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山脉的密林深处,苏念尘像一只受伤的幼兽,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
左肩的灼伤已经不再流血,但每跑一步都像有火在烧。她咬紧牙关,将痛觉压到最低——这是半年来她在无数次生死搏中练出的本事。
身后,金阳宗弟子的声音越来越远。
不是他们追不上她,而是他们不敢追了。
苏念尘跑进了一条幽深的峡谷。峡谷两侧的岩壁上布满了巨大的爪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这是上古凶兽的领地。
那些爪痕,每一道都有丈许长,深入岩石数尺,留下爪痕的存在,至少是四阶以上的妖兽——相当于人类修士的元婴期。
金阳宗的队伍在峡谷入口处停下了脚步。
“大师姐,不能再往前了。”中年男子面色发白,“这道峡谷……是那头‘苍茫兽’的领地。”
慕容雪站在峡谷入口,目光幽深地看着苏念尘越来越小的背影。
“回去。”她转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苍茫兽不是我们能招惹的。那个女孩进了它的领地,十有八九会死在里面。”
“就算不死,也会被困住。”
“我们就在外围守着。一个月,两个月,半年……她总要出来的。”
金阳宗众人纷纷退去。
但慕容雪留下了一道暗手——她在峡谷入口处布下了一套阵法,名为“困灵阵”。这套阵法的厉害之处不在于伤,而在于感知——任何生灵进出峡谷,她都会第一时间察觉。
苏念尘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身后的追兵停了,而前方的路越来越诡异。
峡谷越往深处走越窄,两侧的岩壁高耸入云,遮天蔽,光线昏暗得像黄昏。空气越来越沉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压在她的肩膀上,让她每走一步都要付出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
“师父。”她在心中呼唤。
没有回应。
“师父?”
还是没有回应。
青玉坠子安安静静地挂在她脖子上,没有温度,没有声音,就像一个普通的玉坠。
苏念尘的心沉了下去。
从她觉醒道种到现在,老者从未如此沉默过。即使在她最危险的时候,他的声音也会在脑海中响起,或调侃,或毒舌,或急切地指导她。
现在,什么都没有。
“师父已经把他积攒多年的力量都给了我。”苏念尘攥紧拳头,眼眶发酸,“他需要休息。”
“我不能让他失望。”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软弱和恐惧压进心底,继续向峡谷深处走去。
峡谷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谷地。
谷地中央,匍匐着一个庞然大物。
苏念尘的脚步停住了。
她见过最大的妖兽是寒冰蟒——三丈长的身躯已经让她觉得震撼了。但眼前这个存在,大到了她无法理解的范畴。
那是一头通体漆黑的巨兽,形如雄狮,但体型比山岳还大。它蜷缩在谷地中,头颅枕在前爪上,呼吸之间,鼻孔中喷出的气流在谷地上空形成了小型的旋风。
它在睡觉。
但即使是在沉睡中,它的气息也强大到让苏念尘的双腿发软。
那不是筑基、金丹、元婴级别的气息。
那是……化神?还是更高?
苏念尘不知道。
她只知道,眼前这头巨兽,吹口气就能把她碾成齑粉。
“回去。”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但不是老者的声音,而是另一个声音——更加古老,更加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人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苏念尘浑身一震。
是那头巨兽在说话。
不,不是说话,是神识传音——以神识直接在她脑海中形成信息,这是至少化神期以上的存在才能做到的事。
“我……”苏念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身上有道种的气息。”巨兽的声音没有情绪波动,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尚未成长的道种,对老夫来说,是绝佳的补品。”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转身离开,老夫当没见过你。”
“第二,被老夫吃掉。”
苏念尘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她看着那头巨兽——它甚至没有睁开眼,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像一棵大树不会在意脚下的一只蚂蚁。
“我……”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把话说完了,“我能不能留在这里?”
“嗯?”巨兽终于睁开了一只眼。
那只眼睛比苏念尘整个人都大,瞳孔是竖着的,金黄中透着血红,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感觉自己像被一座山压住了。
“你知道老夫是谁吗?”巨兽的声音多了一丝玩味。
“不知道。”苏念尘摇头,“但我知道,外面有很多人在追我。我现在受了伤,师父也昏迷了,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你就不怕老夫吃了你?”
