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李长安就扛着那柄新做好的二齿叉出了门。
石头昨晚连夜把叉子赶了出来,柄是枣木的,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一种可靠的扎实感。叉齿弯得恰到好处,踏脚的横杠用榫头加固过,踩上去纹丝不动。李长安把它扛在肩上往村西北走的时候,路过的村民都会多看他两眼——不是看他这个人,而是看他肩上那柄谁也没见过的农具。
清晨的山村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空气冷冽而清冽。远处的山脊在晨光中显出层层叠叠的青色轮廓,近处的田埂上沾满了露水,踩上去鞋底会发出轻微的吱吱声。李长安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灌满了没有任何PM2.5的空气,这大概是他穿越以来为数不多觉得没那么惨的时刻。
到了地头,那只灰兔子也在。
它就蹲在荒地边缘的石头上,两只长耳朵竖得笔直,看到李长安扛着家伙过来,耳朵转了转但没跑。那表情分明在说:又是你。李长安已经习惯了这只兔子把他当成入侵者,他把叉子往地上一,开始沿着荒地的边缘走了一圈,重新勘察地形。
在晨光下,昨天没注意到的细节变得清晰起来。这块地的问题比他判断的还要严重——不光是沙化和板结,整块地是倾斜的,西北高东南低,坡度虽然不大但足够让雨水携带泥沙往低处冲。地表零星散布着一些拳头大小的石块,应该是山体风化滚落下来的。杂草的种类也透露出一些信息:大部分是耐贫瘠的狗尾草和蒺藜,系极浅,说明土层确实只有薄薄一层肥土。
但有一处让他停下了脚步。
在地块靠近山坡的一侧,草丛里露出了一块半埋的石头。石头的形状太规则了,不像是自然崩落的山石。李长安蹲下来扒开周围的杂草和浮土,发现那块石头表面有一道笔直的棱线,边缘有明显的凿痕。
这是人工加工过的石头。
他的手顿了顿,脑子里闪过石头昨晚说的那句话:村里老人说那块地犯煞,谁碰谁倒霉。他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不过是贫瘠土地被附会上了迷信说法。但如果有凿过的石头埋在这里,那这块地过去也许并非他认为的那样,一直就是农田。
“你在看什么?”
李长安扭头,发现张大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的田埂上。猎户出身的脚步轻得像猫,走到这么近他都没听见。
“这石头上有凿痕。”李长安指了指。
张大牛凑过来看了一眼,没当回事:“山里人搬石头垒墙是常事,凿几块石头不稀奇。”
“垒墙的石头不会埋在荒地正中间。”李长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而且这块石头埋下去有些年头了,上面的凿痕都快被土蚀平了。如果是垒墙剩下的废料,应该堆在地边上,不会埋在正当中。”
张大牛皱了皱眉,似乎觉得他有点想太多。但李长安没有继续纠结这块石头的事,因为地面上的线索比地底下的谜团更紧迫。他需要翻地,需要改良土壤,需要在三十天之内让这块地长出东西来。至于石头下面埋着什么,眼下不是优先项。
“大牛哥,帮个忙。”他把二齿叉递给张大牛,“试试这个。”
张大牛接过叉子,上下打量了一遍,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他从没见过这种农具——两头弯齿,中间横杠,长得像粪叉又比粪叉粗壮得多。但他试了几下之后,眼睛就亮了。
李长安教他用二齿叉的方法很简单:双手握柄,脚踩横杠,利用体重把叉齿压进土里,然后往后扳动长柄,利用杠杆原理把土块撬松撬起来。相比传统的锄头需要不断弯腰发力,这种方式对背部和手臂的负担要小得多。
可惜他的理论满分,身体跟不上。他试着翻了几下,硬板结的沙土地,叉齿进去容易,扳起来难。他整个人踩上横杠,叉齿入土还不到四寸就卡住了,下面的板结层硬得像没烧透的砖坯。然后他往后扳长柄,柄弯了,土纹丝不动,他自己倒是差点被弹回来的力道抽到下巴。
“叮——被动技能【耐力增长】已生效。当前体力劳动疲劳积累速度降低百分之十五。温馨提示:效果只能让你累得慢一点,不是让你变成大力士。”
李长安没力气骂系统,叉着腰蹲在地头喘气。张大牛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一言不发地接过叉子,自己上去试了。猎户的体力果然不一样,同样的动作,叉齿一下子入土大半。张大牛一扳长柄,一块板结的土块被撬了起来,发出沉闷的碎裂声。他把土块翻过来,用叉背敲碎,动作顺畅得让李长安羡慕得眼睛发绿。
“这东西好用。”张大牛的语调里带着意外的高兴,“比锄头省劲不少。等石头把锤子拿回来,这两个配合上,说不定真能拾掇出来。”
