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说出“好了”两个字的时候,洞里的气氛没有松弛下来,反而更紧了。不是因为她说的话,而是因为她的声音变了——不是虎啸那种的变,是变得更冷了,冷得像冬天雅砻江的江水。鸡煞的核心融进她口的那一刻,它的力量就开始侵蚀她的声带。不是破坏,是改造。她的声带现在能发出一种人耳听不到的低频声波,那是鸡煞用来“禁”住其他生物的工具。
守棺人麻氏跪在原地,双手合十,对白夜磕了三个头。她的嘴唇翕动着,没有声音,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在感谢白夜。麻氏家族守了鸡棺三百年,三百年来每一代人都被割掉了舌头,婴儿在产床上就开始流血。现在鸡煞被收走了,棺材空了,他们不用再守了。但三百年的沉默不会因为煞气的消失而自动解除,那些被烫断的舌不会再长出来,那些从未说过话的人永远不会开口。
白夜没有看麻氏。她低头看着自己口的鸡形印记——那只蹲伏的母鸡,翅膀下面护着的那窝蛋,蛋的数量是七个。她在数那七个蛋,数了很久。
“走吧。”赵得水的声音很低,但在这间岩洞里还是显得太响了。他显然不习惯在鸡煞面前说话,虽然鸡煞已经不在了。他从背包里拿出那面小镜子,朝瀑布外面的方向打了三下光信号,然后钻出了水帘。
我走在最后面。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棺材——骨头拼成的鸡棺,棺材盖躺在地上,棺材里空荡荡的,只剩几散落的鸡毛和枯的鸡爪。白夜收走的是鸡煞的核心,外壳留在了这里,像一条蛇蜕下的皮。麻氏跪在棺材前面,像一尊石像。
从瀑布里钻出来之后,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阳光照在江面上,江水泛着刺眼的银白色光斑。我站在潭边的岩石上,把湿透的冲锋衣脱下来拧了拧,水顺着岩石流进潭里,激起细小的涟漪。
赵得水已经打开了地图,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他用手指点着鸡棺上游的方向——沿着雅砻江继续往北,大约八十公里,有一个叫“落鹰崖”的地方。地图上标注着:“狗棺。崖顶有巨岩,形如卧犬。棺埋岩下三尺。守棺人:无。狗煞不封棺,不附棺,无形体。它以‘气味’的形式存在于崖顶的风中。收法:以自身鲜血为引,引狗煞入体。狗煞嗜血,闻血则至。但血不可多,多则煞气随血入心;亦不可少,少则不足诱煞。三滴,不多不少。”
“三滴血。”白夜念出了声。她的新声带在发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共鸣,像有人在远处拉大提琴。
赵得水从背包里拿出一银针,递给我。“你来。狗煞认主。它是十二煞里唯一一个会主动选择宿主的。它不会随便附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它要闻你的血,确认你是不是它等的人。如果不是,你的血对它来说就和石头一样,它不会来。”
“谁的血它能认?”
赵得水指了指我的口。“你体内有陈守拙的魂魄。陈守拙当年路过落鹰崖的时候,狗煞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血的味道,是魂的味道。它认准了那个魂。陈守拙没有收它,因为他那时候已经准备进归墟之门了,收了狗煞会改变他的魂,进了门之后会被门识别为异物。所以他绕过了落鹰崖,没有停留。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用得上狗煞。那个人就是你。”
我把银针接过来。针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我的手指捏着它,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冷透过皮肤传进骨头。三滴血。不能多不能少。听起来简单,但在一个海拔四千多米、缺氧、寒冷、周围可能还潜伏着跟踪者的地方,保持手的稳定不是容易的事。
“落鹰崖有多远?”白夜问。
赵得水把地图卷起来。“直线八十公里,走路要两天。路不好走,有一段要过流沙坡。”
我们顺着雅砻江的右岸往上走。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河道从东西向变成了南北向,两岸的山越来越陡,植被越来越稀疏。海拔过了三千五之后,树木基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高山草甸。空气稀薄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要多喘一口气。
天黑的时候,我们在一块突出于山腰的巨石下面扎了营。巨石像一只伸出来的舌头,舌头的背面是凹进去的,刚好能容三个人并排躺着。赵得水在巨石下面生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周围的黑暗——什么都没有,只有草甸、碎石和远处黑黝黝的山脊。没有跟踪者,没有棺奴,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不是来自猴煞,来自更远的地方。
白夜坐在火堆旁边,把青铜链子从腰上解下来,一节一节地擦拭。链环上的铭文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条沉睡的蛇。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心无旁骛才能做好的事情。
