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花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的那天,是二月十一号。
那天早晨下了一场小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病房的玻璃窗上,留下一道一道歪歪扭扭的水痕。
禾花被护士从ICU的病床挪到普通病房的病床上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打包好准备寄出去的行李——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没有棱角,可以被任何一个有力气的人搬来搬去。
她比以前更轻了。
怀孕的时候她体重最重到了一百二十斤,现在大概只有九十斤出头,瘦得像一截被风吹的树枝。
她的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深紫色的,像一只趴在皮肤上的水蛭。
腹部那道剖宫产的刀口被厚厚的纱布盖着,她不敢看,也不想看。
顾医生说刀口愈合得还可以,没有感染,只是因为她太瘦了,皮下脂肪太少,愈合起来会比别人慢一些。
“月子里一定要好好养,”
顾医生站在床边,用一种介于医嘱和叮嘱之间的语气说,
“不要下床走动太多,不要提重物,不要吹风,不要吃生冷的东西。你这次大出血伤了元气,如果不养好,以后会落下很多毛病。”
禾花点了点头。
顾医生走了以后,病房安静下来。
这是医院里最普通的一间产科病房,两张床,禾花靠窗。
靠门那张床空着,白色的床单折得整整齐齐,像一个没有人住的旅馆房间。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更淡的、几乎被盖住的腥味——隔壁房间的新生儿在哭,哭声穿过薄薄的墙壁,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声响。
禾花听着那个哭声,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肚子上。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肚子瘪了下去,皮肤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像一只被放完气的气球。
她摸到了刀口上方那块麻木的皮肤——
剖宫产手术切断了腹部的神经末梢,那一块皮肤已经没有知觉了,摸上去像在摸别人身上的肉。
孩子不在她身边。
她在ICU里昏迷了三天,那三天里,李桀的人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孩子被转到了医院里最贵的那间私人育婴室,有专门的护士二十四小时看护,粉是最好的,用的东西都是进口的。
禾花甚至不知道那间育婴室在哪一层楼,因为没有人告诉过她,没有人觉得需要告诉她。
她是孩子的母亲,但没有人觉得她需要知道孩子在哪里。
刘妈每天都会来。
早上八点准时到,晚上等禾花睡了才走。
她给禾花带家里炖的汤——鲫鱼汤、鸡汤、猪蹄汤,用保温桶装着,打开盖子的时候,病房里会飘起一股浓郁的、温暖的香气。
那是禾花每天最期待的时刻,不是因为汤有多好喝,是因为在那个时刻,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变成一个“东西”——一个被处理完了、放在一边晾着的、等待被丢弃的东西。
“刘妈,”
禾花喝着汤,忽然问了一句,
“你见过他吗?”
刘妈正在收拾床头柜,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见过的,”
刘妈说,声音刻意地放得很轻松,
“前天我去看了一次。可好看了,白白净净的,眉眼像您。”
禾花知道刘妈在说谎。
新生儿的皮肤都是皱皱的、红红的,哪来的“白白净净”?
眉眼像她?
才几天大的孩子,连眼睛都睁不太开,哪里看得出像谁刘妈大概是怕她难过,故意说些好听的话来安慰她。
禾花没有拆穿,只是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汤。
但她心里在想:什么时候,她也能去看一眼?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没有水,没有阳光,但它还是在发芽——以一种扭曲的、挣扎的、不顾一切的方式往上长。
她没有问刘妈“你能不能带我去看”,因为她知道她现在的身体还下不了床。
她也没有问护士“育婴室在哪一层”,因为她知道就算知道了也去不了。
但她把这个问题留在了心里,放在一个最安全的角落,等她的身体好起来的那一天。
子一天一天地过。
禾花身上那些看得见的伤口在慢慢愈合——手背上的针眼结了痂,刀口的肿胀消退了一些,被撑开的骨盆在一点一点地收拢。
但那些看不见的伤口,没有人帮她们量尺寸,没有人帮她们消毒换药,没有人告诉她们需要多久才能愈合。
身体的恢复是缓慢的。
她每天都做康复训练——在床上抬腿,伸屈膝盖,慢慢地翻身。
每个动作都很痛苦,像在拆一座还没建好的墙。
她出了一身的虚汗,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她在做,咬着牙在做,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现在不努力,以后就更没机会了。
但真正让她崩溃的,不是身体上的疼痛。
是他们。
李桀。
他在禾花住院的第二天来过一次。
禾花没有看见他,因为她在昏睡。
刘妈说他来了,在病房门口站了几分钟,跟顾医生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了。
他没有走进来,没有在床边坐下,没有看她一眼。
他来了,又走了,像一个匆忙的过客,在一个不值得停留的车站停了一下脚。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来过。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花,没有卡片,没有让任何人带一句话。
他甚至没有问过她的身体状况——至少没有直接问过。
也许他问过顾医生,也许他问过周律师,也许他只是在某一天忽然想起来,对助理说了一句“那个女人怎么样了”。
但禾花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他没有任何形式的信息传达到她这里。
零。
连零都不如。
零至少是一个数字,是一个可以被辨认、被书写、被理解的存在。
而李桀的不闻不问,是一片空白,是一堵没有任何缝隙的墙,是她用尽所有力气都找不到一个入口的迷宫。
沈若华当然也没有来过。
她大概觉得禾花已经完成了她的任务——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这就够了。
禾花现在是一个用完了的工具,可以收进储物间了。
谁会专程去储物间看望一个扳手或者一把螺丝刀呢?
