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荒村那夜,阿梨梦见一场很久以前的雨。
可在那场梦之前,村里先乱了一次。
后半夜,沈小满被一声闷响惊醒。
他睁眼时,空屋里还是黑的。阿梨坐在墙边,也已经醒了。陆照野靠在窗下,手按着剑,脸上没有半点睡意。
外头有人在喊。
不是大喊,是压着嗓子的喊。越压越乱,像怕惊醒什么,又已经收不住。
沈小满抓起药包冲出去。
村后的井边围了七八个人。
厚木板歪到一旁,压在上面的石头滚落两块。守井的老人坐在地上,捂着肩膀,脸色发白。井口边,一个男人被陈里正按住,嘴里还含着几粒白米。
是昨夜那个瘦高男人。
他眼睛红得吓人,挣扎时嘴角漏出一点米浆。
“我娘要死了!”他哑声道,“就几粒!几粒也不行吗?”
陈里正气得手发抖:“你打守井的人!”
“他不让我拿!”男人吼回去,“我娘下午还会喊我名字,晚上就不会动了。你们说轮着吃,轮到她了吗?轮到她就死了!”
围着的人没人说话。
有人看守井老人。
也有人看井缝里残着的白米。
有人别开了脸。
也没人去把那几粒米从他嘴里抠出来。
沈小满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那条刚立下的规矩像一张薄纸,才过半夜,就被饿意戳穿了。
男人的妻子跪在旁边哭:“他不是要偷给自己吃,他娘真不行了。”
守井老人喘着气:“那我家孙子就行?谁家没人快死?”
这话一出,井边更静。
阿梨走到沈小满身旁。
她看着井口,轻声说:“它还在叫。”
沈小满喉咙发紧。
陈里正最终没有把男人赶出村。
赶不出去。
村里没人有力气做这件事,也没人真能狠下心。最后只是换了守井的人,把木板重新压上去,又多搬了几块石头。
可所有人都知道,没有用。
天还没亮,陈里正来找沈小满。
老人站在空屋门口,背比昨更弯。
“小郎中,你们走吧。”
沈小满一怔:“现在?”
“现在。”陈里正道,“再留,你也守不住这口井。我们也守不住。”
沈小满看着他。
陈里正避开他的眼神:“你留下,大家只会盯着你。谁能吃,谁不能吃,谁偷了该不该罚,全会来问你。你答不了。”
沈小满想反驳。
可他答不了。
陈里正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递给他。
沈小满低头一看,是两块硬得发黑的饼。
“拿着路上吃。”
沈小满没接。
陈里正把饼塞进他手里:“别推。我们留着也不够分。”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沈小满站在门口很久。
天边泛白时,他们离开荒村。
树下的囡囡还坐在那里,手里仍捧着那只破碗。阿宝睡在母亲怀里,母亲低头替他挡风,动作熟得像从未忘过他。
可沈小满知道,她醒来后也许仍会问,这是谁家的孩子。
村后的井被木板和石头压着。
有人坐在井边守。
也有人站在远处看。
没人再提轮着吃。
沈小满没有回头太久。
他知道,再回头也不会变得更好。
怀里的两块饼硌着他。
那是陈里正塞给他的。
他一路都没吃,也没敢拿出来。好像只要还揣着,那间空屋、那口井、那一锅甜得发腻的粥,就还没有真正被他丢在身后。
山路很湿。
他们走出十几里,雨又落下来。
雨越下越密,黄昏前,三人进了一座破山神庙。
山神像没了半边脸,供桌塌了一角,香炉里积着雨水。沈小满进来时,先看屋顶漏不漏,再看角落有没有蛇,最后才把药包放下,嘴里还说这山神子过得不如望水镇土地爷。
陆照野生了火。
火不旺,只够把气开一点。沈小满靠着柱子坐下,怀里还抱着药包,像怕谁偷。肩上的衣裳被磨破了一点,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肤。
阿梨坐在墙边。
她听着庙外的雨声,慢慢闭上眼。
然后她梦见一场很久以前的雨。
那雨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它从山里、河底、井口、坟土和人的眼睛里一齐涌出。无数水线在黑暗中交错,像一张看不见边的网。网下有村庄,有城墙,有倒伏的树,也有很多看不清脸的人。
他们都在喊。
可阿梨听不见具体的话。
她只听见水声。
水声里有很多人。
那些东西压向网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白衣人,低着头,掌心里亮着细小的纹路。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归位。”
白衣人抬起手。
雨便停了一瞬。
下一刻,所有水声都灌进她身体里。
阿梨醒来时,天还没亮。
庙外的雨顺着破瓦往下滴,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像有人慢慢数着什么。
陆照野守夜,坐在门边。
他没有睡,也没有像平那样吊儿郎当。雨丝从门外飘进来,沾湿了他靴尖。他看见阿梨醒了,压低声音问:“做梦?”
阿梨点头。
“梦见什么?”
阿梨想说雨。
可她一张口,舌尖先吐出另一个陌生的地名。
那两个字很古,像从石头缝里磨出来的,不像她会说的话。说出口的一瞬,门外雨声轻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记下了。
陆照野脸色微变,立刻坐直。
“你再说一遍。”
阿梨却忘了。
那个地名像水泡一样破开,什么也没留下。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净净,没有梦里的光,也没有井边那种湿冷的白泥。
沈小满被两人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睁眼:“怎么了?水又来了?”
他一醒,先摸药包,再看阿梨,最后才看门外。
陆照野靠回门边:“没事。她做梦。”
沈小满坐起来,睡意还没散:“梦见什么吓成这样?”
