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最近非常热门的一本豪门总裁小说《为了孩子,他们结了一次婚!》,已经吸引了大量书迷的关注和喜爱,小说的主角禾花李桀以其独特的个性和魅力让读者们深深着迷,处于连载状态已更新115884字,绝对不容错过的佳作,绝对不容错过的佳作,书荒必看。
为了孩子,他们结了一次婚!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搬进城西小楼的第一个星期,禾花觉得这里像天堂。
没有沈若华冰冷的目光,没有那些窃窃私语,没有突然响起的关门声让她浑身发抖。
每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她会多躺一会儿,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那个小东西在晨光中慢慢苏醒。
“早。”
她小声说。
窗外有鸟叫。
不是那种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的叫声,是真正的、自由的、在树枝间跳来跳去的鸟的叫声。
清脆,明亮,带着一种活生生的欢喜。
禾花有时候会打开窗户,让那些声音飘进来。
冬天的风冷冷的,但那种冷不刺骨,是一种净的、让人清醒的冷。
她会慢慢地从床上起来。
动作很慢,因为顾医生说过,不能急,不能猛,每一个动作都要轻缓。
她先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床边坐一会儿,等那一阵因为变化引起的头晕过去,然后才慢慢地站起来,穿上拖鞋,走向洗手间。
镜子里的女人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
脸还是那张脸,五官还是那些五官,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些。
不是因为胖——
虽然她确实比以前重了,但那种变化不是体重的变化,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变化。
她的身体正在为一个新生命让路,骨骼在微微分离,韧带在慢慢松弛,皮肤在被一点一点地撑开。
这些变化悄无声息,但每天都在发生。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想起妈妈说过的话:“怀你的时候,妈每天都要照镜子,看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心里又怕又欢喜。”
她现在懂那种感觉了。
欢喜的是,他在长大。
怕的是,自己能不能撑到他出生的那一天。
新来的保姆姓刘,五十出头,是方医生推荐的。
刘妈跟张妈不一样,张妈是李家的佣人,说话做事都要看主子脸色,而刘妈是方医生从外面请来的,跟李家没有直接关系。
这让禾花觉得安全一些,虽然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用“安全”这个词——
李桀没有打她,沈若华也没有再来找她麻烦,她有什么不安全的?
但她就是不安全。
这种感觉说不清楚。
就像一个人从悬崖边退回来了,脚踩在平地上,心脏却还在悬崖那里悬着。
她知道自己安全了,但她的身体不知道。
她的身体还停留在那个夜晚,停留在那扇门关上的声音里,停留在那些无法愈合的伤口上。
刘妈是个话不多的人,但做事很利索。
她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走,给禾花做三顿饭,收拾屋子,买菜,洗衣服。
她做饭的手艺不错,知道孕妇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该多吃、什么该少吃。
禾花不用再像在别墅里那样,等张妈把饭端到门口,然后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吃。
她可以在餐厅里坐下来,在餐桌上慢慢吃,像一个人应该做的那样。
第一周,她每顿饭都吃得很慢。
不是故意的,是因为她还在适应“可以坐下来好好吃饭”这件事。
在别墅里,她吃饭的时候总是竖着耳朵听走廊里的动静,一有脚步声就会停下筷子,心跳加速,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现在没有人会在走廊里突然出现,没有人会不敲门就推门进来,没有人会站在门口用那种眼神看她。
但她的耳朵还是竖着的。
改不掉。
第二个星期,孤独来了。
那种孤独不是“没有人陪”的孤独,是更深的、更本质的孤独。
是一个人被从原来的世界里连拔起,扔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四周都是空白,除了空白什么都没有。
白天还好,有阳光,有鸟叫,有刘妈在楼下做饭的声响。
但到了晚上,刘妈走了,整栋房子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四面的墙,一盏灯,一张床,一个窗。
和一个肚子里的、还没有能力跟她说话的小东西。
禾花开始跟自己说话。
“今天天气不错,下午晒了会儿太阳,你也晒了,对吧?”
