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想复活?先通关100个副本这部书写得真是超精彩超喜欢,作者枕风知树把人物、场景都写活了,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处于连载状态更新107482字,喜欢看悬疑脑洞小说的书友们速来,喜欢这类小说的书友朋友们可以收藏阅读。
想复活?先通关100个副本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系统空间的光屏亮起时,林纾的嘴里还带着血的味道。
舌尖上的伤口结了痂,但一说话就会裂开,所以她没说话。她蹲在灰白色的虚无里,把锅盖从腰带里抽出来翻来覆去地看。背面那只眼睛还在。木纹组成的竖瞳盯着她,不管她把锅盖转到哪个角度,那只眼睛始终“看”着她。不是瞳孔在转,是木纹本身的走向让人产生了一种“被注视”的错觉。她把锅盖翻过去扣在地上,眼睛被盖住了。
【通关副本:6/100】
【当前状态:生命体征稳定,精神力正常。精神抗性已提升(被动)。】
【休整时间:12小时(系统空间时间)。】
林纾站起来,走到光屏前。光屏上照例跳出那行字:
【检测到宿主有未读“牵挂”数据。是否查看?】
她的手抬起来,悬在“是”的上方。
然后她把手收了回去。
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之后她会哭。哭了之后她会睡不着。睡不着之后下一个副本她会分心。分心就会死。她不想死。她要活着回去看他们——不是隔着光屏看,是真的站在他们面前看。所以今天不看。
“否。”她说。
光屏闪了一下,收起了牵挂数据的选项,换上了倒计时。
【休整时间剩余:11小时58分钟。】
林纾把道具全部清点了一遍。油纸伞、剪刀、红布手绳、一张残符、五份糯米、白布、水鬼之镜、半截白绫、吊死鬼的手指、锅子精的锅盖。十样东西。她把这十样东西一一摆在面前,看了很久,然后一样一样收回去。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她爸的声音在她脑子里。“纾纾,爸不走。”她把铜镜贴在口,栀子花瓣的暖光一明一暗。她对自己说:打完下一个副本,下次休整,我一定看。一定。她睡着了。
醒来时倒计时归零。
【3、2、1——】
【进入副本。】
黑暗涌过来,又退去。
林纾睁开眼。她闻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土。不是花盆里那种湿润的腐殖土,是棺材里的土——燥的、细碎的、混合着朽木气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腐味的土。土在她的鼻腔里扎了,每一粒微尘都像带了倒刺,扎得她鼻腔内壁又痒又疼。她差点打了个喷嚏。她用舌尖死死抵住上颚,把喷嚏压下去,憋得太用力,眼泪从眼角挤了出来。
她躺在一个木箱子里。
不。是棺材。
她抬手去摸棺材盖。手指刚抬起来,关节就发出一声脆响——“咔”。她立刻停住。棺材里的空间太窄了,她的指节敲在棺材盖内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的,像敲鼓。她的心跳猛地加速。这声音太大了。如果白僵就在附近,它一定听到了。
她等了几秒。没有任何回音。棺材外面死寂。
林纾慢慢地、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沿着棺材盖内壁摸了一圈。棺盖是实木的,很重,没有钉死,但也没有留缝——盖得严丝合缝。她用指尖在棺盖和棺体的接缝处抠了抠,抠出了一条细缝。凉风从缝里渗进来,打在手指上。风是湿的,带着泥土腥气和另一种味道——甜的。用过期的水果、腐败的肉、发霉的面包。那种甜不是食物坏掉的味道,是活的东西在腐烂过程中产生的甜。白僵的味道。白僵就在附近,很近,近到她能从风吹过来的方向判断——它在棺材的脚尾方向,大约三步远。
她没有推开棺盖。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身体两侧,开始观察棺材内部。
棺材的内壁没有刷漆。木头是松木的,淡黄色的木面上布满了深褐色的纹路——不是木纹,是液体渗透进木头纤维之后涸留下的痕迹。血。棺材里曾经放过血。不是一次,是很多次。一层又一层的血渗进松木的纤维里,把木头腌成了深褐色。她用指甲刮了一下内壁,指甲缝里嵌进了暗红色的粉末。她把粉末放在鼻尖下闻了闻。铁锈味。血的味道。
棺材底部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是粗麻布的,摸上去粗粝得硌手,像砂纸。褥子下面是硬邦邦的木板。她把褥子掀开一角,手指摸到了木板上的刻痕。刻痕很深,一道一道的,排列整齐。她用指尖沿着刻痕走了一遍,在脑子里画出了轮廓——是一个字。不是汉字,是符文。道家的镇尸符。棺材底板上刻着镇尸符。
