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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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禾花出院的那天,是二月的最后一天。

刘妈一大早就来了,带了一件棉袄、一条围巾、一顶毛线帽。

棉袄是暗红色的,老气横秋的款式,但很厚实,领口处缝着一圈人造毛,摸上去软乎乎的。

禾花看着那件棉袄,想起自己小时候过年,妈妈总会买一件红色的新衣服给她穿上,说红色喜庆,红色吉利,红色能挡灾。

她已经有二十年没穿过红色了。

“刘妈,这棉袄是你的吧?”

禾花问。

刘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的,洗过两水了,净的。您别嫌弃,您太瘦了,自己的衣服都撑不起来,穿我的小一点厚一点,暖和。”

禾花没说什么,默默地穿上了那件棉袄。

棉袄太大了,像一口锅盖罩在她身上,袖子挽了两道还是长出一截,领口的那圈人造毛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但很暖和。

刘妈又帮她把围巾围好,把帽子扣在头上,把她裹成了一个臃肿的、圆滚滚的、行动不便的球。

“走吧。”

刘妈说。

禾花站在病房门口,回身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将近一个月的房间。

白色的床单已经换过了,新铺的床单折着棱角分明的折痕,像一件等待下一个租客的旅馆房间。

床头柜上空空荡荡,她带来的东西都已经收拾进了那个旧旅行箱里。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和一个月前她刚转进来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

好像她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一样。

好像她的那些眼泪、那些恐惧、那些在深夜里无声的颤抖,都随着床单的更换被一起洗掉了,不留痕迹。

“走吧。”

禾花说。

她拎着旅行箱走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照在白色的墙壁上,白色的地板反射着白色的倒影。

她的脚步很慢,不是因为虚弱——虽然她确实很虚弱——而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离开这里。

在医院里,至少她是一个“病人”。

病人有病人的权利,可以被照顾,可以被同情,可以被原谅她的脆弱和失控。

但走出这扇大门,她就不再是病人了。

她是一个即将离婚的女人,一个被处理完的问题,一个不被任何人需要的多余的人。

她会是那个拄着拐杖、拖着残躯、在别人的城市里艰难行走的陌生人。

刘妈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看见她,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保重身体”。

禾花认出来那是ICU里那个声音很温柔的护士,她想说声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了一个含混的、听不清的音节。

护士笑了一下,推着药车走了。

车已经等在住院部楼下了。

不是以前那辆黑色的SUV,是一辆白色的商务车,陈师傅站在车旁,看见她们出来,快步走过来接过禾花手里的旅行箱。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对一个经历了太多不该由她经历的事情的人,表达一种沉默的、无力的致意。

车开了。

禾花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医院的大门,门口的水果摊,街角的便利店,等红灯的公交车,骑着电动车送外卖的骑手。

这些她以前每天都看见的东西,现在看起来有些陌生,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不是因为它们变了,是因为她变了。

她从一个普通的、健康的、有正常工作的人,变成了一个被命运反复碾压过的、浑身是伤的人。

她看世界的角度变了,世界在她眼里的样子也就变了。

车没有开往城西的小楼。

禾花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车已经开了快一个小时,穿过了大半个城市,正在往南边的新开发区走。

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楼群变成了开阔的空地,又从开阔的空地变成了一片一片的新建住宅区。

“陈师傅,我们去哪儿?”

禾花问。

“李总为您安排了新的住处,”

陈师傅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那边环境更好一些。”

禾花没有说话。

新的住处。

她又有了一个新的住处。

从出租屋到李家别墅,从李家别墅到城西小楼,从城西小楼到医院,从医院到又一个“新的住处”。

她像一个被不断转送的包裹,从一个仓库搬到另一个仓库,从一个货架挪到另一个货架,包装上的名字在慢慢磨损,标签在慢慢褪色,收件人的地址在慢慢变得模糊不清。

她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被送到谁的手里。

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被谁签收。

新的住处在城南的一个住宅区里,一栋高层公寓的二十楼。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装修得很精致,家具家电一应俱全,阳台上还摆了几盆绿植,显然有人提前来布置过。

禾花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能看见一片不大的人工湖,湖面上有几只白色的水鸟在低低地盘旋,远处是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再远处是这座城市模糊的天际线。

