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衡第一次真正服用聚气散,是在药胎初成后的第五个月。
那一小包聚气散不是青囊堂赏的,而是温岐给的。
药包只有拇指大小,外面用黄纸封着,纸角写着一个“下”字。温岐说,这是下品聚气散,药力浅,杂气也不算重,正适合许衡这样刚摸到青息诀第二层边缘的人试用。
许衡接过药包时,没有立刻高兴。
他先问:“先生,弟子现在必须服药吗?”
温岐看了他一眼。
“你不想服?”
“想。”许衡老实道,“但怕太早。”
温岐道:“怕是好事。修炼之人,最怕见药眼红。你青息诀已停在第一层圆满两个月,若不用药,也能慢慢磨过去。但这一磨,或许要半年,或许要一年。聚气散能帮你省些时间,也能让你亲自看清丹药入体是什么情形。”
许衡这才点头。
服药那夜,温岐亲自在旁看护。
屋门关紧,炉火压低,桌上摆着银针、清心丸、甘草水和一只空铜盆。许衡看着这些东西,心里不由得更紧张了些。
“只是下品聚气散,不是毒药。”温岐道。
许衡道:“先生准备得太齐全了。”
“准备齐全,才不容易死人。”
许衡便不说话了。
他盘膝坐好,先运转一周青息诀,等丹田药胎平稳,才将聚气散倒入口中。
药粉入口微苦,随后化出一股清凉。许衡按温岐所教,没有急着吞咽,而是让药粉在舌下稍稍化开,再以温水送下。
药力入腹后,起初没有动静。
过了约莫半盏茶工夫,小腹忽然微热,随后一缕缕淡淡气机向丹田汇去。许衡立刻运转青息诀,引导这些药力沿经脉运行。
若在从前,他大约只能感觉到一股热气。
如今有药胎在,他却能分得更细。
聚气散中,有一股清气最适合融入青息;有一股微燥之气走得太急,容易冲上口;还有一点灰涩杂气,沉在腹中,不易散开。
许衡先引清气入脉。
清气一入,原本迟迟不动的青息终于向前推进了半寸。随后那股微燥之气上冲,许衡立刻按住膻中,放慢呼吸,让其从鼻息中散出一部分。最后那点灰涩杂气则被药胎裹住,沉在丹田外侧。
整个过程并不舒服。
他一会儿觉得口发闷,一会儿觉得小腹发胀,背后也出了一层汗。温岐数次出手搭脉,却没有打断。
直到后半夜,许衡忽然觉得丹田一松。
原本细若游丝的青息,像终于冲开一处浅浅阻滞,沿着经脉多行了一寸。
青息诀第二层,成了。
许衡没有睁眼,也没有露出喜色,只继续把余下药力慢慢归拢。等一切平复,天色已近黎明。
温岐搭完脉,点了点头。
“还算稳。”
许衡睁开眼,脸色有些苍白。
“丹田外有一点涩气。”
“那是丹毒。”
许衡心中一紧。
“只服一次也有?”
“当然有。”温岐道,“丹药入口,便有药渣。只是多寡而已。你有药胎,能察觉,也能慢慢化去一些。寻常人察觉不到,便以为没有。”
许衡这才真正明白丹药的可怕。
它能帮人破关,也能留下隐患。
温岐递给他一碗甘草水。
“喝了。接下来七不可再服丹药,只练青息诀化去余涩。”
许衡接过,慢慢喝下。
甘草水入腹后,药胎旁的涩气果然松动了一点。许衡把这个变化也记进册子。
聚气散一包,助破第二层。清气可用,燥气须散,涩气沉丹田外。七化之。
写完后,他又在旁边补了一句:丹药不可贪。若无药胎,不知涩气沉积,久必成患。
这次服药之后,许衡修炼速度明显快了些。
不是法力暴涨,而是青息诀第二层后,经脉可容纳的气机多了。加上药胎能提醒他何处滞涩,许衡每行气,比同阶药徒少许多反复试错。
温岐却越来越少夸他。
老人身体似乎也差了些。
入冬后,温岐咳嗽次数明显多了。夜里常能听见他在内屋压着声音咳,咳完后,又会煎一碗冒青气的药汁。许衡有几次想问,都被老人一句“不该问的别问”挡了回来。
许衡心中隐隐不安。
温岐看他的目光,也开始有些变化。
从前老人看他,多半像看一个笨而肯学的药徒。如今偶尔夜深时,那目光会变得复杂,像欣慰,又像忧虑,甚至有一两次,许衡从中看见了某种急迫。
这让他想起青囊药胎初成那,温岐说过的旧札。
上古医修,药气入命,青囊结胎。
温岐为何知道这些?
青囊堂里,是否还有别人知道?
这些念头许衡不敢深想。
他只能更加谨慎地修炼,更详细地记录药胎变化。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青囊堂后山的药草枯了又生,外堂药童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人升入内堂,有人被逐回家,也有人去了护药队后再没回来。
时间就这样一晃过去了三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