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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李长安睁开眼的时候,柴房里还是一片漆黑。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已经偏西了,应该是后半夜。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院子里再没有别的声音,张二婶养的那条老黄狗也不再叫了。

但他没有继续睡。

狗叫到一半突然安静,比一直叫更让人不安。

他轻轻掀开薄被,摸黑套上那双已经快散架的草鞋,把柴房的门推开一条缝。院子里铺着薄薄一层月光,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树下的石墩、墙角的柴堆、晾在竹竿上的几件旧衣裳,一切都和睡前看到的一模一样。老黄狗趴在灶房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看到他出来,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然后它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朝着院门的方向。

李长安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院门外是村里的土路,月光照在路面上,能看清路面被踩实的泥土和零星几块垫脚的石头。路上什么都没有。

但路对面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那团阴影移动的方式太连贯了,从墙角到老槐树的方向,贴着地面,像是有什么人弯着腰从阴影里快速挪了过去。速度很快,步子很轻,如果不是一直盯着那个方向,本注意不到。

李长安没有追出去。

上辈子他在网上看过太多恐怖片的套路——听到动静就出去查看的角色永远是最先死的。他现在连一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体力值只有E+,追出去等于送死。赵里正说“最近山里不太平”,这个提醒够用了。

但他需要知道那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找到张大牛,把昨晚的事说了。张大牛正在院子里给弓弦上油,听完之后手上的动作没停,但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你看清了吗?”他问。

“没看清,只看到一团影子在动。但狗确实叫了,叫到一半又停了。如果是村里人走夜路,狗不会叫到一半停下来。”

张大牛沉默了一会儿,把弓放下来,起身走进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李长安。那是一把旧猎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起毛,刀刃倒是磨得很亮。李长安接过来,刀握在手里比预想中沉,刀柄的弧度恰好合他的手掌,显然被主人打磨过很多次。

“我爹留下的,虽然不怎么用了但刃一直没锈。”张大牛说,“你拿着。晚上别乱走,白天去地里也别一个人。”

李长安把猎刀别在腰间,刀鞘是用两层硬牛皮缝的,很旧,但很结实。他没有推辞,因为他确实需要。昨晚那团阴影给他的感觉很不舒服,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警觉——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山村里活动,而村民们要么不知道,要么知道但不说。

“你之前说的那种哨音,昨晚我也听到了。”张大牛忽然说。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手指下意识地捏着弓弦没松开,指节绷得发白。

“你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吗?”

“不知道。但我爹以前说过,山里有一种野狐狸,叫起来像小孩哭。还有一种鸟,在夜里飞过山洞的时候,叫声像吹哨子。”他顿了顿,“不过那是老一辈说的,我从小在山里跑,从没听见过。”

李长安把这两个信息放在一起掂量了一下。张大牛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是:如果连他这个从小在山里长大的猎户都没听见过那种声音,那他爹说的“野狐狸”和“鸟”就只是安慰人的说法。真正的来源他也不知道。

“我今晚去地里守着。”李长安说。

张大牛猛地抬头看他,眼神像是看一个疯子。

“那块地离村子半里地,大半夜的你一个人蹲在那儿?你要是碰上什么东西,喊都没人听得见。”

“我白天把剩下的地翻完,晚上就守在旁边。如果那个声音真是从荒地方向传来的,我想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李长安的语气很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猎刀的刀柄,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那几道磨得起毛的缠绳。

张大牛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弓递过来。

“你把弓也带上。虽然你那力气拉不开几次,但黑夜里拿着弓晃一晃,总比空手强。”

李长安接过弓,试着拉了一下。弓弦绷得很紧,他使了八成力才拉开小半,胳膊就开始发抖。以他现在的体力,这把弓对他来说确实是个装饰品。但他还是把它背上了,装饰品在黑暗里也是威慑力的一部分。

傍晚的时候,石头从镇上回来了,带回了那柄碎土锤。枣木的锤头打磨得很光滑,横梁加了皮垫防滑,握感比预期好了不少。石头把用布包着的锤子递给李长安,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师父说你这叉子的式样挺稀奇,问是谁想出来的。”石头装作漫不经心,但眼神出卖了他,“我说是村里一个新来的,他不信,说这种弯齿带踏脚的农具他在谁家谱系图里好像瞄到过一眼,说不准是哪个老派匠人的徒弟。”

李长安的耳朵动了动。石头师父在镇上做木匠,见过的农具肯定比村里人多得多。如果连他都说这式样不常见,那他以后用这个理由解释二齿叉的来历可能会留下隐患。好在这个时代没有专利局没有设计图存档,只要他不承认不解释,谁也不能坐实什么。

他把锤子收好,从怀里摸出昨天那枚洗净的铜片,给石头看了一眼。石头凑过来,借着灶膛里的火光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纹路。他的眉毛慢慢皱起来了,低低地说了句他在师父那里见过差不多的花纹,是凿在器物底座上用的那种。

这个回答让李长安心里又沉了一分。器物底座的铜片埋在荒地下面,说明那块地之前不是什么都没有的荒坡。加上凿过的石头、夜里莫名其妙的哨音,还有一个半夜在村里出没的生面孔。他总觉得这些东西之间有某种联系,只是他现在还没有足够的信息把它们串起来。

夜彻底黑了。张二婶知道他要出去,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收拾家伙,表情复杂。她没有拦他,也没有问东问西,只是往他怀里塞了两个杂面饼子,说夜里凉多穿件衣裳。

李长安把猎刀别在腰间,背上弓,扛着二齿叉,一个人走向村西北的荒地。

山村的夜晚比他想象中更黑。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只有头顶一片繁星和半轮残月。路边的草丛里虫鸣此起彼伏,偶尔有一只夜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扑打的声音在黑暗中被放大好几倍。他走到地头的时候,背上的汗已经把衣服浸湿了,但手指很稳,握着二齿叉的木柄没有抖。

他选了个能看清整块地的位置蹲下来,把猎刀抽出来在手边够得到的地上,弓放在膝盖上。然后他就在黑暗中静静等着,听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穿过坡地上的荒草和翻松的土层,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只灰兔子今晚不在,整块地安静得像一块被遗忘的墓地。

大约过了两刻钟,那个声音来了。

起初很远,像是风声吹过山石缝隙时产生的哨音,时断时续。然后声音慢慢变近了,变得清晰起来——不是风声,是某种空腔在空气流动时产生的嗡鸣,像人对着瓶口吹气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只是声音更低更沉,仿佛是从地表一层薄土下浮上来的呜咽。

声音的来源在李长安的右前方。他握紧猎刀刀柄,缓缓站起身,弓着腰朝那个方向摸过去。脚下的土是新翻过的,踩上去松软无声。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停一下,没有风,荒草静得像是用纸剪出来的。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团影子。

和昨晚一样的轮廓,贴着地,在月色和阴影交界的边缘快速移动。但这一次他看清楚了——那是一个人。一个矮小的、弯着腰的、走路姿势很怪的人。那个身形看起来佝偻着背,但步速却异乎寻常地轻快。

那团影子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突然停住了。

李长安握着猎刀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月光恰好在这时移出云层,地上一片亮白。他看清了那个人影蹲着的地方——正是不久前他挖出铜片的位置。

然后那人直起腰,做了一件李长安完全没想到的事。

它开口说话了。是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的声音。音量不高,却在寂静的旷野中清清楚楚地送进了他的耳朵里。

“后生,你白天翻地的时候,刨到什么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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