“这里比城西那边方便一些,”

刘妈把她的行李拎进来,一边收拾一边说,

“楼下就有超市和药店,离医院也近。顾医生在隔壁楼有诊所,走路过去就行。”

禾花知道这些安排是谁做的。

不是李桀。

李桀不会想得这么细,不会记得她需要离医院近一点,不会记得她买药不方便,不会记得她一个人住在城西的独栋小楼里会害怕。

做这些安排的,大概是周律师,或者是李桀的助理,或者是什么她不知道名字的人。

他们是专业的,他们知道如何处理一个收尾后的善后工作,知道如何安置一个用完了的、但还不能完全丢弃的“资产”。

她是李桀的一笔支出。

被记录在某个账本上,分类大概是“离婚补偿”或“子女抚养相关费用”。

有编号,有金额,有期,有经办人签字。

她的一切都被量化了——

她的痛苦值多少钱,

她的健康值多少钱,

她的余生值多少钱。

但她不知道那个价码是否合理,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痛苦值多少钱,不知道自己的健康值多少钱,不知道自己的余生值多少钱。

这些东西从来没有被人标过价,她不知道市场行情。

她只知道自己很便宜。

阳台上有一把藤椅,禾花坐了下来。

二月底的风还是有些凉的,吹在脸上,带着一种湿的、泥土解冻的气息。

她把刘妈的棉袄裹紧了一些,把下巴缩进那圈人造毛里,闭着眼,感受着风吹过耳边的声音。

不是呼啸的风声。

是轻轻的、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页一样的声音。

“少,周律师来了。”

刘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禾花睁开眼,转过头,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看见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周律师站在茶几旁边,还是那身深色的西装,还是那副金丝眼镜,手里拎着那个棕色的皮质公文包。

他看见禾花从阳台走进来,微微欠了欠身,算是打了招呼。

“李太太,您好。”

周律师说。

他还是叫她“李太太”。

禾花不知道这是因为习惯,还是因为法律上她还叫这个称呼——

虽然她和李桀已经在办离婚手续了,但手续还没走完,理论上她还是李家的儿媳妇。

一个不被欢迎的、不被承认的、马上就要被注销户口的儿媳妇。

“周律师,坐吧。”

禾花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周律师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沓厚厚的文件,放在茶几上,用一只钢笔压住。

那些文件的第一页上印着黑体字,禾花扫了一眼,看见了“离婚协议”四个字。

那四个字很大,很黑,很正式,像是在提醒她: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这不是儿戏,这不是你反悔了就能当没发生过的事。

“离婚协议已经按照您和李总事先商定的条款拟好了,”

周律师说,

“今天请您过目一下,如果没有异议,我们就可以安排正式签署了。”

禾花拿起那份文件。

这一次,她看懂了很多。

不是因为她的法律知识提高了,而是因为她在医院的病床上把之前那份协议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把那些看不懂的条款一个一个地查了,查到最后,她大致明白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到底在说什么。

离婚协议的核心内容,和她当初在酒店里对李桀说的那些话,大致相同——

孩子归李桀,她放弃对李桀财产的所有主张,她享有探视权。

不同的是,这一次,协议的条款比她当初提出的要“慷慨”得多。

李桀给她在城南买下了这套公寓。

不是租的,是买的,房产证上写的是她的名字。

协议上说,这套公寓归她个人所有,不作为离婚财产分割的一部分。

李桀将一次性支付给她一笔补偿金。

那个数字让禾花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很大。

大到足够她在不工作的情况下,生活一辈子。

李桀将承担她所有的医疗费用。

包括但不限于产后恢复、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治疗、以及其他因生育导致的健康问题的后续治疗。

终身。

禾花盯着“终身”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终身。

这是一个很重的词。

重到可以压垮一个人的一生。

这个字出现在协议里,意味着她的身体已经被权威的医学诊断判定为——需要终身治疗。

她的身体不会好了。

不会像她以为的那样,养一养就能恢复,养一养就能变回从前那个健康的、能跑能跳能扛能的禾花。

不会了。

她的身体已经坏掉了,像一台被修过很多次的老旧机器,虽然还能转,但永远都转不顺畅了,永远都会发出刺耳的噪音,永远都需要不断的维修和保养。

她用她一辈子的健康,换来了那个孩子。

她用她一辈子的健康,换来了李桀“慷慨”的补偿。

这是一个公平的交易吗?