她在棺材里,棺材底板上刻着镇尸符。这口棺材不是用来装死人的。是用来困住什么东西的。那个东西在棺材外面,不在里面。
系统的提示音在她耳边响起,声音像隔了一层厚棉布,闷闷的,发嗡。
【欢迎回到画灵系统。】
【当前副本:白僵。】
【副本难度:C。】
【任务目标:在棺材里待到天亮。不要呼吸,不要让白僵“听”到你。】
【限制:棺材盖被掀开后,可以睁眼。但白僵第一次“看”你的时候,必须与它对视。对视时间不得少于三秒。】
林纾把规则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不要呼吸——不是“少呼吸”,是“不要呼吸”。她不可能六个小时不呼吸。所以规则的真实意思一定是:在白僵能在“听”的范围内时,不要呼吸。她必须在白僵靠近时屏住呼吸,在白僵远离时偷气。
棺材盖被掀开后,可以睁眼——上一次副本规则里要求“必须保持闭眼”,这次是“可以睁眼”。不一样了。规则变了,意味着这次的鬼物行为模式不同。白僵不靠视力定位,所以她睁眼不会暴露自己。但为什么规则特意强调“可以睁眼”?因为接下来还有一条:白僵第一次“看”你的时候,必须与它对视,对视时间不得少于三秒。如果她闭着眼,就做不到这条。所以规则先告诉她已经可以睁眼了,又把对视条件抛出来——这是在她主动去看白僵。
和白僵对视三秒。不是白僵看她,是她看白僵。她要主动去看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浑身长满白毛、靠声音定位的怪物。看它什么?看它的眼睛?白僵的眼睛还在吗?如果她看了它,它会不会通过她的目光感知到她的位置?
林纾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现在棺材盖还没开,白僵还在外面。她要先活到棺材盖被掀开的那一刻。
她把手从褥子底下抽出来,把褥子重新铺平。手指上的血粉末蹭在了褥子上,留下几道暗红色的痕迹。她把痕迹用掌心抹匀了,看不出是刚蹭上去的。
然后她听到了第一声。
“咚。”
棺材外面的地面。棺材是放在地上的,地面是夯土的。有什么东西在棺材外面走了三步。每步之间间隔大约两秒。“咚——咚——咚。”不是人的脚步。人的脚步落地时会有两个声音——脚后跟先着地的“嗒”,然后脚掌落平的“咚”。这个声音只有“咚”。像一块石头被扔在地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白僵的脚是一整块僵硬的、失去了关节活动能力的硬物。它走路的时候不会弯膝盖,不会落脚跟,它是把整条腿当作一木桩,直接跺在地上。
“咚。咚。咚。咚。”脚步声在棺材的脚尾方向停了。三步远。和她刚才据风向判断的位置吻合。白僵就站在那里。
林纾屏住了呼吸。
她不是慢慢地放气再吸气,她是完全屏住。鼻子闭住,嘴巴闭住,喉咙闭住。腔里的空气被压缩在肺里,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气球。她的心脏在跳,砰砰砰砰,每一下都在肋骨上撞出回响。在她的耳朵里,心跳声大得像打雷。她不知道白僵能不能听到。
棺材外面的“东西”没有动。她听不到任何声音了。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连风吹土的声音都没有。棺材外面是绝对的死寂。死寂持续了大约两分钟。林纾的肺开始疼了。缺氧的疼痛从口蔓延到喉咙,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她的气管里来回锯。她的身体在尖叫:吸气!吸气!她不理。她把舌头压在牙齿下面,用疼痛对冲缺氧的窒息感。
又过了一分钟。三分钟了。她的视野开始发黑——不是闭眼的那种黑,是视网膜因为缺氧而开始坏死的黑。她的大脑在发出最后的警告:再不吸气,你就在这口棺材里昏过去,昏过去之后你的身体会自动开始呼吸,然后白僵就会听到你,然后你就会死。
她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几秒,把耳朵贴在了棺材内壁上。
她听到了白僵的呼吸声。很轻很轻的,像风穿过枯草地的声音。“呼——沙——呼——沙——”它在呼吸。它在棺材外面呼吸。它还在那里,没有走。
林纾把嘴张开了。不是大口吸气,是把嘴唇挤成一个极小的圆孔,用嘴唇的肌肉控制气流的粗细。气从圆孔里挤进来,发出一个极细极细的“嘶——”像蛇信子在舔空气。她用这个方式吸了三秒,然后闭上嘴,把气含在喉咙里,慢慢地、分五次咽下去。咽的时候喉咙会动,动的时候会有声音。她用手按住自己的喉结——不是喉结,是甲状软骨——用掌心压住,减少了软骨移动时发出的摩擦声。
五次吞咽结束。腔里的氧气回到安全线。她不疼了,视野恢复了。她又等了三十秒,把耳朵重新贴在内壁上。白僵的呼吸声还在。位置没变。还在脚尾方向三步远。它在守着她。