赵得水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两包方便面,撕开包装,把面饼扔进锅里煮。水是山泉水,清澈见底,但煮开之后水面浮着一层白色的泡沫——不是面的问题,是水里的矿物质太多了。他用勺子把泡沫撇掉,把煮好的面分到三个碗里。没有调料包,面是淡的,但我们吃得很快,因为胃里需要东西来抵御高海拔夜间的寒冷。
吃完饭之后,赵得水从背包里翻出一本发黄的手抄本,对着一盏头灯看。手抄本的封面写着《狗煞收法补遗》,字迹是清远道人的。他一页一页地翻,我注意到其中一页折了角,上面用红笔圈了几行字。
“狗煞入体之后,宿主会获得‘嗅’的能力——能闻到任何生物的气味,不论距离多远。但它有一个副作用:宿主的情绪会变得不稳定。不是像虎煞那样暴烈,而是‘犬化’——忠诚、依赖、护主、易怒。你会把第一个在你收煞之后对你好的人当成‘主人’,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为他做任何事。这种犬化的程度因人而异,但没有人能完全免疫。”
赵得水把手抄本合上,递给我。“你自己决定。收还是不收。”
我把手抄本接过来,翻了翻。后面的内容我扫了一眼——犬化的持续时间、因人而异的程度、清远道人的实测数据。十二个人曾尝试收狗煞,其中十一人出现了明显的犬化症状,程度从轻度依赖到完全丧失自主意识不等。唯一一个没有犬化的,是一个天生没有情感的人——医学上称为“述情障碍”,他无法识别或表达任何情绪,狗煞的“忠诚”情绪在他体内找不到任何附着点。
我不是述情障碍患者。我会有情绪,我会依赖对我好的人,我会把别人当成支柱。如果我收了狗煞,我会变成一条人形的狗。
“收。”白夜替我说了这个字。她站起来,把擦好的青铜链子缠回腰上,“你不敢收,我来收。我不怕犬化。虎煞在我体内二十二年,我的情绪早就被它磨平了。狗煞再厉害,还能比虎煞更凶?”
“不行。”赵得水的声音很硬,“狗煞认的是陈守拙的魂,不是你。你的血洒在崖顶上,狗煞闻都不会闻。”
白夜没有再争辩。她坐回火堆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拿着那银针,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针尖在火光中闪烁,像一个微小的、银白色的警告。收狗煞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会变成一条跟在白夜身后的狗?还是会变成赵得水的影子?或者更可怕——变成那辆银灰色面包车里的人的狗?他们如果有办法控制我,我就成了他们的武器。
“明天早上再说。”我把银针放回背包,躺进了睡袋。火堆还在烧,赵得水往火里添了几灌木枝条,枝条里的水分被烤出来,发出嘶嘶的声音。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睡。不是失眠,是身体在高海拔地区的自然反应——心率加快,呼吸急促,大脑处于一种低氧导致的兴奋状态。每次刚要睡着,就会被自己的心跳惊醒。心口四个印记在黑暗中隐隐发烫,像是四只眼睛在轮流睁开。
天亮了。赵得水最早起来,他把火堆灭了,把营地收拾净,然后把银针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针尖朝着我的方向。
我走到石头前面,拿起银针。
落鹰崖在营地上游大约两个小时的路程。路是沿着山脊走的,两侧都是陡坡,坡上长满了高山杜鹃。杜鹃的花期已经过了,只剩下墨绿色的叶子和枯的花萼。山脊的尽头,是一块巨大的岩石——落鹰崖。
岩石的形状确实像一只趴在地上的狗,头朝东,尾朝西,四肢蜷缩着。它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风蚀形成的凹坑和裂缝,裂缝里长着一些矮小的、不知名的野草。岩石的顶部是平的,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站在顶上能看到雅砻江在峡谷底部蜿蜒流淌,像一条灰白色的丝带。
赵得水站在岩石的边缘,指着岩石顶部正中央的一个位置——那里有一个天然的凹陷,像一个浅碗,碗的底部是黑色的,不是石头本身的颜色,是涸的血。
“这就是狗煞吃东西的地方。”他说,“它不是吃人,是吃血。任何在这里流血的东西,都会被它吃掉。你滴三滴血在这个凹陷里,狗煞会从风里凝聚成形,顺着血的痕迹钻进你的手指上的伤口。”
我蹲下来,把左手食指伸到凹陷上方。银针在手,针尖对准了指腹。
“等一下。”白夜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她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橡皮筋,把我的左手中指的指缠了几圈,扎紧。橡皮筋的弹性把血液困在了指尖,指腹鼓胀起来,颜色变得暗红。
“这样血出得快,止得也快。”她说,“三滴,不多不少。”
我没有犹豫。银进了指腹。
血珠冒出来,第一滴落在凹陷的正中央。血渗进了黑色的石头里,石头像海绵一样吸收了它,表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第二滴落在同一个位置,同样被吸收了。第三滴落下去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手指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不是舌头,是一股冰冷的气流,从岩石的裂缝里窜出来,裹住了我的手指。
风停了。不是峡谷里的风停了,是落鹰崖顶上的风停了。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巨大的琥珀,我被困在里面,能呼吸,但不能动。
从岩石的裂缝里,涌出了一团雾。雾是灰白色的,浓得像牛,从裂缝的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在岩石顶部汇聚、盘旋、凝聚。雾的形状在变,从一团不规则的云变成了一只狗的轮廓——头、耳朵、躯、四肢、尾巴。但它不是实体,它只是一团有形状的雾。