“刘妈今天炖了鸡汤,我喝了两碗。你是不是也喝到了?通过脐带?应该是吧。”
“楼下那棵桂花树,明年秋天应该会开花。到时候你已经出生了,妈带你来看。”
“不对,到时候妈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像一个石子扔进了深潭,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慢慢地、彻底地沉下去。
没有人回应她,连回声都没有。
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那是房间里除了她自己之外唯一的声响。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禾花的身体开始出现各种问题。
首先是水肿。
脚踝和小腿肿得像发面馒头,用手指按下去,会留下一个白色的坑,要好一会儿才能慢慢恢复。
她以前不知道人的皮肤可以这样——按下去就不弹回来了,像一块失去了弹性的海绵。
她买了两双大一号的拖鞋,但还是觉得勒得慌。
晚上躺在床上,把脚垫高,看着那两像萝卜一样的腿,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委屈。
她想起小时候看见村里怀孕的女人,挺着大肚子,脚肿得穿不进鞋子,她们笑着说“怀个孩子就是遭罪”。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然后是腿抽筋。
总是在凌晨两三点发作,小腿肚子突然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硬邦邦地拧成一团,疼得她从睡梦中惊醒,咬着嘴唇不敢叫出声——
叫给谁听呢?
这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只能自己坐起来,用力把脚尖往膝盖的方向掰,一下一下地揉那条僵硬的腿,等那阵剧痛慢慢消退。
揉完腿,她整个人都清醒了,睁着眼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等天亮。
有时候她会想,别人的老婆怀孕是什么样的?
是不是半夜抽筋的时候,身边有个人会醒来帮她揉腿?
是不是会有人说一句“没事的,我在”?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腿很疼,夜很长,天很晚才亮。
顾医生每周来一次,给禾花做常规产检。
量血压,测体重,听胎心,问一些常规问题。
胎心一直很好,咚哒咚哒咚哒,强劲有力,像一面小鼓在敲。
每次听到那个声音,禾花都会不自觉地弯起嘴角,像一个考了满分的小学生。
“胎心很好,”
顾医生说,
“孩子在肚子里很活跃,这说明他很有活力。”
禾花摸着肚子,笑了。
但顾医生也注意到了一些别的问题。
禾花的血压在正常范围的边缘徘徊,有时候偏高,有时候正常,不稳定。
她的体重增长偏慢,怀孕五个月了,体重只增加了不到四公斤,比标准值低了不少。
顾医生问她平时吃什么,禾花说刘妈做的她都吃了。
“吃得够不够?”
顾医生问。
禾花想了想:“应该够吧。”
她没说实话。
不是她想骗人,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一个事实——她吃得不够。
不是因为刘妈做得少,是她吃不下。
不是孕吐的那种吃不下,是那种口堵着一团东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每一口饭都要用很大的意志力才能咽下去的吃不下。
方医生说这叫“躯体化反应”。
心理上的创伤和压力,身体替她承担了。
她的胃在替她害怕,她的心脏在替她焦虑,她的肌肉在替她紧绷。
她的身体在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告诉她:你不安全,你还在危险中,你要保持警惕。
但她的脑子听不见。
或者说,她的脑子不想听。
禾花开始做梦。
不是普通的梦。
是那种真实的、真的、醒过来之后分不清是梦还是记忆的梦。
她梦见那个酒店的房间,梦见白色的床单,梦见那盏昏暗的床头灯,梦见那个压在她身上的、沉重的、无法推开的身影。
她梦见自己在喊,但发不出声音。
她梦见自己在挣扎,但动不了。
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被钉在那张床上,一遍又一遍地经历那一切,像一盘被反复播放的录像带。
每一次她都会从梦中惊醒。
心脏狂跳,浑身冷汗,手指死死地攥着床单,攥到指节发白。
她会睁大眼睛看着四周的黑暗,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辨认出这是哪里——
这是城西的小楼,不是酒店,不是那个房间,她一个人,安全。
安全。
这个词她对自己说了很多遍。
说到后来,这个词已经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两个没有血肉的、空洞的、冷冰冰的字。
像一颗被嚼了太多次的口香糖,已经没有味道了,只是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吐不出来,吞不下去。
十一月末的一天晚上,情况特别糟糕。
那天白天其实过得还算好。
刘妈炖了鲫鱼汤,禾花喝了一大碗。
下午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晒了将近一个小时,阳光暖洋洋的,她和肚子里的孩子都很舒服。
她还跟刘妈聊了几句天——刘妈说她儿子今年考上大学了,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禾花笑着说:“真好啊。”
那是她搬过来之后说过的最多的一个下午。
虽然也没有几句,但至少她笑了。
真正的笑,不是因为礼貌,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听见别人家孩子考上大学,心里确实觉得好欢喜。
但晚上一切都变了。
她是被一阵剧烈的胎动弄醒的。
不是那种轻轻的踢踹,是猛烈的、翻滚式的、像要把她的肚皮撑破一样的动弹。
她吓坏了,以为出了什么问题,连忙坐起来,把手放在肚子上,试图安抚那个躁动的小东西。