苏念尘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着那只巨大的、血金色的眼睛。
“怕。”她说,“但如果前辈要吃我,早就吃了。您甚至不用醒来,一个念头就能让我死。”
“前辈没有这么做,说明……您对我没有恶意。”
巨兽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念尘以为它又睡着了。
然后,它笑了。
不是张开嘴的笑,而是声音中的笑意——像是一座山在笑,厚重而低沉,震得谷地中的碎石都在跳动。
“有点意思。”巨兽说,“老夫活了四万八千年,见过无数人类。他们见了老夫,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转身就跑,有的甚至直接吓死。”
“敢直视老夫眼睛说话的,你是第一个。”
“而且,你只有八岁。”
苏念尘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你可以留下。”巨兽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但老夫有三个条件。”
“第一,不许打扰老夫睡觉。”
“第二,不许弄脏老夫的领地。”
“第三……”巨兽顿了一下,“每天陪老夫说说话。”
“老夫在这里睡了四万年,还没跟人说过话呢。”
苏念尘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嘲弄,而是发自内心的、劫后余生的笑。
“好。”她说。
一个月后。
苍茫兽的领地里,苏念尘已经彻底安顿下来。
她在一处岩壁的凹陷处搭了一个简易的窝棚,用兽皮和草铺了一个还算舒适的床。每天清晨,她去峡谷深处的小溪边打水、洗漱,然后修炼。
苍茫兽的领地虽然危险,但也是修炼的宝地。
这里的灵气浓度是外界的数十倍——不是因为灵脉,而是因为苍茫兽本身就是一头活了数万年的上古凶兽,它的气息长期浸润之下,这片谷地的灵气自然而然地变得浓郁。
再加上苍茫兽体内散发出的“兽威”——那种属于高阶妖兽的威压,对低阶修士来说是致命的毒药,但对苏念尘来说,却是磨砺神识的磨刀石。
每天被苍茫兽的气息压迫着,苏念尘的神识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
一个月前,她的神识只能覆盖方圆十丈。
现在,已经能覆盖五十丈了。
“还不错。”苍茫兽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虽然你的修炼方式是老夫见过的最丑陋的,但效果还行。”
苏念尘嘴角抽了抽。
这一个月来,她和苍茫兽之间建立了一种奇特的“室友”关系。苍茫兽平时都在睡觉,偶尔醒来的时候,会跟她聊几句——大部分时候是毒舌,小部分时候是“指导”。
苍茫兽活了四万八千年,见多识广。它虽然不屑于亲自教苏念尘功法,但偶尔指点一两句,都能让苏念尘茅塞顿开。
“前辈,我想离开几天。”这天晚上,苏念尘忽然开口。
“嗯?”苍茫兽睁开一只眼。
“我有个朋友,在苏家。他叫林风。”苏念尘眼神微暗,“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走的时候,他帮我瞒过了追兵,我怕苏家会为难他。”
“而且……”她顿了顿,“我有些旧账要算。”
苍茫兽看着她,那双血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人类的情感。
“去吧。”它说,“三天之内回来。”
“这三天,老夫帮你看着外面那些苍蝇。”
“谢谢前辈。”
苏念尘站起身,朝谷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转身朝苍茫兽鞠了一躬。
“怎么了?”苍茫兽不解。
“没什么。”苏念尘直起身,笑了笑,“就是想谢谢前辈。”
她转身走了。
苍茫兽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像啊。”它喃喃自语,“跟她娘真像。”
它没有说出口的是——四万八千年前,它也曾遇见过一个带着道种的女人。那个女人为了护住体内的孩子,求它帮忙隐藏气息。
它答应了。
那个女人就是苏念尘的母亲,苏念慈。
苍茫兽闭上眼睛,继续沉睡。
但它没有睡着。
它在等。
等那个小女孩回来,然后告诉它,那个帮她瞒过追兵的少年,怎么样了。
两天后,苏家大宅。
夜色深沉,月黑风高。
苏念尘站在苏家后山的坡地上,俯瞰着山下那片灯火通明的宅院。这里是她母亲的坟墓所在——半年前那个矮矮的坟包,现在已经长满了青草。
她在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娘,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母亲的长眠,“我现在是筑基中期了,比苏婉儿那丫头高一个大境界。”
“您放心,我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这次回来,我有些事情要办。”
“办完了,我就走。”
她站起身,目光从母亲的坟墓移向山下的苏家大宅。
她看到了——
苏家大宅正门,两红色灯笼高悬,门口停着数十辆马车,不断有宾客进进出出。
今天,是苏家一年一度的家族大比。
也是苏婉儿被宣布为“苏家下一任家主继承人”的子。
苏念尘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冷意。
“好子。”她说,“刚好,一起算。”
她从后山走下,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道种之力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灰白色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像一朵安静燃烧的火。
她出现在苏家大宅门口时,门口的守卫愣了一瞬,然后脸色大变。
“苏……苏念尘?!”
