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把陈雪的笔记本交给周远的时候,天刚亮。
周远接过笔记本,翻了翻,皱着眉。“全是数字,没有任何注释。这得找个专业人士。”
“下午之前。”林深说。
周远点了点头,拿起外套出了门。林深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摆着那件深蓝色风衣。他把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领子内侧那行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我不想死”。
字迹很小,笔画很轻,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又像是怕被人发现。林深用手机拍了照,然后拨通了老张的电话。
“老张,有一件风衣,需要做指纹和DNA。”
“谁的?”
“可能是苏晚的,也可能是陈雪的。”林深说,“还有,上面有一行字,笔迹鉴定。”
“送过来吧。”
林深把风衣装进证物袋,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有人开始上班了,他看到小刘从身边经过,打了个招呼。小刘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林深问。
“韩队让我告诉你,赵宏那边的事有结果了。”小刘说,“他在办公室等你。”
林深拐进韩征的办公室。韩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看见林深进来,他把笔放下,把文件推过来。
“赵宏的通话记录,我又查了一遍。”韩征说,“你猜他四月十号之后,还跟谁联系过?”
林深拿起文件,一行一行地看。赵宏的通话记录很净,大部分是工作电话,少数是私人号码。但韩征在其中一行下面用红笔画了线。
时间:四月十二,晚上八点。通话时长:十五分钟。对方号码:一个陌生手机号。
“这个号是谁的?”林深问。
“查到了。”韩征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是一个叫‘陈默’的人。身份证号是真的,但那个身份证号的主人,三年前就报失了。”
林深的手指停在了纸面上。
“又是陈默。”
“对。”韩征说,“四月十二号,赵宏和陈默通了十五分钟电话。两天后,陈景明接到了预付费号码的电话。我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但时间太近了。”
林深靠在椅背上。陈默。赵宏。陈景明。预付费号码。他在脑子里把这些名字连起来,但总有几线搭不上。
“陈默的身份证报失之后,有没有人用过?”
“查了。没有。”韩征说,“那个身份证号没有新的绑定记录,没有出入境记录,没有银行开户。像是被人刻意抹掉了。”
“那赵宏打的那个号码呢?是预付费的吗?”
“不是。是正规运营商,但号码的主人就是陈默——用那张报失的身份证注册的。”韩征顿了顿,“也就是说,有人用陈默的假身份,注册了一个真的手机号。”
林深沉默了。这个人的准备工作做得很充分。假身份证、假外卖员账号、预付费号码、离岸账户——每一步都在消除痕迹,每一步都经过计算。
“还有一件事。”韩征从文件最下面抽出一张照片,“这是城西老街那个咖啡馆附近的路面监控,四月十号下午三点四十分,拍到的。”
林深接过照片。画面上,赵宏站在街角,正在接电话。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照片的角落,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从咖啡馆门口走出来。
钟婧。
赵宏和钟婧,同一条街,同一个时间,相距不到五十米。
“他在跟踪她?”林深问。
“也可能在等她。”韩征说,“但不管是什么,赵宏和钟婧之间有关系。”
“赵宏现在在哪里?”
“在家。我们没有惊动他。”
林深站起来。“我去见他。”
“现在?”
“现在。”林深拿起照片,“在他销毁所有证据之前。”
赵宏住在城北一个高档小区里。林深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小区的门禁很严,保安盘问了好一会儿,才放他进去。
赵宏的家在十二楼,一梯一户。林深按了门铃,等了半分钟,门才开。赵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很整齐,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出卖了他。
“林顾问。”赵宏的声音很平静,“这么早,有事?”
“有几个问题想问你。”林深说,“方便进去吗?”
赵宏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
客厅很大,装修很讲究,但给人一种冷清的感觉。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沙发上没有褶皱,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像一个样板间,而不是一个有人住的地方。
赵宏坐在沙发上,林深坐在他对面。
“四月十号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你在哪里?”林深开门见山。
赵宏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频率很快,随即又停了。
“我不记得了。一个星期前的事,谁记得住?”
“你可能记得住。”林深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放在茶几上,“因为那天下午,你在城西老街。你站在街角接了一个电话,同时,钟婧从你身后五十米的咖啡馆里走出来。”
赵宏看着那张照片,没有伸手去拿。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认识钟婧吗?”林深问。
赵宏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认识。”他终于说,“她是宏远贸易的前财务总监。”
“你们在城西老街见过面吗?”
“没有。”
“但你出现在她出现的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间。”
赵宏抬起头,看着林深。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是去跟踪她的。”他说。
林深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四月十号那天,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钟婧在城西老街,让我去看看。我问对方是谁,对方挂了。”赵宏的声音很低,“我当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去了。”
“为什么?”
“因为钟婧知道公司太多事了。她失踪前,把所有的财务数据都拷走了。如果她把这些东西交给警方,公司的账目全都会曝光。”赵宏顿了顿,“我说的是实话。虽然不好听,但是实话。”
“你去城西老街做了什么?”
“找到了她,但没有上前。我只想确认她在哪里,没有别的目的。”
“你跟踪她之后,做了什么?”
“回家。”
“你回家之后,有没有再联系她?”
“没有。”
林深看着他。赵宏的目光没有躲闪,但他的右手食指又开始轻轻敲击膝盖。频率很慢,大约一秒一次。
“四月十二号晚上八点,你给陈默打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十五分钟。”林深说,“陈默是谁?”