林纾躺在棺材里,用偷气法维持生命。每一次偷气,她都用掌心按住喉咙,用嘴唇控制气流粗细,用腹部的肌肉把气一点一点地“挤”进肺里,而不是“吸”进去。吸是有声音的,挤没有。她在过去的副本里学会了用腹式呼吸控制气息,没想到用在了这种地方。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棺材外面的光从棺材盖的缝隙里透进来——她之前用指甲抠出来的那条缝。光的颜色在变。刚进来的时候是纯黑的,没有一丝光。现在那条缝里透进来的光是深蓝色的。天快亮了?不对。系统倒计时是六个小时,现在应该只过了不到一半。深蓝色的光不是天亮,是月亮升到了某个角度,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了棺材盖上。
月亮。这间屋子有窗户。白僵怕光,但它不怕月光。月光不会伤害它,只会让它更活跃。
林纾把眼睛凑到那条缝隙上,往外看了一眼。就一眼。很小的一眼,睫毛碰到了棺材盖的边缘。
她看到了一双脚。
的,灰白色的,脚趾甲是黑色的,又长又厚,像动物的蹄子。脚背上的皮肤已经了,紧贴着骨头,每一跖骨的形状都清晰可见。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白色的绒毛,很短,很密,像发霉的桃子表面的那层白霜。绒毛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白僵就站在棺材的脚尾。她看不到它的上半身,只看到这双脚。但这双脚告诉她一件事——白僵的脚趾是朝前的。正常人的脚趾朝前,走路的时候脚尖指向行进方向。但这双脚的脚尖,指向的是棺材的方向。也就是说,它面对着棺材站着。它的脸对着棺材。
它在看棺材。虽然它没有视力,但它站在棺材的脚尾,面对着棺材,把脸对着棺材。它在听。棺材里任何微小的声音都会被它捕捉。
林纾把眼睛从缝隙上移开,把头放回褥子上。她把呼吸完全屏住了,连偷气都停了。她的肺又开始疼了,但她这次不打算偷气,至少在白僵离开棺材脚尾之前不偷气。她把手伸进腰带里,摸到了那袋最小的糯米。她用指甲在袋子底部扎了一个极小的孔,然后把糯米袋子放在棺材底板上,孔朝下。
然后她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棺材底板。
“咚。”
很轻。轻到她自己几乎没听到。但白僵听到了。
脚步声变了。从棺材脚尾方向朝棺材的侧面移动。“咚——咚——咚——”三步。从脚尾移到了棺材的左侧。这个距离,白僵的脸现在对着棺材的侧面,不是对着棺材盖的缝隙。
林纾把糯米袋子从底板上翻过来,让袋子底部朝上。孔被翻到了上面,糯米不漏了。她刚才用脚尖踢棺材底板发出的声音,是为了让白僵从脚尾移到左侧。然后她就可以在棺材盖缝隙的方向——也就是她的脸正上方的这个位置——有一个短暂的、白僵注意力不在的空窗期。
她需要这个空窗期来透气。
她把嘴唇挤成圆孔,开始吸气。“嘶——”吸了三秒,闭上嘴,按住喉咙,分五次吞咽。完成了。腔里的氧气够她再撑几分钟。
白僵在棺材左侧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它动了。“咚——咚——咚——”从左侧移回了脚尾。又面对着她脚的方向站着了。林纾再次屏住呼吸。
这个循环重复了许多次。她不知道多少次。她用偷气维持生命,用糯米袋的洞口方向控制偷气时机,用脚尖踢棺材底板来调整白僵的位置。每一次动作都必须精确到毫米和毫秒。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长时间保持高度紧张的肌肉控制已经让她的手抽筋了。她的左手无名指在不停地跳,像一被拨动的琴弦,她按都按不住。
棺材外面的光从深蓝色变成了灰蓝色。又变成了灰白色。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了。
然后棺材盖被掀开了。
不是白僵掀的。是从棺材外面,有人用铁锹撬开了棺材盖。铁锹的尖端进棺材盖和棺体的缝隙里,用力一撬,“咔”的一声,木榫断裂,棺材盖被掀翻在地。光涌进来——灰白色的、冷冷的、像冬阴天的光。月光已经被晨光取代了,但晨光还没有变成金色,还是一个灰蒙蒙的、暧昧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的光。
林纾没有闭眼。规则说棺材盖被掀开后“可以睁眼”,不是“必须闭眼”。她睁着眼。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光,是一个人。一个活人。一个穿着破旧棉袄、脸上全是泥土、手里握着铁锹的中年男人。男人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恐惧。他不是来救她的。他是来确认她死了没有的。当他发现她没死的时候,他怕的不是她没死,而是“她没死”这件事会带来的后果。
“你没死?”男人的声音是哑的,像嗓子眼里塞满了沙子,“你怎么没死?”