禾花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不是因为李桀给的钱够多,不是因为这套公寓够好,不是因为她想要这些补偿。

是因为那个孩子,那个只抱过一次的、连名字都还没有起的孩子,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一件事。

他不需要知道她付出了什么代价。

他只需要知道,他活下来了,而她是那个让他活下来的人。

“我没有异议。”

禾花说。

她把协议合上,放回茶几上,推到了周律师面前。

周律师看了她一眼,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笔,递给她。

禾花接过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禾花。

两个字。

不是“禾花”,是“禾花”。

她没有写“李太太”,没有写任何与李家有关的字眼。

她只写了她自己的名字,从出生就跟着她的、永远不会改变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名字。

禾花。

周律师把协议收进公文包里,站起来,像是要走了。

但他犹豫了一下,从公文包外侧的夹层里抽出一个小小的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李总让我转交给您的,”

周律师说,

“他说——这是孩子的照片。”

周律师走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禾花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小小的信封。

白色的,普通的,没有写任何字。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正在等待被打开的、装着秘密的盒子。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信封。

她的手指在发抖,像拿着一张会烫伤人的纸片。

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照片。

三寸,不大,是那种最普通的冲印店打印出来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婴儿——

不,不是婴儿,

是一个刚刚满月的、正处在人生中第一个飞速成长期的小孩。

他躺在一张白色的、柔软的小床上,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体衣,两只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脑袋两侧,像两个小小的、还没开放的棉花骨朵。他的眼睛睁着,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黑葡萄。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好像在说什么——或者说,好像在呼唤什么。

他像谁?

禾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眉毛像李桀,细长的,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怒自威的弧线。

但他的眼睛不像。

李桀的眼睛是冷的,深不见底的,像冬天的湖水。

而这个孩子的眼睛是暖的,亮晶晶的,像春天的溪水,清澈见底,让人一看就想笑。

那种温暖——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毫无防备的、对世界还充满信任的温暖——禾花认出了那种温暖。

那是她的。

那不是李桀给她的。

那是她天生的,是她从老家的泥土里、从妈妈的怀抱里、从那些贫穷但温暖的岁月里带出来的东西。

那个孩子继承了她的温暖,那种无论如何被伤害都不会完全熄灭的、笨拙的、倔强的温暖。

“他真好看。”

禾花说。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刘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禾花在看照片,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刘妈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上也是白的,她不好意思用脏手去碰那张照片,只是微微歪着头,从旁边看了一眼。

“这孩子长得真好,”

刘妈说,

“像您。”

禾花笑了一下。

她知道刘妈还是在说好听的。

新生儿都长得差不多,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没发好的馒头。

哪来的“真好看”?

哪来的“像您”?

但这一次,禾花没有拆穿。

不是因为懒得拆穿,是因为她想相信。

她想相信她的孩子是最好看的,想相信她的孩子像她,想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丝半缕的联系,是任何人都斩不断的。

她翻过照片,看背面。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黑色的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李淮序,生于二月六,五斤二两。”

李淮序。

他的名字。

李桀给他起的名字。

淮,水名,序,次第。

禾花不懂这名字有什么深意,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只是李桀随便翻了一页字典,挑了两个看起来顺眼的字。

但没关系,不管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它是他的名字了。

他会带着这个名字长大,上学,交朋友,工作,结婚,生子,变老,死去。

这个名字会比他活得久,会在他被遗忘之后很久,还留在某个落满灰尘的档案盒里,证明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

李淮序。

禾花把那张照片贴在口,闭上了眼。

她能感觉到照片的边角抵着她的锁骨,有些硌人。

她能感觉到纸张的质地,光滑的,凉凉的,和医院里那些病历纸差不多。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一下一下的,隔着薄薄的皮肤和骨头,把温度传递到那张照片上,传递到那个她看不见的、远在另一个屋檐下的、正在一天天长大的小东西身上。