赵宏的手指停住了。
“陈默。”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我不认识。”
“你的通话记录显示,你给一个叫陈默的人打了十五分钟的电话。”
赵宏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林深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那是我之前司机的儿子。”赵宏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沉,“王磊。王磊的儿子。”
林深的手指收紧了。
王磊。四年前失踪的司机。他的儿子叫陈默?不对,王磊的儿子应该姓王。
“王磊的儿子不姓王?”林深问。
“他随母姓。”赵宏说,“王磊离婚后,孩子跟着前妻,改了姓。”
林深在脑子里快速整理这条信息。王磊的儿子,随母姓陈,叫陈默。四年前王磊失踪。四年后,陈默用假身份注册了外卖员账号,出现在了案发现场。
“陈默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父亲失踪后,他就离开了这个城市。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但你四月十二号晚上八点给他打了电话。”
赵宏的手握紧了。“他主动打给我的。我用的是陌生号码,不知道他怎么找到的。”
“他说了什么?”
“他问我关于他父亲的事。问我王磊失踪前有没有异常,有没有得罪什么人。”赵宏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告诉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林深看着赵宏。这个男人在说谎——不是全部,但有一部分肯定是假的。
“陈默还问了什么?”
“他还问了钟婧。问我认不认识钟婧,问我她去了哪里。”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离职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林深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北的天际线,高楼林立,看不到远处的铁路。
“赵宏。”他没有回头,“四月十七号晚上,你在1602的二十多分钟里,做了什么?”
身后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我和顾明远吵了一架。”赵宏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他知道了我在查账,他威胁要开除我。我说你不能,我是股东。他说股东也可以被踢出局。我们吵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我走了。”
“你走的时候,顾明远还活着?”
“活着。他还活着。他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杯威士忌。”赵宏的声音很平,“我当时不知道他会在一个小时后死。”
林深转过身,看着赵宏。
“你确定你走的时候他还活着?”
“确定。”
“你离开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赵宏想了想。“没有。走廊里没有人,电梯里也没有人。”
林深没有再问。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不要离开本市。我们还会找你。”
赵宏没有回答。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双手握在一起。
林深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回到刑侦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周远还没回来。老张打电话来说,风衣上的指纹已经提取了,比对了数据库,结果下午出来。笔迹鉴定要更久,至少明天。
林深坐在会议室里,把赵宏说的话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说他去跟踪钟婧,因为接到了匿名电话。他说他不认识陈默,但给陈默打了十五分钟电话。他说他不知道陈默在哪里,但陈默主动联系了他。
每一句都可能是真的,每一句都可能是假的。
他的手机响了。周远。
“笔记本的事,我找到人了。”周远的声音带着兴奋,“城西大学,密码学教授。姓方,五十多岁,退休前专门研究密码破译。他说可以帮忙看看。”
“什么时候?”
“下午两点。我约了他。”
“好。”
下午两点,林深站在城西大学数学系的门口。
这是一栋老楼,红砖外墙,爬山虎爬满了半面墙。走廊里很安静,有几个学生在低声说话。周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
“方教授。”周远介绍,“这就是林深。”
方教授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笔记本带来了吗?”
林深从包里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递过去。方教授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用放大镜看了几秒。
“这不是普通的密码。”他说,“这是一种替换密码。每个数字对应一个字母,但对应关系不是固定的,会随着位置变化。”
“能破解吗?”
方教授没有回答。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纸,一页一页地翻着笔记本,不时在纸上写几行数字。眉头时而皱起,时而松开。
林深和周远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方教授抬起头。
“这是一份账目。”他说,“不是完整的,是摘要。每一页对应一笔交易,期、金额、账户、用途。但名字用了代号,不是真名。”
“能看出是谁的账?”
方教授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一行字——“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来找我的人——请把笔记本交给林深。”
“这个人很聪明。”方教授说,“她用了一种古老的密码,改了几个规则,让普通方法解不开。但如果她知道你会来,她一定留下了钥匙。”
“什么钥匙?”
方教授把笔记本翻回第一页,指着最上面一行数字。“这串数字,就是钥匙。七位数,对应七个人。”他把纸递给林深,“我把解码后的内容写在上面了。”
林深接过纸,一行一行地看。
四月十,转出:25万,转入:钟某,用途:封口。
四月十五,转出:20万,转入:陆某,用途:律师费。
四月十七,转出:50万,转入:离岸账户,用途:逃亡。
四月十八,转出:100万,转入:陈某,用途:未知。
四月十九,转出:30万,转入:赵某,用途:封口。
四月二十,转出:80万,转入:顾某,用途:洗钱。
林深的手指停在了“陈某”那一行。陈某——陈默?陈雪?还是其他人?
“方教授,这些代号能确定具体是谁吗?”
方教授想了想。“需要原始数据才能确定。笔记本里只有数字,没有名字。但如果能找到对应的银行流水,就能一一对应。”
林深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谢谢您。”
“另外——”方教授指着笔记本里的一页,“这页的数字不是账目。看起来像是地址。”
林深凑过去看。七个数字,用逗号隔开:27,13,18,5,22,10,3。
“这是什么地址?”
“不知道。但格式像是坐标。可能是书的页码和行数,也可能是某种地图的坐标。”
林深把这串数字抄下来。“我会查。”
走出数学系大楼,已经是下午四点了。阳光斜照在爬山虎上,把叶子照得发亮。周远走在前面,突然停下来。
“林深。”
“嗯?”
“陈雪笔记本里的账目,如果都是真的,那顾明远死之前,至少转出了几百万。这些钱都去了哪里?”
林深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去了该去的地方。”
“什么意思?”
“钟婧拿了钱跑了。陈默拿了钱消失了。赵宏拿了钱封口了。顾明远拿钱洗钱了。”林深的声音很平,“这些钱,是用来掩盖另一件事的。”
“什么事?”
林深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但他还不想说。
他需要更多证据。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