他在里面翻来覆去,拳打脚踢,像是在经历什么巨大的痛苦或者恐惧。
禾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起顾医生说的话:“如果胎动突然变得异常剧烈或者异常微弱,一定要马上联系我。”
她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抖得厉害,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了地板上。
她弯腰去捡,五个月的肚子让她弯不下腰,她只能侧过身,伸长手臂,用指尖够到了手机。
她拨了顾医生的电话。
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凌晨两点,顾医生在睡觉。
他的手机调了静音。
禾花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该打给谁?
方医生?
她没有方医生的电话。
刘妈?
刘妈晚上不在。
陈师傅?
她不好意思麻烦人家。
李桀?
她连他的电话号码都没有。
她一个人。
在这栋房子里。
在凌晨两点的黑暗中。
肚子里的孩子在拼命地翻滚,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人可以打给谁,没有人可以来救她。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跟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被关在一个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有人听见她的声音,没有人会来救她。
她又一次被困住了。
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被困在这栋房子里,被困在这个没有人会在乎她死活的世界上。
禾花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恐惧的那种抖。
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臂,到肩膀,到全身。
她的牙齿在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像一只被追到绝路的兔子,腔在剧烈地起伏,但吸进去的空气好像越来越少了,少到不够用。
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不,不是“觉得”。
是“知道”。
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就像那次在医院里一样,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流失,生命在一点一点地被抽走,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滑向那个黑暗的、无底的深渊。
“妈……”
她不知道自己在叫谁。
也许是叫妈妈。
也许是叫孩子。
也许是叫一个本不存在的、不会来救她的、沉默的上帝。
她的手指痉挛地抓紧了床单,指甲嵌进掌心,疼,但那种疼提醒她她还活着。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但空气好像变得越来越稀薄,她的视野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耳边飞舞。
就在这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下。
很重的一下。
不是那种慌乱的不安的翻滚,是结结实实的、用力的、像在打一面鼓一样的一脚。
那一脚把禾花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腔像是被人松开了,空气哗地涌进来,灌满了她的肺。
她的手从床单上松开,慢慢地、颤抖着放到了肚子上。
他又踢了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
有节奏的,有力的,像一个小小的节拍器。
他在告诉她:妈,我还在。你也要在。
禾花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一滴一滴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跟着他踢踹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抚摸。
“妈在。”
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妈在呢。”
“别怕。”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胎动渐渐平稳了下来,恢复了正常的频率和力度。
禾花不知道刚才那阵剧烈的翻滚是什么原因——
也许是她自己的应激反应影响了孩子,
也许是孩子在里翻身换了个姿势,
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只是肚子里的小东西做了一个噩梦。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过去了。
她靠在床头,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就那么靠着,睁着眼,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冬天的夜晚很长,长到让人绝望。
但她没有闭眼,她不敢再睡了。
她怕一闭眼,就又会回到那个酒店的房间,就会再次从梦中惊醒,就会又一次经历刚才那种被恐惧吞噬的感觉。
她开始跟孩子说话。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和肚子里的他能听见。
“妈今天差点又不行了。”
“但是没事,妈还是挺过来了。”
“你刚才是不是感觉到了?你是不是感觉到了妈的害怕?”