林纾没有回答。她从棺材里坐起来,动作很快,快到男人往后退了两步。她的手在棺材沿上一撑,整个人站了起来。她的腿在抖,但不是因为站不稳,是因为蹲太久了肌肉在抗议。她没理。她站在棺材里,比男人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白僵在哪里?”她问。
男人的脸白了。不是形容,是真的白了,血色从他脸上褪得净净。“你——你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你是人还是鬼?”他的声音在发抖,铁锹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铛”的一声。
林纾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她从棺材里跨出来,光脚踩在夯土地上。土是凉的,湿的,脚趾陷进去半寸。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棺材周围的地面上,有无数个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白僵的脚印。圆形的、没有脚趾的、像一个个被按进泥地里的印章。脚印密密麻麻,从棺材脚尾方向一直延伸到屋子的门口,又从门口折返回来,在棺材周围绕了无数个圈。白僵在这口棺材旁边踱了整整一夜。它没有进来,因为它进不来。棺材底板上的镇尸符把它挡在了外面。但它一直在等,等棺材里的人自己出来。
林纾抬起头。她看到了白僵。
它站在门口。
背对着光。晨光从它身后照进来,把它的轮廓镀成了一圈灰白色的边。它身上那些白色的绒毛在光线下变成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像一个被虫蛀过的棉袄被风吹散了的棉絮。它的脸上没有眼睛。眼眶是两个深陷的洞,洞里不是空的——有什么东西在洞底蠕动,像虫子,但比虫子大,比虫子慢。是蛆。或者不是蛆,是残存的眼部肌肉在死后一百年里慢慢地、不知疲倦地收缩,把眼眶里的空气一挤一放,制造出“蠕动”的假象。
它的嘴巴是闭着的。嘴唇是灰黑色的,裂了,裂口里露出的不是牙齿,是骨头。牙槽骨。
它转过了身。
不是因为它看到了她——它没有视力。是因为它听到了她跨出棺材的声音。光脚踩在湿土上的“噗”的一声,在白僵的耳朵里像一声雷。
白僵面对着她。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她的方向。
规则说:白僵第一次“看”你的时候,必须与它对视。对视时间不得少于三秒。
林纾看着那两个黑洞,开始数。“一。”第一个“看”是什么意思?白僵没有眼睛,它怎么“看”?规则里的“看”加了引号,不是真的视觉,是它用另一种方式感知她。当它的其他感官——听觉、嗅觉、甚至某种她不知道的灵觉——第一次锁定她的时候,就是它“看”她的时刻。那一刻,她必须与它对视——不是用眼睛看它的眼睛,是用她的“注视”对准它的“注视”。她需要让白僵感觉到,她在看它。
白僵朝她迈了一步。“咚。”脚跺在地上的声音,比之前的脚步声更重,因为现在它不需要安静了。它已经找到猎物了。它的嘴唇张开了。牙槽骨露出来,上面没有牙齿,牙齿什么时候掉的已经不知道了,但牙槽骨上一个一个的小坑还在,像一排空荡荡的座位。没有牙齿的嘴巴张开的形状是一个黑色的、不规则的圆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是气味。白僵口腔里发酵了一百年的气味,像一大缸腌了太久的酸菜被揭开了盖子,酸、臭、甜、腥四种味道搅在一起,拧成一股绳子,从她的鼻腔钻进去,一直捅到她的脑门。她的眼睛立刻开始流泪,不是因为害怕,是鼻腔被化学物质灼伤后的生理反应。
“二。”她数了第二秒。眼泪流进了她的嘴角,咸的。她没擦。她睁着眼,盯着白僵脸上的那两个黑洞。她在心里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白僵身上,感受它的感知方式——它不是在“看”她,它是在“听”她。它听到了什么?它的耳朵还在吗?它的头骨两侧有两个洞,那是外耳道。耳道里的鼓膜早就烂没了,但听小骨还在?听小骨是人体最小的骨头,只有米粒大,藏在颅骨深处,腐烂的速度比软组织慢得多。也许白僵就是靠这三块米粒大的骨头感知外界的声音振动。