有了张大牛帮忙,翻地的进度快了不少。两个人轮流,一个翻了半垄,另一个接上。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李长安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已经翻了大约三分地的一片。翻过的土地颜色比周围的荒地深了一个色号,沙粒中混杂着一些被撬碎的板结土块,虽然仍然贫瘠,但至少松过了,不再是硬邦邦的板结层。
然后他的叉齿碰到了硬东西。
不是板结土块的那种硬。是金属与石头撞击的那种硬,沉闷却带着微微的回响,就像铲子在沙子深处撞到了什么空心的东西。
他停下手,弯腰用手扒开翻松的浮土。碎石、沙粒、植物残——他的指尖忽然摸到一片冰凉的硬物。不是石头,表面很光滑,边缘是规则的弧形。他把周围清理净,发现那是一小块铜片,和掌心差不多大,表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边角有一处小小的凸起,像是什么器物上折断下来的部件。
他把铜片翻过来,背面的铜锈更厚,隐约刻着什么纹路的痕迹,已经被锈蚀得残缺不全。清洗净之后应该能看清些,但光凭现在看到的,他至少能确定两点:一,这东西不是农具部件;二,它出现在荒地地面以下不算深的位置,说明很多年前这块地上有过别的东西。
张大牛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淡淡的:“多半是破铜烂铁,以前有人在这里扔的。”
李长安没有反驳,但他心里不这么觉得。破铜烂铁不会埋在板结层下面,更不会带着断口旁边那种明显是敲击造成的压痕。最关键的是,这铜片锈蚀的程度看起来埋了有很长的时间——比他身旁任何一株荒草的年纪都大得多。
他突然想起了昨天夜里听到的那个哨音——风像吹过空洞地带时发出的声响,方位大概就在他脚下这片荒地附近,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土地呼吸。
“大牛哥,张家村有多少年了?”
张大牛停下翻地的动作,皱眉想了想:“搞不清楚多少年了。从我爷爷那辈就在这儿住,再往上更早就不知道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李长安把铜片揣进怀里,继续翻地。他没有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因为现在除了几块碎石头和一个生锈的铜片,他没有任何能支撑结论的证据。没有证据的猜测,在别人耳中等于胡说八道。
下午的时候,太阳开始偏西,坡地上翻过的土层散发出带土腥气的湿润感。陈老汉扛着锄头从他的地里回来路过,站在地头看着翻过的那一小片地,看了好一阵子,脸上的褶子挤出了一个佩服但又不看好兼有的表情。
“你这后生倒是肯下死力气。”陈老汉说,“不过光把土翻松没用,这地不长东西不光是因为土硬。我们这坡上,看着太平,其实藏风聚水全乱了,老一辈都说地气不对。”
“地气不对?”李长安拄着叉子喘气。
陈老汉摆摆手,没有多解释的意思,扛着锄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那个姓李的小子,小心点。地底下的事,有时候别乱刨。”
李长安站在原地,看着陈老汉走远,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那片生了绿锈的铜片。
当天晚上,他在张二婶的灶房里借了点水,把那铜片仔仔细细洗了一遍。上面的刻纹确实存在,洗掉铜锈之后露出几道线条,看他看来像是云纹或雷纹。他认不全这是个什么东西的残片,但这让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生了。
也许这块地之前不是什么农田。也许这个山村在建村之前,有人在这里做过别的事。
无论如何,土还得继续翻,绿肥还得继续种。不管土底下埋着什么,第一步都是要让地面上的作物先站起来。至于接下来的麻烦,等赵里正验收过了之后再说。
他把铜片小心地放进了墙角那个凑合当物什架的木匣子旁边。张二婶和石头早就睡了,院子里只有月光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叫声。他闭眼半天也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藏在黑夜里,可能是那个所谓的生面孔,也可能是那个谜团开始浮出的一半边缘。
翻了个身的时候,他忽然听到院子里有声音。极轻微的声响,像是脚底小心地蹭过地上的沙土。张二婶养的那条老黄狗随即叫了一声。
又像昨晚那样,突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