“对不起,妈不该害怕的。妈应该保护你,不应该让你替妈害怕。”
“以后妈不害怕了。妈会好起来的。”
“为了你。”
她说了很久。
说到嗓子了,说到嘴唇起皮了,说到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淡金。
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的时候,她才停下来,闭了闭眼,呼出一口长长的、浑浊的气。
天亮了。
她又撑过了一天。
十二月初,禾花怀孕快六个月了。
肚子越来越大,像是有人在夜里偷偷往里面充气,每天醒来都觉得比昨天更大了一圈。
她走路开始变得笨拙,从床到洗手间的那段路,以前十几步就走完了,现在要走上将近一分钟,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托着肚子,像一只笨重的企鹅。
她会对着镜子看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已经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脸圆了一些,但那种圆不是健康的圆润,是一种浮肿的、没有血色的白。
眼睛下面挂着两团乌青,嘴唇裂起皮,头发也变得枯黄燥,像一把被晒过头的草。
她有时候会想起以前在工厂打工的时候,车间里的一个姐姐生了孩子之后回来上班,大家都说她老了十岁。
那时候禾花不懂,现在她懂了。
怀孕不是在孕育生命,是在消耗生命。
你在给另一个生命输送养分,用你的血,用你的肉,用你的骨头里的钙,用你身体里所有能用的东西。
你把自己拆成一块一块的原材料,一点一点地搭建成另一个人的身体。
等你把他搭好了,你自己也差不多被拆空了。
但禾花不在意。
她只在意他好不好。
顾医生每周三来,风雨无阻。
他给禾花做检查的时候,总是很专注,像在完成一件精密的工作。
他是那种老派的医生,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扎实。
他不说“应该没问题”,他说“目前没有发现异常”。
他不说“你放心”,他说“数据上看是这样的”。
他不给人虚妄的希望,也不制造不必要的恐慌。
“你的血压还是偏高,”
顾医生摘掉听诊器,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虽然没有到需要用药的程度,但你自己要注意。不要吃太咸的东西,多喝水,多休息。情绪上要保持稳定,尽量不要激动。”
禾花点了点头。
情绪上要保持稳定。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
对她来说,就像对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说“不要往下看”一样。
她也想稳定,但她的大脑不让她稳定。
她的脑子像一个坏掉的收音机,时不时就会跳到那个频率,播放那些她不想听的、刺耳的、让人发疯的声音。
顾医生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没有说。
他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禾花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感动。
已经很久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一句话了。
不是因为她做得好才说,是因为她知道她做得不好,而那个人知道她知道自己做得不好,但他还是说了。
这是一种善意的、老派的、不需要理由的鼓励。
“谢谢顾医生。”
她说,声音有点哑。
顾医生摆了摆手,走了。
刘妈在楼下做饭,禾花一个人在房间里,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
冬天的桂花树长得不好看,叶子灰扑扑的,枝条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像一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人。
但禾花觉得它很好看,比那些被精心修剪过的名贵花木好看。
因为它真实,因为它不怕冷,因为它知道春天会来。
子一天一天地过。
禾花把每一天都拆成了很多个小块:
起床、吃饭、晒太阳、吃药、吃饭、午睡、吃饭、洗漱、睡觉。
在这些小块之间,是她长长的、安静的、不说话的时间。
她会在这些时间里想很多事,也会什么都不想。
她发现“什么都不想”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比“想很多事”要难得多。