“那个废物回来了!”
“快去禀报家主!”
苏念尘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进了苏家大宅。
正院演武场上,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苏家数百号人齐聚一堂,苏老太爷端坐主位,三叔苏明德、大伯苏明远分坐两侧。苏婉儿站在演武台中央,一身红衣,容貌明艳,正接受着全场的欢呼。
“下面,老夫宣布——”苏老太爷站起身,声音洪亮,“苏家下一任家主继承人,就是——”
“等一下。”
一个不大但清晰的声音打断了老太爷的话。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
苏念尘从人群中走出来,一步一步走上演武台。
她的出现,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惊涛骇浪。
“苏念尘?!”苏明远张大嘴巴,像见了鬼。
“她怎么还活着?!”苏明德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苏婉儿转过头,看着这个半年不见的“堂妹”,瞳孔猛地一缩。
苏念尘变了很多。
半年前,她是面黄肌瘦、眼神怯懦的“废物”。
现在,她站在演武台上,身形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刀。
她身上的气息……
筑基中期!
苏婉儿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可能!”她失声道,“半年时间,从一个凡人修炼到筑基中期?!这绝对不可能!”
演武台下的苏家族人也炸开了锅。
“筑基中期?!她才八岁半吧?”
“苏婉儿十岁才筑基初期,十一岁才筑基中期!”
“这……这还是那个绝脉废物吗?!”
苏老太爷眯起眼睛,目光沉沉地看着苏念尘,没有说话。
苏念尘站在演武台上,目光从苏婉儿身上移开,扫过苏明远、苏明德,最后落在苏老太爷身上。
“老太爷。”她的声音不大,但全场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娘临终前,有一笔账,让我来收。”
“苏家欠她的,该还了。”
苏老太爷的眉头皱了起来。
苏明德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他知道苏念尘说的是什么。
当年,苏念慈从仙界逃下凡界,身上带了一批珍贵的仙家宝物。为了在苏家安身,她将那些宝物交给了苏家——条件是苏家要保护她和她的孩子。
苏家答应了。
然后,在苏念慈生下苏念尘之后,苏家发现苏念尘是绝脉,认定苏念慈也失去了利用价值,便开始克扣她们的月例,任由族人欺辱她们母女。
那些宝物,自然也被苏家吞了,连骨头都没吐。
“那些宝物,是我娘的东西。”苏念尘的语气平静如水,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人的心里,“我娘把它们交给苏家,是换取保护,不是白给。”
“苏家拿了东西,没有办事。”
“现在,我来拿回属于我娘的东西。”
“谁拿了,谁吐出来。”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苏老太爷的脸色铁青,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苏念尘说的,句句属实。
苏明远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当年,大部分宝物都被他吞了。
苏明德更是冷汗直冒——他吞的是最珍贵的一部分,其中包括一枚据说可以延寿百年的“长生果”。
苏婉儿看着苏念尘,眼神复杂。
她从小就知道,苏念尘母女在苏家的待遇不公平。但她从来没有在意过——甚至,她也是欺负苏念尘的人之一。
因为她觉得,废物不配有好待遇。
但现在,看着站在演武台上、筑基中期的苏念尘,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错了。
大错特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