二十,钟婧转50万到离岸账户后失踪。
“钟婧拿了钱,跑了。”周远说。
“但不只是为了钱。”林深说,“她在害怕。陈雪也在害怕。她们害怕的是同一个人。”
“顾明远?”
“顾明远是之一。”林深说,“还有别人。”
他在白板上写下:顾明远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有人。
“这是陈雪写给陈雨的信里的话。”周远说。
“对。陈雪知道那个人是谁。钟婧也知道。”
林深的手机响了。韩征。
“城西老街的监控,你看了吗?”韩征问。
“看了好几遍了。”
“我这边还有一个东西。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什么?”
“我让人查了钟婧和陈雪见面的那天——四月十号——附近所有的通话基站。你猜那天下午谁在那附近?”
林深的手指收紧了。“谁?”
“赵宏。”韩征说,“他的手机信号在四月十号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出现在城西老街附近。基站定位误差不超过两百米。”
林深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城西老街,且停咖啡馆,附近两百米内——能去的地方有多少?但赵宏出现在那里,不是巧合。
“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但他的通话记录里,那天下午他在城西老街附近接了一个电话。号码——预付费手机号。”
又是预付费手机号。
“打给赵宏的那个号码,和陈景明、陈雪、孙建国接到的号码是同一个吗?”
“不同号,但同一种类型。虚拟运营商,不需要实名登记。”韩征顿了顿,“但有一个共同点——这些号码的基站定位,每次都出现在宏远贸易附近。”
“钟婧失踪前,有没有接到过这种号码的电话?”
“查了。有。四月十九号晚上九点,钟婧接到过一个预付费号码的电话。通话时长十一分钟。第二天她就转了那五十万。”
林深在白板上写下:预付费号码——孙建国(4.13)→陈雪(4.13)→陈景明(4.14)→赵宏(4.10)→钟婧(4.19)。
“这个预付费号码的使用者,就是我们要找的人。”林深说。
“可能是钟婧?”周远问,“她自己给自己打电话?”
“不可能。钟婧四月二十号就失踪了。陈景明四月十四号接到电话的时候,钟婧还在。”
“所以是另一个人。一个能接触到钟婧、陈景明、陈雪、孙建国、赵宏的人。”
林深站在白板前,看着那张越来越密的网。棋社、宏远贸易、失踪者、死者、预付费号码。这些线正在一点一点地收拢。
“周远。”他说。
“嗯?”
“查一下陆鸣。四月十号到四月二十号之间,他的手机信号在哪里。还有他的银行流水、出入境记录、所有能查到的东西。”
“已经在查了。”
林深转身看着方琳。“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方琳低下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频率很快。
“陈雪给我寄那封‘我还活着’的信之后,我还收到过一样东西。”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方琳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里是一个女人。背影,穿着深色的风衣,在一栋居民楼前走着,正要进门。看不清脸,但林深能认出那个身形、那个步态。
钟婧。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一年前。和陈雪的那封信差不多是前后脚。”
“照片背面有字吗?”
方琳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和陈雪的信不太一样。更工整,更用力,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不要找我。我不会再联系你了。”
林深把这行字看了很久。“你觉得这张照片是陈雪拍的,还是钟婧拍的?”
“我不知道。”方琳摇头,“但如果是陈雪拍的,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她在被人跟踪。”林深说,“她不想把你卷进来。”
会议室的灯亮着,白板上的照片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林深看着那张背影照片,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慢慢成形。
“方琳,陈雪藏身的地方,你还记得什么?哪怕是最小的细节。”
方琳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她说那个地方很安静。晚上能听到火车的声音。”
火车。城南有火车站,城西也有。城北有一条货运铁路,城东没有。
“还有呢?”
“她说那个房子的窗户朝西,下午会有阳光照进来,很暖和。”
窗户朝西。下午有阳光。
“还有呢?”
“她说房东是个老人,耳朵不好,不太管她。”
林深把这些信息记在笔记本上。窗户朝西,能听到火车声,房东是耳背的老人。
“这些信息够了。”他抬起头看着方琳,“谢谢你。”
方琳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太阳落下去之后,城市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周远的电话。
“帮我查一下,城南、城西、城北这三个区域里,所有靠近铁路、窗户朝西、房东是六十岁以上老人的出租房。”
“这个条件太宽了。”
“缩小范围——两年前四月中旬之后开始出租的。陈雪失踪后需要新的藏身之处,她是在那个时候搬进去的。”
“大概有多少?”
“不知道,但总比没有强。”
林深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钟婧还活着。陈雪还活着。她们藏在某个有火车声的地方,窗户朝西,房东是个耳背的老人。
他要找到她们。
在别人找到她们之前。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