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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张崇义回城后的第三天,秋粮加征的细则下到了安阳府各乡。

陈有田从镇上把消息带回来的时候,谷场上正在晒最后一茬荞麦。他把府衙发的那张糙纸告示往石碾子上一拍,围过来的村民越聚越多。告示上写的是官样文章,但核心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今年秋粮在正赋之外加征一成,充北境军饷;各乡保甲长三内核完加征名册,逾期未缴者以欠赋论。

“加征一成!”刘婶的大嗓门压过了所有议论声,“今年夏收本来就减了四成,好不容易靠林秀才的针和笔攒了几个铜板,现在又来剥一层皮!”

几个青壮凑到石碾子前掰着指头算账——谁家几亩田,正赋多少,加征多少,算到最后所有人都沉默了。数字摆在那里,吵不出花样来。

林枫从铁匠铺出来,接过告示看了一遍。北境虏情告急,沿边各府加征秋粮协饷。他把告示还给陈有田:“自耕农和佃散户有多少户?”

“七户。”

“张员外佃下的呢?”

“三十户。”

林枫在心里把两笔账分开。三十户佃农的赋税由张府代缴,按上次租子谈判时张员外的态度,这多加的一成他大概率会先垫上。但那七户自耕农和佃散户没有东家兜底,加征的部分得自己扛。

“七户那边我去问。”陈有田把告示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往村东去了。

林枫回到铁匠铺,把赵铁柱叫到一边。他让赵铁柱这几天多留意村口的动静——加征告示一贴,附近几个村子肯定有人往外跑,想避赋税。跑的人多了,府衙就会派差役下来追欠,追欠的人进了村,什么鸡零狗碎的事都能翻出来。赵铁柱把猎叉往地上一顿,点了点头。

当天傍晚,陈有田垂着头回来了。七户自耕农他能说上话的都去了,肯痛快交的只有两户。另外五户不是不想交,是交了加征的部分,冬天就得借粮。有一户姓孙的老汉说得最直:“村长,不是我不交,是交了这个月就得饿肚子。你让我饿着肚子交皇粮,不如把我绑去衙门。”

陈有田站在林枫屋里,把孙老汉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搓着手等林枫拿主意。林枫没有马上开口。他靠在墙上,看着那张被炭灰蒙了大半的流程图,沉默了好一会儿。

“明天我去张府。”

第二天一早,林枫带着狗蛋进了安阳城。他没让陈有田跟着——村长心软,张员外稍微说几句场面话他就不好再开口。

张府的门房看见林枫,这回没再拦,直接把他领进了书房。张员外正坐在书案后面看账本,看见林枫进来,放下账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秀才来得正好。秋粮加征的事,老朽昨天已经让账房把三十户佃农的加征部分全部垫上了。粮食今天下午送到清水村,让陈村长负责分发。”

“多谢员外。”林枫坐下,“我今天来是为了另外七户。”

“七户自耕农?”张员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林秀才,不是老朽不帮忙。张府是地主,不是官府。给佃户垫粮是分内事,但给非佃户垫粮——垫了就成代缴,代缴就是越权。钱师爷那个人你是见过的,他在公文上卡我一道,往后张府的田赋账目全要被翻出来查。”

“我不是来请员外垫粮的。”林枫说,“张府粮仓入冬前要翻仓晒粮,需要短工。七户自耕农的壮劳力,一人来半个月,工钱按粮价折算,正好抵掉加征那一成的缺口。这是雇工,不是借贷。”

张员外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他看了林枫一眼,这一眼里有审视,也有一种买卖人特有的欣赏——这个秀才没来求他施恩,而是带了一个让他不用施恩就能把事情办成的方案。

“半个月短工,按粮价折。这价不低。”他把茶盏放下,“不过既然是翻仓晒粮,工钱能走粮仓的常开销账,不入田赋账——行得通。”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狼毫,铺开一张纸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搁下笔,却没有立刻把纸递过来。

“林秀才,老朽问你一句话。这七户人跟你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替他们跑这一趟?”