因为“什么都不想”意味着你要把自己放空,要停止那些永不停歇的、像苍蝇一样在脑子里嗡嗡乱飞的念头。
她做不到,至少现在还做不到。
但她学会了一个小技巧——数数。
从一数到一百。
再从一数到一百。
一遍又一遍。
数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只想着下一个数字是什么。
一百之后又是一,一之后是二,二是之后是三。
数字是安全的,数字不会伤人,数字没有情绪,数字不会突然消失也不会突然出现。
数字就是数字,一个接一个,像铁轨上的枕木,一连着一,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她数数的时候会把声音放出来。
很小声地,一个一个地念。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她的声带振动,在安静的房间里激起微弱的空气波动。
那些数字穿过空气,撞到墙壁上,弹回来,又撞到她的耳朵里。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让她觉得自己还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消失。
有时候刘妈在楼下听见了,会停下手里的事情,安静地听一会儿。
刘妈不懂什么创伤后应激障碍,不懂什么心理治疗,她只是一个从农村出来打工的女人,像禾花一样。
她听见禾花数数的时候,心里会很难过,但她不会上去说“您别数了”或者“您怎么了”,她只是在楼下安静地听一会儿,然后继续做饭,把汤炖得更浓一些,把菜切得更细一些。
这是她能做的全部。
圣诞节前后,禾花的状况又恶化了一次。
起因是电视。
那天下午她难得地下了楼,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
她很少看电视,因为她怕突然出现的声音——枪声、尖叫声、关门声——每一个意外出现的声音都会让她心跳加速。
但那天她想看看新闻,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想知道这个世界还在不在运转。
她打开了电视,调到一个新闻频道。
新闻里在播一起刑事案件。
一个主持人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中性的声音在叙述事件经过。
禾花听着听着,脸色开始发白。
不是因为案件本身,是因为主持人说的某一个词——
“性侵”。
那两个字从电视里传出来的时候,禾花的身体像是被一支无形的箭射中了。
她整个人僵住了,手指紧紧地攥着遥控器,指节发白。那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拼命想要关上的门。
门后面站着那个酒店的房间,那张白色的床,那盏昏暗的灯,那个沉重的、压在她身上的、她推不开的、喘不过气来的身体。
遥控器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电池弹了出来,滚到了沙发底下。
她没有捡。
她蜷缩在沙发上,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浑身颤抖着,像一片在秋风中被吹落的叶子。
她张着嘴,想喊,但喊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只有气出来,没有声音。
“少?少您怎么了?”
刘妈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见禾花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蹲下来,但又不敢碰她——
方医生说过,不要在不经允许的情况下触碰禾花,因为她有创伤后应激障碍,肢体接触可能会加重症状。
“少,”
刘妈蹲在沙发边,声音尽量放得又轻又稳,
“您看着我,看着我的脸。您现在是安全的,您在您自己家里,没有人会伤害您。您看着我,好不好?”
禾花的眼神涣散,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刘妈的声音像一细细的绳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她从那个黑暗的深渊里往上拉。
她的瞳孔渐渐聚焦,目光落在了刘妈的脸上——那张圆圆的、有些皱纹的、慈祥的脸上。
“刘……刘妈……”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哎,我在呢,我在。”
刘妈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这个时候她不能哭,她哭了禾花会更害怕。
“少,您想喝点热水吗?”