它不是用耳朵在听,是用骨头在听。骨传导。它把下巴贴在地上,通过颅骨接收地面传来的振动。她刚才跨出棺材时脚踩在湿土上的声音,通过地面传到白僵的下颌骨,再通过下颌骨传到颅骨,再传到那些还没有完全烂光的听神经末梢。它听到了她。
她对视的方式,不是用眼睛,是用脚。她抬起脚,在地上跺了一下。“咚。”很响。响到白僵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它的听小骨被这个声音震得产生了共鸣。它歪了一下头。歪头的方向是她跺脚的方向。它在定位她的位置。
“三。”三秒到了。
林纾没有跑。她不能跑了。她之前跑过,但没有用。白僵的听力太强,她跑再快也摆脱不了。她必须面对它。
她蹲下来,双手扣住棺材底板的边缘,用力往上一掀。棺材底板是活动的——它没有钉死在棺材上,只是嵌在棺体底部。她用尽全身力气把底板掀起来,露出底下刻着镇尸符的那一面。木板的背面刻满了符文,朱砂的颜色已经发黑了,但纹路还在。她把木板竖起来挡在自己身前,像一面盾牌。
白僵又迈了一步。现在它离她不到五步。
林纾把右手伸进腰带,摸出了那面铜镜。水鬼之镜。她抬头看了一眼窗户——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灰白色的光,还不够亮。她需要更强的光。她需要太阳。她等不了太阳了。白僵已经在第三步了。她举起铜镜,把镜面对着窗户的方向,调整角度,让窗外射进来的光反射到白僵的脸上。光很弱,弱到几乎看不到反射的光斑。但白僵的绒毛感觉到了那一点点光的温度变化。它停了一下。
林纾趁这一下,把铜镜塞回怀里,从腰带上解下了那半截白绫——从吊死鬼副本带出来的。白绫只有半截,但足够长,能绕白僵的脖子一圈。她需要靠近它。靠近一个浑身长满白毛、指甲像刀片、嘴里有尸毒的怪物。她深吸一口气,把白绫的一端咬在嘴里,双手握住另一端,朝白僵冲了过去。
白僵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它伸出了手。那些拖着在地上的、指甲黑色的手。指甲有五寸长,弯曲的,像鹰爪。它朝她挥了一下。空气被指甲划破,发出“咻”的声音。林纾侧身躲了一下,指甲从她的左肩上方扫过,没有碰到她的身体,但指甲带起的气流打在她的脖子上,像被扇了一个耳光,又冷又疼。她没停。她冲到白僵面前,把白绫从它脖子后面绕过去。白绫的一端从她嘴里掉下来,她用右手接住,双手一交叉,在白僵脖子前面打了一个结。
白僵的脖子是硬的。不是肌肉硬,是整条颈椎已经钙化了,像一石柱。白绫勒上去,勒不进肉里,只是在石柱表面蹭了一下。没有用。白僵没有痛觉,没有呼吸,勒脖子对它没有任何伤害。但它低头了。它感觉到了脖子上多了一样东西,它用手去抓。指甲抓住白绫,一扯,白绫“嘶”的一声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林纾的白绫——她唯一的控制类道具——在一秒之内被毁了。她松开白绫,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被地上的棺材板绊倒。
白僵把白绫从脖子上扯下来,扔在地上。它没有再看。它朝她走过来,脚步声“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林纾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糯米——她有糯米。她从腰带上解下一袋糯米,撕开口子,把糯米全部倒在手掌上,然后朝白僵的脸上撒去。糯米打在白僵的脸上,像打在石头上一样,发出“啪啪”的声响。糯米粒粘在了白僵脸上的绒毛上,像一颗一颗的白色米粒嵌在灰色苔藓里。白僵没有反应。糯米对它没有用。它不是僵尸,它是白僵。民间传说里糯米克尸,但克的是紫僵、毛僵,不克白僵。白僵是另一种东西——它是尸变和精怪之间的过渡形态,半尸半怪。糯米对它无效。她的信息有误。
白僵伸出双手,朝她抓来。林纾蹲下,从白僵的手臂下面钻了过去。她钻到了白僵的身后。白僵的身体比她预想的要厚得多,它的后背像一堵墙,灰白色的绒毛在她的脸上划过,又痒又疼。她的脸被绒毛划出了几道细小的口子,血珠渗出来,立刻被绒毛上的粘液沾走了。白僵的后背没有眼睛,但它不需要眼睛——它转身了。它转得很快,快到林纾来不及再钻一次。它的手抓住了她的右臂。