禾花的父母也不知道。
她还是没有告诉他们。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现在这个样子,瘦得像鬼,脸色蜡黄,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她不想让妈妈看见她这个样子,不想让妈妈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她妈妈会哭的。
她妈妈哭起来很凶,会捶顿足,会骂老天爷不长眼,会一夜之间老十岁。
她不能让她妈妈那样。
所以她继续沉默着,继续一个人扛着。
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躲在山洞里,独自舔舐伤口,不让任何人靠近,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脆弱。
方医生在禾花转入普通病房后的第三天来了。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像以前一样,问了她一些常规的问题——睡眠怎么样,胃口怎么样,有没有再做噩梦。
禾花回答了他的问题,像一个小学生在回答老师的提问,规规矩矩的,不冷不热的。
方医生在本子上记了一些什么,合上笔帽,看着她。
“你最近有没有过伤害自己的想法?”
他问。
禾花愣了一下。
伤害自己。
这个词她熟悉又不熟悉。
熟悉的是,她确实想过——在那些最深的、最黑的、最看不到尽头的夜里,她想过。
不熟悉的是,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语言把它说出来了。
把它说出来,就好像承认了它,就好像给了它一个具体的形状和名字,就好像它变成了一件真实存在的东西,而不仅仅是一个飘忽的、偶尔掠过的、可以被否认的念头。
“没有。”
禾花说。
方医生看了她一秒,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笔放回公文包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如果你有,随时告诉我。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禾花没有说话。
门关上了。
她一个人坐在床上,靠着枕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二月里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永远洗不净的旧抹布,湿漉漉地挂在天上。
她的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对面楼的墙壁上。
那面墙上有一个空调外机,冬天了,没有人开空调,外机安静地蹲在那里,像一个蹲了很久的、不知道还要蹲多久的沉默的人。
她在想方医生的话。
伤害自己。
她真的没有想过吗?
在ICU里醒来的时候,她浑身满管子,疼得连呼吸都是折磨。
那时候她想过:如果就这样死了,是不是就不用再疼了?
是不是就不用再面对那些让她喘不过气来的事情了?
是不是就可以安安静静地、什么都不知道地、什么都不用想地,消失了?
她想过。
但她没有说出来。
因为没有必要。
说出来又怎样呢?
谁会心疼?
谁会过来抱住她说“你不要死,你需要你,你很重要”?
没有人。
李桀不会,沈若华不会,这个家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
他们只会觉得麻烦——又来了,这个女人又在闹了,又要花更多的钱、请更多的人、处理更多的烂摊子了。
她不想成为别人的麻烦。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选择了假装一切都好。
选择了用微笑和“我没事”来回应每一个人的关心。
她不是真的没事,她只是觉得,把“有事”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真的在意。
禾花开始在夜里失眠。
不是因为疼痛,虽然确实很疼。
不是因为担心孩子,虽然确实很担心。
是因为她的脑子不肯停下来。
白天她可以用各种事情填满自己——吃饭,吃药,做康复,和刘妈聊天,看窗外发呆。
但到了晚上,灯关了,门关了,所有能分心的事情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和她的大脑。
她的大脑开始工作。
不是那种有逻辑的、有条理的工作。
是一个接一个的、没有顺序的、像爆炸一样同时涌出的念头——
孩子现在在做什么?