“他们住在清水村。”

张员外没有再问。他把那张纸推到林枫面前。纸上用工楷写着雇工条款,张员外名下粮仓雇短工若,工钱按当月粮价折算,以粮抵工。落款处盖了张府的私印。

林枫把纸折好收进怀里,起身告辞。走到书房门口时,张员外忽然又说了一句:“文昌昨天从商会回来,在饭桌上念叨了一晚上你在村口修的那条石灰路。这孩子以前吃饭从不提正事。”

林枫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听出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但没有接茬。现在还不到接茬的时候。

当天下午,张府的运粮车到了清水村。三十袋粮食整整齐齐码在谷场上,陈有田拿着张府账房开的垫付清单挨家挨户通知。另外五户之前交不出加征粮的,林枫把雇工合同给他们一家一家念了一遍。没有人犹豫,所有人都在纸上按了手印。

第二天,七户自耕农的壮劳力天不亮就去了张府粮仓。陈有田站在村口目送他们走远,回身对林枫说:“林秀才,你救了这七户人今年冬天的口粮。”

“不是我。是张员外付的工钱。”

陈有田摇了摇头。他活了六十二年,见过地主施粥的、免租的、修桥铺路的,但从来没见过哪个地主在加征令下来的第二天就把佃户的缺口全补上、还给非佃户开了半个月的工钱。他心里清楚,张员外肯这么办,不是因为张员外突然变成了善人,而是因为去张府书房里坐下来谈这件事的人是林枫。

两天后,张崇义骑着那匹灰骟马到了村口。他照例带着油布包袱,照例一下马就往老崔头家走——秋粮加征后府衙要求各保甲重新核一遍户口田亩和实缴赋税的存底数据,他又来了。

和林枫在铁匠铺门口碰面时,张崇义从袖子里抽出一份邸报抄件递过来。抄件只有半张纸,纸边上还粘着撕下来的纸茬。上面用工楷抄录了一行标题:北境虏情告急,卫所增调民兵戍边,沿边各府加征秋粮一成。

这个标题和林枫之前看到的告示内容完全一致,但邸报比府衙告示多了一段——沿边各府戍边民兵,每百户抽三丁,年十八以上四十以下者俱在征调之列。

林枫把这一段反复看了两遍。每百户抽三丁,比例看似不高,但清水村总共三十七户,按比例要抽一到两个青壮。村里符合年龄条件的青壮本来就不多——二牛算一个,石头算一个,蔡木匠兄弟俩,再加上几个在铁匠铺学手艺的后生,满打满算不到十个人。抽走任何一个,村里的劳力就少一分。

他把邸报还给张崇义,问了一句:“征调什么时候开始?”

“府衙还没下文,但卫所的兵已经在路上了。”张崇义把邸报塞回袖子,抱着清册往老崔头家走了。

林枫在铁匠铺门口站了片刻。赵铁柱正在铺子里教二牛认火色标尺,猎叉靠在门框上,叉尖在炉火的映照下反射出一点跳跃的橘红。林枫没有走过去告诉他邸报上的内容。现在说了也没用——征调还没下来,说什么都是空悬的担忧。

傍晚,他独自坐在屋里,铺开一张白麻纸。竹管笔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笔都像在斟酌什么。他先画了一条横线——清水村到安阳城的路线,再画了几个标注点:村口石灰路、铁匠铺、石灰窑、后山崖口。然后在安阳城的位置旁边写了一个“张”字。

笔尖停在“张”字旁边,良久未动。

然后他把笔搁下,将纸翻了个面。纸背上落了几行极淡的字迹,是之前试墨时随手写的:北境烟尘接戍楼,孤城落木暗汀洲。他对着这两句残句看了片刻,把纸重新翻回正面,在空白的纸面上用竹管笔蘸了新研的淡墨,写了六行字。

但这回的笔迹和他之前在作坊石碑上涂写的任意几个字都不同。每个字的起笔收笔都比平时更慢,在“铁”字的最后一个捺脚处,笔锋停了一息才提起来。他没有用这首诗去和任何人讨论——只是把纸压在文墨斋周秉文送的那本纸样下面,然后灭了油灯。

窗外月色从屋檐的裂缝里漏下来,落在桌上那串摆着的铜钱旁边。他对这首诗一个字都没有解释,但他确实在付那半个月的短工前,算清楚了每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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