狗煞。
它低下雾状的头,凑近我的手指。它的“鼻子”——雾中那个凸起的部分——贴在了我的指尖上。它在闻我的血。不是通过嗅觉,是通过某种更古老的方式,在分析我血液里的每一颗细胞、每一段基因、每一缕魂魄。
它认出了陈守拙。
雾状的狗开始收缩,从狗的轮廓收缩成一条线,从一条线收缩成一个点。那个点顺着我的指尖钻进了我的手指,沿着血管上行,经过手腕、前臂、手肘、上臂,最后停在了我的肩胛骨之间,和胎记的位置重合。
一股剧烈的、滚烫的热流从那个点炸开,像有人在我的背上泼了一盆岩浆。我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磕在岩石上,磕破了皮。血流进凹陷里,和之前的三滴血混在一起。但狗煞已经不在凹陷里了,它在我的背上。
白夜和赵得水同时冲过来扶我。他们拉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凹陷旁边拖开。我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背上的灼烧感在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像在被什么东西舔舐的感觉。
手掌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新的印记在外面。狗煞的印记长在了背上,和胎记重叠在了一起。胎记里的那张人脸——沈归藏的脸——眼睛睁得更开了,从之前的一条缝变成了半睁。眼珠是灰白色的,没有瞳仁,但它似乎在看着我身后某个方向。
“你感觉怎么样?”白夜问我。
我动了动手指,转了转脖子,试着站起来。腿是软的,但能站。没有犬化的症状——至少现在没有。但我闻到了一股以前从未闻到过的气味。
不是从外面闻到的,是从我的记忆里闻到的。狗煞的能力——“嗅”,不是闻现实中的气味,是闻记忆里的气味。我闭上眼,能闻到爷爷老屋里湿的木头味,能闻到后院鬼棺散发的冰冷铁锈味,能闻到赵岐山茶铺里铜壶蒸汽中的茶叶香,能闻到白夜头发上残留的洗衣粉味道——不是现在的气味,是过去的。狗煞在我体内重建了过去二十六年里我闻过的所有气味,把它们压缩成了一个巨大的气味数据库。
赵得水在我面前站定,我闻到了他身上一个我之前从未注意过的气味——蛇煞的气息。很淡,淡到正常人的鼻子本闻不到,但狗煞的嗅觉把它放大了千百倍。那股气味是冰冷的、滑腻的,像蛇蜕下的皮。
“你身上有蛇煞。”我说。
赵得水的脸色没变,但他把夹克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遮住了脖子。“不是蛇煞。是蛇棺。我在蛇棺旁边待了二十八年,那股气味渗进了我的皮肤,洗不掉了。”
白夜站在我右手边,我转向她。她的气味变了——之前是虎煞的腥味加洗衣粉的清香,现在多了一层鸡煞的羽毛烧焦的味道和一种微甜的、像花蜜一样的东西。那是卵的味道。鸡煞护着的那窝蛋在释放信息素,告诉周围的生物:别过来,这里是我的。
白夜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变化。“你闻到了什么?”
“你身上有蛋的味道。”我说。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接话。
赵得水把地图展开,用手指点着下一个红点——在落鹰崖东北方向,大约两百公里,一个叫“黑水塘”的地方。注释写着:“猪棺。棺沉于塘底,水深不见底。守棺人:无。猪煞附于水中水草,收法:沉底,割脉。”最后四个字写得很重,笔画几乎把纸戳穿了。
“沉底,割脉。”赵得水念出来,“就是说,你要潜到水底,在水草里面找到猪棺,然后在棺材前面割开自己的手腕,让血流进水草里。猪煞会通过血液进入你的身体。”
“会淹死。”白夜说。
“不会。”赵得水指着注释下面的小字,“这里写着,猪煞入体的瞬间,你的肺会暂时被煞气接管,不需要呼吸。你可以从水底走上来,不需要游泳,走上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沉底,割脉。听起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简单,但也比任何一次都危险。水底的压强、水温、能见度、未知的水草缠住脚的风险——这些是物理层面的危险。还有一层更深的危险:猪煞入体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
赵得水把手抄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用朱砂写的:“猪煞者,贪食、恋睡、欲重。入体之后,宿主嗜欲,无可节制。唯有一物可抑之——酒。每欲起时,饮酒一斗,可暂压。”
我得背着一箱酒去收猪煞。白夜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苦笑更淡的、几乎不存在的表情变化。
“走吧。”赵得水把地图收了,把背包背上,“天黑之前要翻过前面那座山,山那边有一个村子,可以买到酒。”
我站起来,背上背包。背上多了狗煞的印记,但重量没有增加。只是胎记里的人脸睁得更开了,眼珠的颜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淡黄色。它在看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的方向——不是东,不是西,不是南,不是北。是向下的,朝着地心。
落鹰崖顶上的风又起了。狗煞离开之后,风恢复了正常的流动,吹过岩石表面的凹坑,发出呜呜的声音,像狗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