他饿了吗?
他哭了吗?
护士有没有耐心哄他?
他会不会想妈妈?
他知不知道妈妈就在这里,在同一个医院里,只是隔了几层楼和几道墙?
然后这些念头会变成另外一些念头——
李桀会把孩子带到哪里去?
他会让孩子叫她什么?
他会不会告诉孩子“你妈妈不要你了”?
他会不会不让她见孩子?
她签的那份协议上是怎么写的来着?
她有没有签字放弃抚养权?
她记不清了。
她记不清了。
她应该在生孩子之前再看一遍那份协议的,她应该——
然后这些念头会变成更深的、更暗的、更让人窒息的东西——那个晚上。
她以为她已经把它压下去了,压到了最深的地方,压到了永远不会再浮起来的地方。
但到了深夜,在黑暗中,在寂静中,它会浮起来。
像一具被沉入水底的尸体,在某个时刻,沼气充满了腹腔,它就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浮出水面。
白色的床单。
昏暗的灯光。
沉重的、推不开的身体。
布料撕裂的声音。
还有那种疼。
那种刻进骨头里的、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连回忆都会让身体重新体验一遍的疼。
然后她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
是恐惧的那种抖。
从脚趾开始,蔓延到小腿,到大腿,到肚子,到口,到手臂,到手指。
她整个人都在抖,抖得病床都跟着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那里的皮肤是麻木的,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空气中无助地颤动。
她把自己的手从肚子上拿开,放在嘴边,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不是自残。
是怕自己叫出来。
隔壁房间有产妇和新生儿,走廊里有护士在值夜班,她不能叫。
她不能让任何人听见她崩溃的声音,因为她不想再被当成一个“麻烦”了。
她把牙齿嵌进手背的皮肤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那种疼是好的。
那种疼是真实的。
是可控的。
是她自己选择的。
不像那些她没有选择的疼痛——那些被人强加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只为了摧毁她而存在的疼痛。
她咬着手背,在黑暗中无声地发抖,像一个被遗弃在世界尽头的、没有人认领的、破烂的布娃娃。
她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
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她只知道最后她精疲力尽地瘫在床上,浑身虚汗,头发湿透了,床单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汗渍。
她的心脏还在狂跳,但她的身体已经没有力气再抖了。
她像一个用完了电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但什么都做不了了。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刘妈来的时候,一眼就发现了禾花手背上的牙印。
那个牙印很深,皮破了,结了暗红色的血痂,在手背上那一片青紫色的淤青中显得格外刺眼。
刘妈放下保温桶,走过来,轻轻地拉过禾花的手,低下头看了看那个牙印,然后抬起头看着禾花的脸。
禾花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藏进了被子里。
“没事,”
她说,
“不小心碰的。”
刘妈看着她,嘴唇颤抖了一下。
“少,”
刘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吓跑一只受惊的鸟,
“您要是心里难受,您就哭出来。哭出来会好些。”
禾花摇了摇头。
“我不难受,”
她说,
“我真的没事。”
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刘妈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看得见禾花的痛苦,而是因为她看不见。
禾花笑得那么自然,那么轻松,那么像一个真的、真的、什么事都没有的人。
就是因为太像了,所以才不像。
一个人如果真的没事,不需要笑得那么用力。
禾花看见刘妈哭了,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去擦刘妈的眼泪。
她的手很凉,手指细得像竹签,指尖上还残留着昨天牙印的血痂。
“刘妈,别哭了,”
她说,
“我真的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能吃能睡,还能跟你说话。比在ICU里强多了,对吧?”