“妈妈会去看你的。”

她在心里说。

“妈妈一定会去看你的。”

“你等着妈妈。”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周律师是专业的,李桀是高效的,禾花是配合的。

三方都希望这件事尽快了结,没有人拖延,没有人反悔,没有人在最后一刻节外生枝。

三月中旬的一个上午,禾花和周律师在公证处办完了最后一道手续。

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时候,禾花在法律上又变回了一个未婚的女人。

她拿到了离婚证。

红色的封皮,和她一年前拿到的结婚证一模一样。

那个红本本上写着“离婚证”三个字,金色的,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她把两个本子放在一起比了比,除了“结”和“离”的区别,其他什么都一样。

一样的封面,一样的尺寸,一样的格式,一样的冷漠。

开始和结束,用的是同一个模板。

她把这个红本本和那个红本本放在了一起,收进了旅行箱最里层,压在那条大红色的鸳鸯牡丹毛毯底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们,也许是为了证明那一切真的发生过——那个男人,那个孩子,那段荒唐的、短暂的、没有爱情的婚姻。

也许只是因为她舍不得扔掉任何跟那个孩子有关的东西。

结婚证上有他的名字,哪怕只是印在配偶栏里一个冷冰冰的名字,那也是跟他有关的东西。

她在公证处门口站了一会儿。

三月的阳光已经有些暖意了,照在身上,不像冬天的太阳那样只是做做样子,而是实实在在的、有分量的、能让人感觉到温度的光。

她眯着眼,仰起头,让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没有哭。

从出院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

不是因为她不难过,是因为她已经不知道怎么哭了。

她的泪腺还在,她的眼睛还是湿的,但那种能够把情绪转化为眼泪的开关,好像被人关掉了。

也许是关得太久了,开关生了锈,拧不动了。

她想,这样也好。不哭总比一直哭要好。

周律师从公证处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办好的文件。

他走到禾花面前,把一份文件副本递给她。

禾花接过来,看也没看就折了两折,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李太太——禾花女士,”

周律师及时地改了口,

“李总让我转告您,孩子的探视安排会另行通知。您可以随时提出探视请求,只要时间上方便,都会尽量安排。”

禾花点了点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律师,”

她说,

“李桀——他有没有说过,为什么不见我?”

周律师愣了一下。

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律师,处理过无数起豪门离婚案,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在婚姻结束时的各种反应。

但他大概没有预料到禾花会问这个问题。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不合理,而是因为在李桀那边,这个问题本不存在。

李桀不见她,是因为不需要见。

她在他生命中的角色已经结束了,就像一部电影的群众演员,拍完自己的那场戏就可以走了,不需要跟导演和主演告别。

“李总没有说过。”

周律师说。

禾花又点了点头。

她转身,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

刘妈在前面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等她,看见她走过来,连忙站起来,把手里一直捂着的那杯热豆浆递给她。

“快喝,还热着呢。”

刘妈说。

禾花接过豆浆,捧在手心里,感受着从纸杯传递到掌心的温度。

很暖,暖到有些烫手,但她没有松开。

她低下头,就着杯口的小缺口,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豆浆很浓,很甜,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大概是煮的时候火候没掌握好,锅底糊了一点。

但她觉得好喝,比酒店里那些用滤网反复过滤的、细腻得没有一丝杂质的豆浆好喝。

因为有焦糊味,所以是真实的。

因为有瑕疵,所以是活着的。

她喝着豆浆,走在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城市的人行道上。

身边是匆匆赶路的行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听歌,有人在赶公交车,有人在路边摊买煎饼果子。

他们都很有目的,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都知道自己今天要做什么,都知道自己晚上会回到一个什么样的家里,跟什么样的人一起吃饭。

只有禾花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不是地理意义上的不知道,是人生意义上的不知道。

她的人生像一本被撕掉了后半册的书,她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但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写。

她以前想过的那些未来——回老家,开个小店,攒钱给父母养老,偶尔去城里看看孩子——这些念头现在看起来都那么苍白、那么无力、那么不真实。

因为她已经不是以前的禾花了。

以前的禾花至少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可以做工,可以攒钱,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现在的禾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健康,没有工作,没有家庭,没有未来。