禾花摇了摇头。
她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抱住头的双手,把两只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在动,轻轻的,像是在安慰她。
“妈没事。”
她小声说。
不知道是在跟孩子说,还是在跟自己说,还是在跟刘妈说。
刘妈站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她没有催禾花喝,只是放在那里,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
然后她回到厨房,关了火,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
汤已经炖好了,鸡汤,放了红枣和枸杞,浓浓的,黄黄的油浮在上面,很香。
她盛了一碗,放在托盘里,在厨房的台面上晾着,等禾花缓过来再端过去。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那碗鸡汤上,热气腾腾的,袅袅地往上飘。
刘妈靠在料理台边,看着那碗汤,想起了自己远在老家的女儿。
女儿今年二十八了,还没有结婚。
她每次打电话回去催,女儿都说“急什么急”。
她以前不懂女儿为什么不急,现在她有点懂了。
结婚算什么。
嫁给一个对的人才是。
嫁给一个错的人,比不嫁还要惨。
禾花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大概有半个多小时。
她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那碗鸡汤,把碗放回托盘里,对刘妈说了声“谢谢”。
然后她扶着沙发的扶手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蜡黄,眼睛红肿,嘴唇上还有鸡汤的油光,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禾花,你不能死。”
“你死了,他就没有妈妈了。”
“他不能没有妈妈。”
“你听见了吗?”
镜子里的女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禾花知道她听见了。
元旦那天,刘妈给禾花包了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皮擀得很薄,馅放得很足,一个个圆滚滚的,像一只只小白兔蹲在案板上。
刘妈包饺子的时候,禾花难得地下楼来,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看刘妈包饺子。
“少,您要不要试试?”
刘妈笑着问。
禾花犹豫了一下,慢慢站起来,走到案板前。
她洗了手,拿起一张饺子皮,用筷子夹了一些馅放上去,然后笨拙地把皮对折,一点一点地捏出褶皱。
她的手艺生疏了——
以前在老家过年,她和她妈一起包饺子,她包的饺子总是被妈妈嫌弃“像猪耳朵”。
她妈的手很快,一捏一个,一捏一个,包出来的饺子像一个个小元宝,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
她妈现在在做什么呢?
禾花愣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中。
她已经有快半年没有跟家里联系了。
她妈一定很担心吧。
电话打不通,信息不回,人也不见了。
她妈大概以为她出什么事了,大概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报警了。
禾花想到这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疼得她弯下了腰。
“少?”
刘妈连忙放下手里的饺子皮,
“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事,”
禾花摇了摇头,慢慢直起身,
“就是忽然想到了一些事情。刘妈,你说——一个人如果跟家里断了联系,家里人会着急吗?”
刘妈叹了口气。
她大概早就猜到禾花的情况了——
一个怀孕的女人,身边没有亲人,没有人来看她,没有人和她打电话。
这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会的,”
刘妈说,
“天底下当妈的,孩子一天没消息,就一天睡不着觉。”
禾花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包了一半的饺子。
面皮软软的,凉凉的,沾了一些面粉在她的手指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妈说,”
禾花的声音很低,
“我没办法跟她解释这一切。我没办法跟她说,妈,我结婚了,嫁的是谁,住的是哪里,怀孕了,孩子快要出生了。我说不出口。因为这一切——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的结婚是假的。我的房子不是我的。我的婚姻不是我的。我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之后可能也不是我的。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我拿什么跟我妈说?”
她的声音没有发抖,语调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不让它们落下来。
刘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覆上了禾花的手背。
这一次禾花没有躲开,没有发抖。
她低着头,看着刘妈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覆盖在自己同样粗糙的手上,沉默了很久。
“会好的。”
刘妈说。
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禾花不知道她说的“会好的”是什么意思。
是情况会好起来?
是孩子会平安出生?
是她和李桀之间会有什么转机?
还是只是随口说说的、用来安慰人的、不需要负责任的话?
但她没有追问。
因为不管“会好的”是什么意思,这三个字本身,就是她此刻最需要听见的话。
“会好的。”
她小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像是在许诺,像是在对着自己肚子里那个六个月的、听到声音会扭头的小东西说——
我们都会好的。
等等再等等。
忍着再忍着。
撑过这一天,再撑过下一天。
春天会来的。
桂花树会开花的。
孩子会出生的。
一切都会好的。
一定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