刘妈擦了眼泪,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去打开保温桶,把汤倒进碗里,放在床头柜上。
她背对着禾花站了几秒,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温和的、家常的笑容。
“今天炖的是乌鸡汤,放了些红枣和枸杞,补血的,”
刘妈把碗端到禾花面前,
“您多喝些,您太瘦了。”
禾花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舌头上的味蕾像被烫熟了一样,尝不出什么味道。
但她还是喝了下去,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烫得几乎无法入口的汤,全部喝完了。
因为她知道,她需要这些养分。
她的身体像一个被洗劫过的城池,城墙坍塌,粮仓空虚,百姓四散。
她需要一点一点地修复它,砖一块一块地砌,粮食一粒一粒地存,百姓一个一个地召回。
这个过程漫长而艰辛,她必须从每一碗汤、每一口饭、每一次呼吸开始。
她在求生。
不是为了李桀,不是为了李家,不是为了任何一个不在乎她的人。
是为了她自己,和她那个只抱过一次的孩子。
她想活着,想好好地活着,想有一天能站在那个孩子面前,健康地、完整地、有尊严地站在他面前。
她想让他知道,他的妈妈不是一个被生活打倒了的、站不起来的、需要别人可怜的女人。
他的妈妈是一个从泥潭里爬出来、洗净身上的泥、挺直了腰板继续走的女人。
她要成为那样的人。
禾花开始更加努力地做康复。
每天早上一醒来,她先躺在床上做脚踝的运动——勾脚尖,绷脚尖,勾,绷,勾,绷。每一下都做到最大幅度,让那些因为长期卧床而变得僵硬的小关节一点一点地活过来。
然后她做膝盖的屈伸,腿抬起来,膝盖弯下去,再伸直,再弯下去。
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角度都像一个单独的工序。
她开始试着下床。
第一次下床的时候,她的腿像两软面条,完全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的那一刻,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所有的东西都在旋转。
她赶紧坐回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您别急,”
刘妈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顾医生说了,您身体太虚,不能急的。”
禾花摇了摇头。
她不是不听顾医生的话,她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
她在床上躺得越久,她的肌肉就会萎缩得越厉害,她的筋骨就会越僵硬,她回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就会越晚。
她不能晚。
她不知道李桀什么时候会来找她谈协议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要求搬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和她——那个只抱过一次的孩子——彻底失去联系。
她需要在自己的身体还能支撑的时候,尽可能多地做些准备。
第二次,她站起来了。
只站了大概十秒钟,腿在剧烈地颤抖,像两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但她站住了。
她扶着床沿,两只手死死地抓着被单,指节发白,两条腿像是在喊“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但她没有坐下去。
她站了十五秒。
然后她慢慢地、小心地、像捧着一个易碎的瓷瓶一样,把自己放回了床上。
她的心脏在腔里擂鼓,她的呼吸又急又浅,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
她站起来了。
这听起来很可笑——
一个成年女人,为了能站起来这件事而骄傲。
但禾花不在乎。
这是她的战争。
她的战场不在别处,就在这间病房里,在这张床沿上,在她那双颤抖的双腿上。
她在打仗,用她仅剩的那一点力气,和那些看不见的敌人打仗——虚弱,恐惧,绝望,还有那些在她耳边不断说“你不行了,你完了,你废了”的声音。
她不会输。
二月下旬,禾花给周律师打了一个电话。
这是她想了很久才做的决定。
她需要知道一些事情——关于孩子,关于协议,关于她自己在这个故事里的最终走向。
她不知道李桀那边是什么安排,不知道他们打算什么时候让她见孩子,不知道那份协议上到底写了什么关于抚养权和探视权的条款。
她什么都不知道,像一头被蒙上了眼睛的驴,被牵着走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自己在走什么样的路,不知道路通向哪里。
周律师接到她的电话,似乎并不意外。
“李太太,”
周律师在电话那头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朗读一份文件,
“关于您的问题,我可以给您一些初步的信息。孩子目前身体健康,由专业的育婴团队照顾,您不必担心。至于您个人的安排,李总的意思是,等您身体恢复好之后,会安排您和孩子见面。具体的探视安排,可以等孩子满月之后再商量。”
等孩子满月之后再商量。
禾花握着手机,听着这句话,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一个月。
孩子满月。
那时候孩子已经出生一个月了,她错过了他的第一个微笑——
如果那算是微笑的话,错过了他第一次抓住别人的手指——
哪怕是无意识的抓握,错过了他第一次在浴盆里扑腾——
也许他本就不喜欢洗澡。她将错过这一切,而这些错过,没有任何人会在意。
“周律师,”
禾花的声音很平,平到她自己也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想知道一件事。那份协议上,我到底有没有签字放弃抚养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协议中约定的抚养权归李总一方,”
周律师说,
“但这并不意味着您放弃了所有权利。您在协议中保留了对子女的探视权。具体的探视方式和频率,可以由双方协商确定。”
禾花听明白了。
她没有签字放弃抚养权。
但她也没有签字保留抚养权。
那份协议在抚养权的问题上,不是商量,是决定。
是李桀的决定,是李桀的律师起草的,是李桀想要的结果。
而她,只是在那个没有其他选择的时刻,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签了。
但她想问:如果她不签呢?