阿梨看向他。
她本想说没有吓。
可她忽然想不起昨夜沈小满给她的那块糖是什么味道。
糖纸还在她怀里。
离开荒村前,沈小满把最后一点梨膏糖掰给了她。他说糖不顶饿,但顶心情。她当时点头,把糖含在嘴里,应该是甜的。
应该。
阿梨摸出糖纸,展开,低头闻了闻。
纸上残着一点甜味。
像隔着很远很远。
她知道这东西重要,也知道自己曾经爱吃。可那味道在她心里空了一块。
沈小满看着她的动作,睡意一下没了。
“怎么了?”
阿梨把糖纸递给他。
“这个,是什么味道?”
庙里安静下来。
雨敲在破瓦上。
滴答。
滴答。
沈小满接过糖纸,指尖僵了僵。
他脸上先是愣,接着想笑,笑意却没能起来。最后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说得平常。
“梨膏糖。”他说,“甜的,有点梨味,还有点药味。你第一次吃的时候,差点把糖纸也咬了。”
阿梨认真听着。
“我咬了吗?”
“咬了。”沈小满道,“我说你再吃纸,回头肚子疼别找我。你看了我半天,问纸也会疼吗。”
阿梨眨了眨眼。
她不记得。
沈小满又道:“你还说它闻起来像白梨和茯苓。我当时觉得你鼻子挺好,后来发现你记药比记人名厉害多了。”
阿梨问:“我记不住人名?”
沈小满心里又被戳了一下。
这个她也问过。
不止一次。
他揉了揉脸,自己别露出太难看的神情。
“以前记不住。”他说,“现在好多了。你记得我。”
阿梨看着他。
“沈小满。”
“对。”沈小满立刻应,“这个记得就行。”
陆照野在门边轻轻笑了一声:“我呢?”
沈小满道:“你先排队。”
陆照野笑意淡了些,没有再接。
沈小满从药包里翻出师父给的手抄方。
那本手抄方年头很久,边角发黄,纸页被药气熏得发脆。前头写着各种方子,字是师父的,歪,却稳。沈小满翻到后头,那里还有几页空白。
他本来舍不得用。
这是师父塞给他的。
每一页空白都像一小块还没被用掉的药铺。
可阿梨看着糖纸的样子,让他忽然觉得,纸空着才更可惜。
他找了块木炭,在边角空处写字。
阿梨,爱吃梨膏糖。
写完,又觉得太短。
于是他补了一行。
第一次吃糖,在望水镇药铺。她说糖是白梨和茯苓的味道。差点吃了糖纸。
阿梨靠近,看着那些字。
火堆快灭了,光很暗。她看得很认真,像那些字不是字,而是一味必须认清的药。
“你写下来,我就会记得吗?”
沈小满手停了一下。
“不一定。”他说。
阿梨看他。
他低头,把木炭灰蹭到指腹上。
“但我会记得。”
阿梨安静了一会儿。
“你记得,和我记得一样吗?”
沈小满被问住。
当然不一样。
他知道。
庙外雨声轻轻响着。沈小满想了很久,最后道:“不一样。但总比都没人记得强。”
阿梨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轻轻点头。
“那你写。”
沈小满便继续写。
写她不记人名,却记得药味。
写她把梨膏糖分给王婶家的孩子。
写她在荒村提醒他换药。
写她不喜欢水米的味道。
写到这里,沈小满停了停,还是写了下去。
阿梨说,不想忘。
这几个字落在纸上,忽然重得不像木炭能写出来。
那些原本只是小事。
小到往他能随口笑过去,小到若没有这场雨、这口井、这些越来越古怪的梦,它们也许本不会被谁认真记下。
可一旦写在纸上,就像雨水到岸边的草药,必须捡起来。
不捡,就会被冲走。
陆照野坐在门边,没有打扰。
过了许久,他忽然道:“小兄弟,这册子收好。”
沈小满抬头:“怎么?”
陆照野看着庙外的雨。
“以后用得上。”
沈小满不喜欢这句话。
像一句不吉利的预告。
“你们江湖人说话都这么讨嫌?”
陆照野笑笑:“我这是善意提醒。”
“那你下回少善意点。”
阿梨把那几页字看了两遍。
她看得很慢。
看完后,她忽然问:“如果我不记得了,还是我吗?”
沈小满抬头。
这问题太大,不该由他一个药铺学徒来答。
师父若在,大概会先骂他一句别乱想,再让他该煎药煎药。
可师父不在。
这里只剩他。
沈小满想了想,道:“你要是忘了梨膏糖,还是阿梨。你要是忘了我骂人,也还是阿梨。你要是忘了陆照野……”
陆照野咳了一声。
沈小满改口:“也还是。”
阿梨问:“那忘到什么时候,不是?”
沈小满被问住。
庙外山风吹进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湿气。
火堆里一细枝烧断,轻轻啪了一声。
沈小满把木炭握紧。
“我不知道。”他说,“所以你忘一次,我就告诉你一次。”
阿梨低头看那几行字。
“会很麻烦。”
沈小满笑了一声:“我从捡到你那天起,就没少过麻烦。”
阿梨抬眼。
沈小满把册子合上,小心塞进怀里。
他动作有点笨,像藏的不是一本破手抄方,而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
天亮时,雨停了。
山神庙外的石阶被洗得发亮,远处山林冒着薄雾。沈小满把火灰踩灭,背起药包,又往肩带下塞了一块布,免得继续磨破。
阿梨站在檐下,回头看雨水从瓦缝落下。
她记得很久以前的雨。
那场雨里有人说归位。
她也想记得眼前这个人把小册子塞进怀里的样子。
沈小满在外头喊她:“阿梨,走了。”
阿梨转身。
“来了。”
她跟上他。
这一次,她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答应。
山里水声远远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