林纾感觉到了那只手的力量。不是抓,是箍。它的手指合拢,把她的上臂箍在掌心。它的手比她的手大两倍,五个手指的指尖在她的手臂内侧碰在了一起。指甲刺进了她的皮肤,刺了大约半厘米深,血从指甲缝里涌出来。林纾叫了一声。不是害怕,是疼。她很疼。指甲扎进肉里的感觉像五烧红的铁丝同时刺入,疼痛从手臂扩散到全身,她的右半边身体瞬间失去了力气,剪刀从她袖子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铛”的金属声。
白僵把她的手臂往上提。她的脚离地了。它要把她举起来,然后再摔下去。林纾的左手还能动。她把左手伸进腰带,摸到了锅子精的锅盖。锅盖缩成了巴掌大,木头的,背面有一只眼睛。她不知道锅盖能不能对付白僵,但她没有别的东西了。她把锅盖从腰带里抽出来,翻过来,把有眼睛的那一面对准了白僵的脸。她离白僵的脸很近,近到她能看到它眼眶里的那团蠕动的东西——不是蛆,是眼球的残骸。眼球已经烂没了,但视神经还在,像一团长了毛的虫子,在空洞里慢慢地、不知疲倦地扭动。
林纾把锅盖上的眼睛对准了白僵的眼眶。锅盖背面的那只竖瞳,在白僵的眼眶前面,发出了一道光。不是光,不是月光,是一种暗红色的、像烧红的炭一样的光。光打在白僵的视神经残骸上,那些神经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绷直了。白僵的身体僵住了。不是它主动停止,是它的神经系统被锅盖上的“目光”扰了。锅子精的目光有固定形态的能力,当它照在一个尚未完全腐烂的神经组织上时,会让神经短暂地失去正常功能。白僵的听觉和触觉在那一瞬间被切断了。它听不到了,感觉不到了。它缩回了手。
林纾从半空中摔下来,右臂着地,落地的时候右肩脱臼了。“咔”的一声,不是木头断裂,是骨头从关节窝里滑出来的声音。疼得她眼前发白,但她没有晕。她用左臂撑着地面站起来,右臂软塌塌地垂在身边,像一被折断的树枝。她弯下腰,用左手捡起掉在地上的剪刀。剪刀的刃口是开着的,她之前合上了,但落地的时候震开了。她用左手握住剪刀,刃口朝下。
白僵还在僵直状态中。它的身体保持着一个怪异的姿势——双手前伸,头微微后仰,嘴巴大张,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塑。它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在什么。锅盖的效果只有几秒。林纾必须在这几秒内结束战斗。她冲上去,左手握着剪刀,对准白僵大张的嘴巴,把剪刀整把捅了进去。剪刀的刃口刺穿了软腭,刺进了鼻腔,刺穿了筛骨,刺进了颅腔。她的左手感受到了剪刀尖端在颅骨内部碰到的东西——软的,湿的,像一块泡了水的海绵。那是白僵的大脑,已经萎缩了,缩成了一团核桃大小的、灰白色的东西。
白僵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在做最后的转动。它的手指抽搐了几下,指甲在空中画了几个不规则的圆。然后它不动了。它的身体开始往下沉。不是倒,是沉——像一块被泡了太久的木头终于吸饱了水,重量突然回来了,膝盖先弯,然后整个身体往前倾,朝着林纾的方向倒过来。
林纾没有躲。她左手的剪刀还在白僵的嘴里,白僵倒下来的时候,剪刀被从她手里拔了出去,留在白僵的口腔里。白僵的身体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它的头歪向一边,嘴里横着一把剪刀,剪刀的柄露在外面,刃口全部没进了颅腔。它没有再动。
林纾站在原地,右臂脱臼,左手手指上全是血,手臂上被白僵指甲刺出的五个伤口在往外渗血,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她的脚底板也在流血,每站一秒,地上就多一个小血点。她的脸上有绒毛划出的口子,辣地疼。她的右肩脱臼,每呼吸一次,肩关节就发出“喀、喀”的摩擦声。她没哭。她走过去,蹲下来,用左手把白僵嘴里的剪刀。剪刀的刃口上沾着灰白色的、像一样的东西——那是白僵的大脑。她把剪刀在地上蹭了蹭,合上刃口,塞回袖子里。
白僵的身体在慢慢地变了颜色。灰白色的绒毛一一地脱落,像秋天的树叶从树枝上飘下来。脱落的绒毛在空气中飘散,落到地上变成了一摊灰。皮肤从灰白变成了深褐色,又从深褐色变成了黑色,从黑色变成了粉末。粉末塌了下去,像一座沙堡被水冲垮。最后地上只剩下一具灰白色的骨骼,骨骼上还挂着几片没脱落的皮。没有白僵了。它死了。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系统的提示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延迟,像是在检索什么。