她只有一套公寓,一大笔钱,和一份需要终身服药的病历。

她靠着一个伤害过她的男人给的补偿费活着。

这就是她余生的全部内容。

禾花把那杯豆浆喝完了,把纸杯捏扁,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出太大的声响,打扰了这座城市的秩序。

“刘妈,我们回去吧。”

她说。

刘妈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慢慢地走向停车场。

回去的路上,禾花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让她有些犯困。

她半闭着眼,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游荡,像一艘没有锚的船,在平静的海面上轻轻摇晃。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李桀的那个夜晚。

不,不是“见到”。

是被他见到。

在那种情况下,那不算“见到”。

他见到的是她的身体,是一个可以在需要的时候被使用的、用完就可以丢弃的身体。

他没有见到她这个人——

她的名字,她的来历,她的喜怒哀乐,她的恐惧和希望,他什么都没有见到。

他在那个夜晚掠夺了一个人拥有的一切——

她的自尊、她的安全、她的健康、她的未来,然后他给了她一张支票,想把她像垃圾一样扔掉。

她是垃圾吗?

不是。

但她被当作垃圾对待了太多次,久到她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垃圾。

然后她怀孕了。

然后她去找他。

然后他们结婚了。

然后她生下了孩子。

然后他们离婚了。

然后她再也没见过他。

这就是她和李桀之间的全部故事。

没有爱情,没有浪漫,没有那些俗套小说里写的“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戏码。

只有一个普通女人的痛苦,和一个有钱男人用钱解决麻烦的效率。

她不是他的劫难,她只是他生命中的一次小意外,像一块石子扔进了湖面,泛起几圈涟漪,然后就沉到了湖底,再也没有人记起。

而他是她的劫。

一个改变了她一生的、夺走了她所有的、让她余生都要在病痛和孤独中度过的劫。

她没有度过去,她被这个劫打倒了,被压在了底下,爬不出来。

也许永远都爬不出来了。

车停了。

禾花睁开眼,看见了那栋高层公寓。

二十层,朝南,能看到人工湖和远处的高架桥。

这是她的新家,一个用她的、她的血液、她的健康、她的未来换来的家。

她下了车,走进大楼,进了电梯,按了二十楼,出了电梯,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刘妈已经在里面了,正在厨房里烧水。

禾花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拿起茶几上的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李淮序。

她的儿子。

她这辈子唯一的孩子。

她用一切换来的、唯一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淮序。”

她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不知道他长大以后会不会觉得这个名字太老气、太正经、太不像一个年轻人的名字。

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一天问李桀:“爸,为什么你给我起这个名字?”

不知道李桀会怎么回答。

也许会说“随便起的”,

也许会说“你爷爷起的”,

也许会说“我不记得了”。

他大概不会说:“这是你妈生你之前,我在医院的走廊上翻了半夜的字典,想给你起一个配得上你的名字。”

因为他没有。

他真的没有。

禾花把照片贴在口,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满了整个客厅,铺满了她的全身。

她在光的怀抱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终于等到了雨水一样,缓慢地舒展开来。

她活下来了。

她没有健康,没有工作,没有家庭,没有未来。

但她活下来了。

她活着的每一秒,都是用那些失去的东西换来的。

那些失去的东西不会回来了,它们已经永远地离开了她,像那些流出去的、再也回不来的血液一样,变成了别人的生命。

她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

蓝得像一块巨大的、透明的宝石,没有一丝杂质。

三月的天空就是这样,净,明亮,带着一种让人想哭的、纯粹的蓝。

她看着那片蓝色,觉得自己像一只鸟。

一只折断了翅膀的、再也飞不起来的鸟。

但它的眼睛还是望向天空的,它的心脏还记得飞行的感觉,它的灵魂还在空中盘旋。

她闭上眼,沉入了没有梦的、深沉的、像死一样的睡眠。

在梦里,她终于见到了李淮序。

他长大了,三五岁的样子,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头,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软乎乎的、刚出锅的、沾着白糖的糯米团子。

他笑着朝她跑过来,嘴里喊着“妈妈——妈妈——”,跑得太快了,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弯下腰,伸出手臂,把他稳稳地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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