如果她在那个时候说“我不签,我要孩子的抚养权”,会发生什么?
李桀会把孩子抢走吗?
李家的律师会把她告上法庭吗?
她会变成一个跟豪门争夺抚养权的、被媒体写成“贪得无厌”的、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在敲诈勒索的坏女人吗?
她会。
她知道她会。
这就是她的处境。
从那个晚上开始,她就没有赢的可能。
不管她怎么选,输的永远是她。
“我知道了,”
禾花说,
“谢谢你,周律师。”
她挂了电话。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二月的尾巴,春天的脚步近了,但冬天的寒意还没有完全退去。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慢慢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闭上眼。
脑子里有一千个念头在打架,她数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三十七的时候,她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了出来,无声无息的,像两条细细的小溪,顺着太阳流进了耳朵里。
她没有擦,因为她答应过自己不哭了。
但她的身体不听话。
眼泪这种东西,不是你想不流就能不流的。
它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脾气,有自己的秘密通道,从心脏直达眼眶,绕过了所有理智的关卡。
她咬着嘴唇,把剩下的数字数完。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禾花,你已经走到这里了。
你从那个房间里活着出来了。
你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你的孩子。
你在病床上流了身体里一半的血,你没有死。
你的孩子活得好好的,胖了,长开了,会笑了,会抓东西了。
你不知道这些是不是真的,因为你没有亲眼看见,但他活着。
这就够了。
你不能在这里倒下。
你绝对不能在这里倒下。
你倒下了,孩子就没有妈妈了。
睁眼。
禾花睁开眼。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上还有牙印渗出的血迹。
但她的眼睛有光了。
是那种更底层的、更本质的、像动物一样为了活下去而燃烧的光。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天还是灰的,但她觉得那个灰色比刚才亮了一些。
也许是云层后面藏着太阳,也许是春天真的快要来了,也许只是她把自己的眼睛擦亮了一些。
不管是哪种,她都愿意相信——光在来的路上了。
她还要再撑一撑。
禾花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
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熄灭了,她又把它点亮。
她的拇指在“拨出”按钮上方悬停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她按了下去。
嘟——嘟——嘟——
电话接通了。
“妈。”
她说了一个字,然后眼泪又下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也没有想忍。
她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那头妈妈的声音,那个她从出生听到三十一岁的、带着浓重乡音的、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嫌弃她的声音。
“花花?花花你咋了?你咋哭了?发生啥事了?”
禾花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什么都倒不出来。
她该从哪里说起?
从那个晚上?
从酒店?
从医院?
从怀孕?
从结婚?
从孩子?
哪一个才是开始,哪一个才是结尾,哪一个才是她命运的分岔路口,她走错了的那一步?
“妈,”
她说,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听见了妈妈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像一被风吹动的老旧的琴弦。
“妈也想你。”
禾花闭上眼。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了下来,正好落在她的脸上。
暖的。淡金色的。像一只久别重逢的手,终于又抚摸上了她的脸颊。
她在晨光中弯起了嘴角。
不是因为悲伤结束了,不是因为痛苦消失了,不是因为一切都好起来了。
是因为在这漫长的、黑暗的、几乎看不到尽头的隧道里,她终于看到了一丝光。
很远,很弱,随时都可能熄灭。
但它在。
光在来的路上。
她在往光的方向走。他们会在某个地方相遇,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个月,也许是明年。
她可以等。
她还有时间。
她还有一个孩子要养大,还有一段很长的人生要过。
她没有理由不坚强,没有理由不好好活着。
她活着,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报复谁,不是为了跟谁争个你死我活。
她活着,是因为活着本身就是对她最大的回报。
风把窗帘吹得鼓了起来,像一面柔软的、白色的帆。
禾花靠在床头,看着那面帆在微风中轻轻飘荡,觉得自己像一艘船,一艘经历了风暴的、船体破损的、帆布撕裂的船。
它还没有沉,它还漂在水面上,还在借着风的力量,一点一点地,驶向那个不知道在何方的港口。
会到的。
一定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