【恭喜通关“白僵”,进度7/100。】
【副本评价:S。获得道具:白僵的绒毛(特殊)。】
【道具说明:白僵脱落的白毛。可在后续副本中使用,使用后可“附着”在任意物体表面,使该物体散发“死气”,暂时骗过依赖生命体征定位的鬼物。持续时间10分钟。使用次数:一次。】
林纾没有动。她蹲在白僵的骨骼旁边,用左手把右臂托起来,找了找角度。她知道怎么复位——她二哥教过她。小时候她学骑马摔下来,右肩脱臼,她二哥当场给她接上了。她记得二哥的手法:先把手臂外展,然后屈肘,然后同时向外旋转和向上推。她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托住右前臂,慢慢外展,到九十度的时候停了一下,咬住嘴唇,然后猛地屈肘,同时向外旋转。关节归位了,“咔”的一声,和脱臼时一模一样的声音。疼,但没有刚才那么疼了。她的右臂能动了,但举不过头顶,手也握不紧。
她用左手从腰带里扯出一截白布,把右臂吊在前,固定住。然后站起来,走到白僵的骨骼旁边,俯身从那些脱落的绒毛里捡了一小撮。绒毛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触感是凉的,像冬天的雪末。她把绒毛用白布包好,塞进腰带。
那个中年男人还在门外站着。他从头到尾目睹了整个过程,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呆滞,从呆滞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林纾走到他面前,用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身体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了。
“以后不用再给人送棺材了。”林纾说,“白僵没了。”
男人张了张嘴,挤出一句:“你……你是谁?”
林纾没有回答。她从棺材里捡起自己脱掉的寿衣,裹在身上当外套,然后推开门,走进了晨光里。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她脸上,暖的。她眯着眼,感受了几下那种暖意。
画面碎裂。
她回到了系统空间。
光屏亮起。
【休整时间:12小时。】
【检测到宿主有未读“牵挂”数据。是否查看?】
林纾伸出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按下了“是”。
光屏闪了一下。
然后弹出一行字:
【系统维护中。家人数据暂时无法查看。请稍后再试。】
林纾的手停在光屏上,指尖触着那行冰冷的虚拟文字。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她把手指收回来,握成拳。拳头在身侧微微发抖。她没有砸光屏,没有喊叫,没有哭。她站在灰白色的虚无里,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系统维护中。家人数据暂时无法查看。”她低着头,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铜镜翻出来。栀子花瓣还在,透出暖光。她把铜镜贴在口,闭上眼睛。她爸的声音在她脑子里。“纾纾,爸不走。”她妈的声音在她脑子里。“纾纾,妈在这儿。”她二哥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哥给你把那串珠子穿好了。”他们都还在。系统维护只是系统维护。不是他们不在了。
但她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她没擦。
她躺下来,把伞抱在怀里,把铜镜贴在口。栀子花瓣的暖光一明一暗。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灰白色的虚无的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闭上了眼。