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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告示贴出来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头明晃晃地照着村口那棵老槐树,树影里还残留着上回贴秋粮加征告示留下的浆糊印子。孙捕头骑着他那匹枣红马,身后跟了两个挎腰刀的差役,还有一个背木箱的文书——木箱里装的是征丁名册,封皮上的青布还没沾过灰。

林枫从铁匠铺出来时,手指上还沾着墨迹。他刚才正在给新一批竹管笔试墨,笔锋在试笔纸上画了半道横,狗蛋的喊声就从村口传了过来。孙捕头翻身下马,从文书手里接过名册,站在老槐树下清了清嗓子。

“安阳府征兵令——北境虏情告急,沿边各府每百户抽三丁,年十八以上四十以下者俱在征调之列。清水村三十七户,应征一丁。各户将适龄壮丁姓名报至保甲长处,三后由保甲长造册上报,逾期不报者以逃丁论。”

告示贴在老槐树上,浆糊还没,纸边被风吹得啪啪响。陈有田挤到告示前,眯着眼看了半天,转头问张崇义——张崇义抱着一本空白的征丁底册站在孙捕头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算一笔算不平的账。

“一丁,就征一丁?”陈有田问。

“一丁。”张崇义把底册翻开,手指在空白格子上一格一格地滑过去,“但征谁不是村里说了算。府衙要造册——姓名、年龄、身高、体况,全部列清楚。抽中的人编入安阳府民兵营,赴北境戍边,役期一年。”

陈有田没有再问。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谷场上陆续聚过来的村民——二牛蹲在石碾子上,手里还攥着淬火钳;石头扛着一筐石灰石刚从窑上下来,肩膀上的汗还没;蔡木匠兄弟俩从铁匠铺探出脑袋,手里各握着一把刨子和锯子。这些人都是村里的青壮,年龄全在征调范围内。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刘婶是第一个炸的,她男人今年三十四,刚好卡在征调年龄的上限。她站在谷场上指着告示骂了半盏茶的时间,从府衙的师爷骂到北境的,骂完之后一屁股坐在石碾子上喘粗气。几个青壮围在老槐树下,有人蹲着,有人站着,偶尔低低地交谈几句,但没人抬头看那张告示。

林枫没有看告示。他看的是告示下面站着的那个人。

张崇义抱着底册站在老槐树旁,手指一直在格子线上来回划。府衙交给他一个任务——三内造册。但册子上的名字怎么填、先写谁后写谁、体格评估怎么措辞,这些都是他可以拿捏的。他和林枫对视了一眼,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这个头的含义很明确:底册在我手上,事情还有余地。

谷场上的人渐渐散了。陈有田把刘婶劝回了家,几个青壮也各回各的活计。只有二牛还蹲在石碾子上,用火钳在地上画圈。赵铁柱从窑口拿起猎叉,走到林枫面前。

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二牛那种紧张的平静,而是一种已经做出决定之后的平静。

“林哥,我去。”

“我还没算清楚。”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猎叉的手。那双手上全是石灰和炭灰的印子,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被猎叉磨出来的老茧。

“林哥,”他说,“我认字是你教的。火色标尺是你画的。这条路是我跟你一起修的。现在要去打仗——就得让我去。”他抬起头,“你不能什么都一个人算。”

林枫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铁匠铺。周铁匠正蹲在炉前检查淬火标尺,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石灰窑那边,石头把最后一筐石灰石倒进窑膛,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人和这些活计——淬火、烧窑、磨针、铺路——都是他花了将近一年时间一样一样建起来的。赵铁柱是唯一一个能把所有这些活计串联起来的人。

赵铁柱又往前迈了一步:“我不会死。我跟你学了这么多东西——看地形、算坡度、布置绊索。山匪都打不过我,还怕北边那些骑马的?”

“山匪是十几个人。北境是几千个人。”

“几千个人也是人。”赵铁柱把猎叉柄往地上一顿,石灰路面上砸出一个浅浅的白印,“你教我的——打仗不是比人多,是比谁先算清楚。我要是没算清楚,就带弟兄们跑。跑也是一个战术。”

这时周铁匠从铁匠铺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把短刀。刀身比匕首略长,刀柄用旧布缠了好几层,缠得紧紧地,布面上还沾着淬火时溅上的铁锈点子。这是他以前打猎时用的剥皮刀,搁在铺子角落里生了好多年锈,前天被二牛从废铁堆里翻了出来。周铁匠重新淬过火,用砂轮开了刃,又在刀柄上缠了新布。

“这个给你。”他把短刀递给赵铁柱,“叉太长,营里不好带。这个能藏在袖子里。淬火用的是第三道标尺——和你淬猎叉头的温度一样。”

赵铁柱接过短刀,拔出刀刃看了一眼。刃口在光下泛出一层淡蓝色的光泽,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背,嗡的一声长响。他把刀回鞘里,别在腰间。

林枫看着这一幕,没有再劝。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昨晚画好的等高线图,展开铺在石碾子上。纸上画的不是清水村到安阳城的路线,而是一张大幅的比例图——从安阳府往北一直到北境地势的简略纵剖,几条途经河流、一条废弃的驿道、三处他凭原身记忆和邸报消息大致推测能供小队脱身的隘口。他用指节敲了一下等高线最北端的一个标记点,对赵铁柱说:“来,我给你讲一下等高线怎么看。”

赵铁柱弯腰凑近。他的手指沿着纸面上那些细密的线条缓缓移动——这些线不是画来好看的,每一条都对应着实地的坡度、沟坎、水流方向和可通行的季节。二牛和石头也围了过来。几个青壮挨着石碾子站了一圈,低着头,表情比刚才看告示时专注得多。

当天深夜,谷场上只剩下林枫和狗蛋。狗蛋趴在石碾子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手里捏着一鸡毛绕来绕去。他今天一句话都没说——从告示贴出来到现在,没有哭,没有问问题,没有像上次山匪来的时候一样跑到林枫面前喊“我能在门口哭”。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赵铁柱屁股后面转了一整天,看着铁柱叔磨刀、看图、往行囊里塞粮,一句话都不说。

“林哥,”他的声音闷闷的,“铁柱叔会不会死?”

“不知道。”

狗蛋把鸡毛绕在手指上,绕紧了再松开,看鸡毛慢慢弹回原状。隔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他要是死了,我们怎么办?”

林枫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今晚没有云,星空比往常更亮。他记得刚穿越来的那个晚上也看过星星——那时候他在辨认星座,想搞清楚这个时空和现代的天文到底有没有差异。那次他没有找到答案。但这次他看星星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星图。

“他不会死。因为他不傻。”

狗蛋不再问了。他把鸡毛塞进怀里,从石碾子上跳下来,走到赵铁柱的猎叉旁边,踮起脚尖摸了摸叉柄上的旧布条。布条是赵铁柱从上衣摆撕下来的,握了这么久,布的颜色已经被汗和雨水沤得发白了。狗蛋摸了一下就缩回手,跑回屋里在地铺上缩成一团。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平稳下来,但眼皮还在微微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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